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河畔 白蒙蒙 ...
-
白蒙蒙的雾气一点点在落地窗外层晕开,刚好就笼罩在窗帘裂开的那道细缝位置,像是刻意堵住她向外窥探的视线。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喉咙,云清河攥着手机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后背早已经被凉意浸透。
她下意识往后缩,脚跟磕到椅子腿,发出“咔”一声轻响。
就是这一声微不足道的动静,窗外的呼气骤然停下。
雾气不再蔓延,那道贴在玻璃上的影子也凝滞不动,周遭静得可怕,连楼下物业巡逻车远远开过的声响都消失了,整间卧室只剩下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足足安静了数秒,玻璃上被哈出来的白雾里,忽然多出一道细细的划痕,自上而下缓缓划开,像是有人用指甲隔着雾气慢慢描摹。划痕走势弯曲,看着像是一只眼睛的轮廓,正隔着朦胧白雾,直直看向屋内的她。
恐惧再次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她指尖发抖,终于咬着牙按下了父亲的拨号键,听筒贴在耳边,只祈祷电话能快点接通。可拨号音响了两声,窗外忽然再度响起敲击声,这一次不再是轻点,力道沉得撞得玻璃微微发颤,一下,又一下,精准敲在那道眼睛划痕的正中。
听筒里嘟嘟的等待音搅得人心慌,玻璃震颤的敲击声越来越重,云清河几乎要缩到墙角。
就在她指尖快要握不住手机时,楼下忽然亮起两道车灯,是父亲提前结束应酬回来了,车灯扫过落地窗外墙,窗外所有异动瞬间戛然而止,影子如同潮水般褪去,敲击声、摩擦声一并消失,只剩下玻璃上残留的白雾。
等到云明正进屋时,她攥着手机冲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
灯光照亮外墙才看清真相:傍晚大风把楼栋高处的一只大型广告横幅边角吹松,夜里降温横幅布料变硬,晚风一吹,硬挺的边角反复拍打落地窗,也就是笃笃的敲击声;横幅垂落的阴影贴在玻璃上,看着像人影,气流扫过布料,看着像是往外哈气;而那道类似眼睛的划痕,只是横幅铁丝固定扣剐出来的印子。
方才所有惊悚感一瞬间尽数落空,只剩下虚惊一场的后怕。
父亲换下外套走进来,一眼就瞧见女儿脸色发白,他步子放轻,走到卧室门口:“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攥着手机的手缓缓松开:“没有。”
云明正目光扫过落地窗玻璃上还未散尽的薄雾,又见她指尖依旧微微发颤,明显是受了惊吓,便迈步走近窗边,抬手拉开整面窗帘。
外头路灯光亮尽数淌进卧室,外墙干干净净,只有高处横幅松垮垂落的边角被夜风轻轻掀动,一下下擦着玻璃。
“是窗外横幅吹着撞玻璃吓到你了?”他瞬间反应过来,语气放得温和,“物业群傍晚就发过通知,楼顶广告横幅固定点松了,今晚就安排维修人员上来加固,五楼高度,看着影子确实容易胡思乱想。”
云清河望着那截随风晃动的横幅边角,方才紧绷到发僵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方才心脏狂跳的悸动感迟迟没褪去,她低声应道:“夜里太安静,敲玻璃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影子贴在窗户上,我还以为外面有东西。”
云明正看着她仍有余悸的模样,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热一杯牛奶,暖暖身子。”
很快,一杯温热的牛奶被递到云清河手中,温热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心底的寒意渐渐消散。她捧着杯子走到窗边,晚风掠过,横幅边角只是轻轻蹭过玻璃,再没有方才急促沉重的敲击声,路灯的光亮安稳铺在外墙,看着格外平和。
突然,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
她抿了口热牛奶,收回思绪,仰头喝完剩下的牛奶,将杯子放到桌边。
早自习。
云清河踏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清晨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在课桌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豆浆包子的味道。
她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今天起晚了。
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身旁的江浔正安静地在看一本原文书。见她来了,微微侧着头看向她。
“你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昨晚没休息好?”
“嗯,有点。”
她拉开椅子落座,将书包往桌肚里放好,目光扫过桌面摊开的早读清单,强打起精神翻开语文书。
江浔合上书页,指尖推过来一小盒薄荷糖:“含一颗提提神。”
云清河侧眸看了眼他递来的薄荷糖,迟疑一瞬,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江浔闻言便收回手,没再多劝,只是淡淡颔首,重新垂眸翻看外文书籍。
教室里读书声渐起,晨光铺满课桌。
“清河。”
身旁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云清河缓缓转过头向那个人看去。
教室里读书声此起彼伏,大部分人都埋着头跟读,趁着早读班委转身巡查过道的空档,凌慕枝干脆起身走到云清河课桌侧边,俯身压低声音唤她,身形恰好挡在过道,不会轻易被讲台方向看见。
“跟你说个事,开学刚发的社团报名表,我昨晚随手搁家里忘了带来。咱俩本来约好下课一起去提交,我想着问问你,能不能等会儿多匀出几分钟,陪我去班委处再拿一张?”
云清河脸色带着没睡好的浅淡苍白,闻言轻轻点头:
“好,下课我等你。”
“好姐妹!”
远处传来班委折返的脚步声,凌慕枝不再多聊,抬手轻拍了下她的桌沿算作道别,转身快步回到自己座位翻开课本跟读。
云清河转过头,继续看书上的内容。
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下来,一半铺在云清河摊开的语文课本上,一半落在江浔简约干净的桌角,界限分明。
“小河。”
云清河拿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嘴唇紧抿。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女声:小河,开学这两天适应吗?班级事情多不多?”
“还好。”
“那就好,我下周刚好去你们校区周边,想着约你出来吃顿饭,我订位置?”
“不用了。我没有时间。”
“能有多忙?下课或者午休抽一小会儿就行,我特意过去一趟,总不好让我白跑。”
“您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边的人显然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云清河会忽然这么发问,方才热情邀约的语气淡了大半,语气略显僵硬。
“就是想约你吃顿饭而已,能有什么别的事?你妈妈好歹还是我妹妹呢,我替姐姐关心关心你,你这般回绝也未免太生分了。”
听见那句“你妈妈好歹还是我妹妹”,云清河放在窗沿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方才紧绷的唇抿得更死。
“亲戚之间的关心,不必非要用吃饭来体现。”
电话那头的女人闻言语气拔高几分:“我是你姨妈,好心惦记你开学过得怎么样,你倒好,次次冷冰冰回绝,你妈妈在天上听到了,她心里该多难受?”
“我专程过来一趟,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亲戚之间生分,对你名声也不好。”姨妈依旧不依不饶,句句打着关心的幌子施压。
她许久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疏离:
“我妈妈在世时,不喜应酬饭局,我也是如此。如今她不在,我们更没必要勉强彼此。”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对方又开始絮絮叨叨数落,翻来覆去拿亲情捆绑邀约。
“那么多年过去了,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她说。
对面的穆雪被她一语戳破心思,话语骤然一顿,方才绕来绕去的客套尽数收了大半,语气少了假意温和,多了几分直白的算计:“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你外公年纪大了,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心里一直念着你母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想着过户到你表弟名下,以后也好给他当婚房。我约你吃饭,就是想跟你好好聊聊这件事。”
呵!
哪里是外公惦记着母亲名下的那套房子,分明就是她自己惦记着呢!
“我母亲的遗产,她生前早有安排,轮不到旁人做主。”
“话可不能这么讲!”穆雪声调立刻拔高,带着理直气壮的蛮横,“那房子本就是娘家老宅分化出来的,说到底根就在我们江家。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嫁人总归要离开,留着老宅也没用,不如转给你表弟,也算延续你妈妈这边的香火,她泉下有知只会赞同。”
“香火是你们的说法,我母亲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云清河语气没半点松动,冷静得近乎冷漠,“当初母亲离世,你们许久不闻不问,如今盯着房产找上门,还要借着亲情邀约吃饭谈事,未免太过可笑。”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是你母亲仅剩的至亲!”姨妈被怼得恼羞成怒,又搬出过世的长辈施压,“外公一把年纪,就盼着这点念想,你非要做得这么绝情,惹得老人心病加重吗?”
“尽孝心该你们自己来,别绑架我。从母亲离世的那一刻起,我就和你们穆家断绝了所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继而炸开一阵气急败坏的数落,指责她冷血不孝、不念亲缘。云清河静静听着,等对方骂够了,只淡淡吐出一句:
“话说完了,我要上课,先挂了。”
不等对面再反驳,她直接干脆地按断通话。屏幕骤然暗下去,只剩寥寥微光映着云清河略显紧绷的侧脸。她握着手机,指腹反复蹭过冰凉的机身,方才姨妈那些刻薄指责还萦绕在耳畔,胸腔里闷着一团沉气,半晌才缓缓舒出去。
她捏着手机,脚步轻缓,往教师办公室走。
早读课大半老师都在各班巡查,办公室里格外安静,只有窗边风扇慢悠悠转着。她走到班主任办公桌前,小心翼翼把手机摆正放在桌面,顺带捋平了边角翘起的教案纸。
她走到班主任工位,将手机端正放在桌面,正要推门离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班主任提早回来拿备课资料。
“老师,手机还给您。”云清河回身开口,语气规规矩矩。
班主任拿起手机收好,视线落在她眉宇间压着的沉闷,放缓语调:“刚刚是闹了不愉快吗?”
“没有。”云清河垂了垂眼,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骨子里还是比较刚硬的。她不愿把家里争夺房产的糟心事摊开来讲,“不会耽误早读和学习进度。”
班主任深知她家里的情况,便不多追问,只是温和叮嘱:“有难处别一个人硬扛,学校这边随时可以找我。回教室早读吧。”
“嗯。”
简单道别后她走回教室落座。朗朗读书声里,她翻开课本,可方才通话的内容反复掠过脑海,视线落在古文段落上,一时没法快速集中精神,划背诵重点的动作慢了些许。
穆雪拿亲情裹挟算计房产的说辞确实让人厌烦,但也就仅此而已。这些年独自生活,各色刁难她早练就了应对的底气,犯不着因为一通电话乱了心神,更没必要把家事摊开让老师操心,徒增多余的议论。
但她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一直没法静下心的话,学习效率会大打折扣。午休校门口河畔很安静,若是想透气,你可以去那边走走。”
云清河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
她没直接拒绝,也没有应允同行,只是淡淡应声:“嗯,我看看有没有时间。谢谢。”
一句回复留了余地,不算回绝,也不算答应邀约。
江浔眸色微顿,转瞬恢复沉稳淡然,仅仅轻轻颔首:“那里人少,挺安静的。”
云清河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勾画古文重点。
……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班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扎堆聊着午饭和午休去处。
江浔利落合上课本,侧头看向身侧收拾书本的云清河,语气轻快柔和:“一上午连轴上课,枯燥得很,你没觉得紧绷吗?”
云清河抬眸,神色温柔舒缓,语调轻缓:“还好,我习惯了。”
她心底还压着早上亲戚算计的烦闷,可面对江浔温和的问询,依旧拿出了恰到好处的温柔。
“早读和你提过河边,我吃完饭打算过去一趟。你心里闷着事,独自待着容易多想,不如跟我结伴同行?路上互不打扰也没关系,就当顺路。”
云清河指尖按住书页,垂眸顿了几秒。
她本能习惯独自消化情绪,向来不愿把烦闷展露在外人面前,可那件事一直堵在胸口,闷得一上午都没法静心。几番斟酌,她再抬眼时,神色依旧温柔:“那就一起去吧。”
江浔眼底笑意缓缓舒展,“那就定下了,我吃完午饭在操场的香樟树下等你。”
说完,他收好课本,走出了教室。
云清河指尖按住书页,垂眸顿了几秒。
那几秒里,心底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她本能地想拒绝——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情绪,习惯了把烦闷锁在抽屉深处,连呼吸都调成静音模式。可江浔的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却偏偏挠到了最痒的地方。
他没说“你别想太多”,也没说“我陪你聊聊”,只是说“路上互不打扰也没关系,就当顺路”。
他不会追问,不会评判,甚至不会刻意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沉默的温柔,告诉她:你在我身边,不必强装没事。
云清河第一次产生这种很复杂的心情。
好像是内心的一角,悄悄松了。
食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云清河走出教学楼时,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层白光。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额角,视线穿过操场上三三两两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
江浔果然在那里。
他并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倚着树干,而是背脊挺直地站着,手里拿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光影切割成了一幅静谧的画。
看到云清河走近,他原本望着远处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她身上时,那种沉稳的静气瞬间化作了一抹温润的笑。
“吃完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周围的嘈杂,听起来格外清爽。
“嗯。”云清河走到他面前,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让你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江浔自然地侧过身,将手里那瓶水递给她,指尖无意间擦过瓶身,带着一点凉意,“吃饭的时候多买了一瓶水,实在是喝不下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拿着吧。”
云清河接过水,掌心触到那一点点凉意,“谢谢。”
“走吧。”江浔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方向,“河边风大,应会比操场里凉快些。”
“嗯。”
一路上,他们并没有频繁地交谈。正如江浔之前承诺的那样,“互不打扰”。但这并不是一种尴尬的沉默,反而是一种难得的松弛感。
云清河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余光能瞥见他干净利落的侧脸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书包带子。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像是雨后森林里的草木香,不浓烈,却让人安心。这种味道让她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
宽阔的河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是一条流动的碎金缎带。河岸边种满了垂柳,长长的柳枝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摇曳。这里果然如江浔所说,人很少,只有偶尔几个钓鱼的老人坐在远处的石墩上,安静得像是一尊尊雕塑。
一阵河风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味道,瞬间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暑气。
云清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都被这股清新的空气洗涤了一遍。她停下脚步,走到河边的石栏杆旁,双手撑在微凉的 stone 上,望着远处流淌的河水,眼底那片一直化不开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不少。
“这里真好。”她轻声感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江浔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并没有靠得太近,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去透气。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以后要是觉得闷了,随时都可以来。我知道这边有个位置,下午的时候阳光最好,也不晒。”
云清河转过头看他,逆着光,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朦胧,但眼底的笑意却是清晰的。
“好。”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