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他 云清河 ...
-
云清河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会没见过呢。
他们早就见过了。
但是她不想承认。
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是怕尴尬吗?
毕竟她一开始认出来了,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云清河假装若无其事的翻了两页纸,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题目,心里明明很紧张,可嘴里却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应该没有吧。”
江浔闻言,又问:“什么叫做‘应该没有吧’?”
云清河下意识抿了抿唇,“就是我也不知道的意思。”
“我刚进来就觉得你很熟悉。”他说,“不过也可能是心理作用,毕竟……我见谁都好像很眼熟。”江浔眼睛弯弯,目光落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嗯。”云清河不自觉地捏紧了书角,面上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少年坐在她身旁,阳光从外面的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
云清河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有些不明所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江浔:“你看着我做什么?”
江浔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连语气里都带着些许笑意:“没什么,就是看看。”
云清河“哦”了一声。
她看向他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了少年的脸庞上。在光的照耀下,她透彻的看清了他的五官,甚至连他脸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但她又莫名觉得,他是那样的不真实,不真实到……就好像他是她妄想的一个虚影。很清晰,又很模糊。
有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有些眼熟。
对方在笑,笑起来的样子让她一下子晃了神。
云清河突然想起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有着一双和眼前人一样干净透彻的眼睛。
指尖缓缓松开被捏出折痕的书角,云清河垂下视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皱起的纸面,方才翻读的文字此刻半点入不了心神。
斜斜切进窗的阳光慢慢偏移,落在江浔眼睫上的浅影跟着淡去。少年笑意依旧噙在眉眼间,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再开口。
周遭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安静得有些过分。
云清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落回书本,可目光扫过字句,脑海里反反复复晃着方才江浔抬眼笑的模样,那双干净透彻的眼,和记忆深处那人慢慢重合,心口泛起一阵淡淡的涩。
那人早就不会再见了。
下午放学。
“你说等会儿去吃什么好啊?”
“屎。”
“?”
许浩楠的下巴差点惊掉,他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林舟,眼睛瞪得溜圆:“不是,林舟你疯了?咱才考完周测,就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也犯不着跟自己的胃过不去吧?”
林舟把最后一支笔摁进笔袋,拉链“咔啦”拉合,抬眼瞥他,神色懒懒散散,半点不见刚考完试的烦闷:“想什么呢,我说街口那家糟粕火锅。”
许浩楠愣半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谐音,抬手拍了下他胳膊,哭笑不得:“你小子故意坑我是吧,差点当真。不过糟粕火锅可以,辣度得选微辣,上个月你吃特辣肠胃闹了一晚上忘了?”
林舟:“……用不着你提醒我。”
两人背着书包随着人流往教室外走,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影。林舟刚抬脚迈出两步,余光瞥见走廊边的江浔,脚步顿了顿。
许浩楠走着走着,回头发现林舟愣在了原地,心下疑惑,顺着他视线看了过去。突然,他眼睛一亮,扯了扯林舟胳膊:“哎,那不是隔壁班刚转来的交换生吗?听说在国外待了好几年,中文说得还贼流利,咱们班好多人想搭话都没机会。刚好碰上了,要不喊上一块儿吃糟粕火锅?”
林舟本来想说“不用了”,结果许浩楠已经扬声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句:“江浔!”
“……”
江浔闻声侧过头,落日余晖铺在他肩头,眉眼清浅温润。
他目光先落到出声的许浩楠身上,而后视线稍稍偏移,掠过林舟时,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笑意淡得近乎礼貌。
林舟迎上这道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难言的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末了也只是淡淡颔首算作回应,神色瞧不出异样。
许浩楠快步走上前,大大方方邀约:“我是隔壁班的许浩楠,这是林舟。”他拍了拍林舟的肩膀。
“你好。江浔。”
许浩楠笑着挠了挠头,“我们俩打算去街口吃糟粕火锅,你刚来这边还没尝过本地特色吧?正好一起,多个人热闹些。”
“那就叨扰二位了,刚好我也想尝尝本地特色。”
三人跟着放学人流往校外走,许浩楠性子外向,一路不停抛出话题,打听海外求学的日常。江浔认真倾听,问到自己便条理清晰地作答,偶尔会接两句轻松的话活络气氛。一旁的林舟话不多,大多安静随行。
抵达火锅店落座,许浩楠熟门熟路点好菜,特意嘱咐老板微辣,转头跟江浔解释本地口味偏厚重。
江浔笑着点头应下,姿态松弛有礼。
锅底慢慢升温发酵出糟粕独有的清甜酒香,温润的香气裹着辣味漫在包厢里,许浩楠刚拿起菜单打算再加两份小吃,兜里的手机忽然急促震动起来,他掏出看了两眼,准备起身往外走。
“我出去接个电话,很快就回来,你们等会儿先吃。”
江浔微微颔首,“好。”
木门合上,包厢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糟粕汤底咕嘟咕嘟翻滚冒泡的轻响。
江浔拿起水杯抿了一口,侧头看向林舟,脸上褪去了方才面对陌生人的疏离客套,多了几分久别重逢的柔和。
“好久不见。林舟。”
林舟眉眼没太多起伏,只是看向江浔的目光柔和了一丝,语气清淡平稳:“嗯,看到转学名单时,我很意外。”
“在国外待得久了,索性回来念书。”江浔笑容温润得体,举止沉稳,“今天办完入学手续本来打算安顿好再找你,放学刚好碰到,又有许浩楠在旁边,只能装作初次碰面,别多想。”
“我清楚。”林舟指尖轻抵杯壁,神色依旧冷淡,却没半点疏离,“国外安稳,为什么非要回来?”
包厢里糟粕汤底持续咕嘟作响,乳白色汤汁裹着发酵酒香慢慢漾开。江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边,温润的笑意淡了些许,目光落在氤氲向上的热气里。
“四年在外,隔着大洋,好多消息只能断断续续听说。总归不如亲自回来看着安心。”
林舟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神色依旧是惯常的冷淡,语调平直,唯独字句里藏着老友才有的提点:“这么多年心思没变,可周遭人和从前不一样了。你突然转学回来,已经足够惹眼,凡事收敛些。你应该知道,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的。”
“两家之间牵扯的利益纠葛摆在台面上,当初你跟着江智荞出国本就是最合适的选择,如今折返,诸多牵绊只会重新缠上来。”
闻言,江浔的眼神沉了几分,指尖轻轻搭在桌边。
“当年走是被迫妥协,如今回来,我是打算把所有错位的事情,一件件纠正回来。”
林舟指尖微微一顿,语调清淡,话语里藏着顾虑:“家族盘根错节的利益绑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那么容易纠正。当初两家敲定的安排,不是单凭你一句话就能推翻的。”
“我知道难。”江浔垂眸望着翻滚的汤底,语气笃定,“正因牵扯利益太多,当年很多事才不得已草草收场。我在国外这些年一直在筹谋,这次回来,不只为私心,也是要打破那些人的专制。”
“你要纠正过往,必然会触碰到不少人的利益。”
林舟望着他眼底笃定的神色,冷淡的眉眼稍稍松弛,端着水杯的手指缓缓收紧,语气依旧寡淡,却藏着几分无奈。
“你向来性子执拗,决定的事旁人劝不动。你不后悔就好。”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许浩楠推门进来,一拍脑门:“电话打完了,实在不好意思久等,咱们开动吧?”
许浩楠大步走进包厢,大大咧咧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拿起公筷就准备往糟粕汤底里下菜。
“外面电话说了好一阵,可算完事了,快吃快吃,再不吃菜都要凉透。”
江浔唇角噙着温润礼貌的笑意,语气平和从容,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无妨,汤底刚煮出酒香,现在吃口感刚好。”
林舟只淡淡瞥了一眼锅里翻滚的奶白色汤汁,话少冷淡,安静拿起餐具,并未多言。
许浩楠全然没察觉到方才包厢里短暂凝重的氛围,只顾着将盘里的肥牛卷尽数下入翻滚的糟粕汤底,奶白色汤汁裹挟着酒糟香气漫开,气泡咕嘟作响。
“这家糟粕火锅是本地老牌店,汤底发酵得足,涮肉最入味。”他一边搅动锅里的食材,一边转头看向江浔,“你刚转学过来,刚好尝尝特色。之后在学校有哪里不适应,直接跟我说就行。”
江浔微微颔首,“多谢。”
一顿饭大半时间都是许浩楠在侃侃而谈,从班级任课老师说到校园各处的小吃摊,话语几乎没断过。江浔只是笑着听他说话,偶尔接两个话题。
……
锅里奶白色的糟粕汤底渐渐不再翻滚,桌面餐盘空空荡荡,所有菜品都吃得干净。许浩楠抬手扬声叫来店员结算账单,扫码付完钱款后,三人并肩走出热气氤氲的火锅店。
刚走到门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两下,江浔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而后看向身旁两人:“我这边临时有点急事,就先告辞了。”他冲许浩楠微微点头,“下次见。”
话音落下时,他视线转向身侧的林舟,唇角弯出一抹极浅的安抚笑意,只一瞬便收回目光。他没再多做停留,转身迈步离开。
许浩楠挥着手应声让他路上小心,转头再看林舟,对方神色依旧冷淡,目光淡淡落在江浔远去的背影上,半晌才收回视线。
江浔沿着街边的行道树缓步往前走,路灯的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肩头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方才在火锅店门口那道安抚的浅笑早敛得干干净净,温润温和的皮囊之下,眉眼间漫开几分沉冷。
江浔才停下脚步,抬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原本是暗着的,指尖轻轻一按,瞬间亮起。
漆黑的屏幕应声亮起,锁屏界面没有繁杂的群消息,唯独置顶的联系人弹窗刺眼醒目——备注只有一个字:江振庭。
整条消息列表干净得冷清,时隔八年海外漂泊、极少联络的父亲,此刻发来的第一条消息,简单、突兀,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听说你回国了?】
短短六个字,没有寒暄,没有关心,没有询问他转学归来的缘由,只有一句冰冷又精准的确认。
江浔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停顿,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寒色。
没等他回复,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发来,语气干脆,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既然回来了,今晚就回老宅。】
江浔指尖落在冰凉的屏幕玻璃上,指节微微收拢。
对方发来的两句话直白又强势,像是笃定他不敢违抗。
四年旅居海外,父子二人联络寥寥无几,平日里半个问候都吝啬给出,偏偏在他悄悄转学回国的第一时间,消息精准追了过来。一句问话是打探行踪,一句指令是勒令归宅,从头到尾,没有半分长辈对晚辈的惦念,只剩上位者自上而下的掌控。
周遭路灯光影晃过他垂着的眉眼,方才对着外人温润有礼的气质尽数敛去,只剩下沉敛安静。他没有耽搁太久,指尖平稳敲下回复,措辞规整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完美贴合一个听话安分的晚辈模样。
【知道了,我会按时回去。】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江浔按下锁屏,屏幕骤然暗下,那些带着压迫感的文字随之消失。
他将手机揣进裤袋,抬眼望向车水马龙的街道,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冷气驱散了夜晚的燥热,隔绝了街边所有喧嚣,狭小的空间反倒让思绪愈发清晰。他报出江家老宅所在的别墅区地址,司机应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半圈,咔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屋内黑漆漆的,云明正的公司常有加班应酬,此刻还没归家。
云清河抬手按下开关,暖黄色灯光缓缓漫开,柔和地铺在浅色系地砖上。
她动作轻缓地换下鞋子,换上柔软的棉拖,将双肩包规整放在沙发上。
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温白开慢慢饮下,驱散傍晚路上的凉意。翻看冰箱里留存的青菜和鸡蛋,简单煮一碗清汤挂面,火候不急不躁,煮好后端到餐桌,慢条斯理吃完。餐后洗碗擦拭灶台,每一步都做得规整从容,收拾完厨房,屋内依旧安静柔和。
她擦干净手转身往客厅走,余光无意间扫过玄关墙角立着的黑伞,伞骨收拢得整齐,安安静静靠在柜边。
视线顿住的刹那,潮湿的雨意仿佛忽然漫上心头,云清河自然而然想起那场突降的大雨。
望着墙角这把伞,她不自觉地走了过去,用指尖轻轻碰了下伞柄。
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云清河弯下腰,抬手握住收拢的伞骨,轻轻向外拉开伞面,自上而下顺着伞布慢慢捋平褶皱。
雨水早已干透,伞布干爽平整,她从伞尖一路理到伞柄,把每一处翻折的布料都抚平,再顺着纹路重新收紧伞骨,扣好束带,规规整整捆牢。然后放进了柜子里。
做完一切,暖黄灯光落在地面上,她拿起沙发上的书包,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台灯亮起,柔和的光线铺满习题册。
她静下心刷题,演算步骤一步步写得规整清晰。窗外夜色渐浓,屋内安静,唯有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
云清河埋着头订正数学错题,思绪正沉在复杂公式里,阳台落地窗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笃响。
她笔尖一顿,抬眼望过去,窗外黑漆漆的,只能看见远处路灯晕开的微光。起初只当是飞鸟掠过,没放在心上,重新低头做题。可没过几秒,又是一声笃、笃,两下轻叩,精准落在玻璃上,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外头敲窗户。
云清河心底猛地一紧,浑身汗毛微微发僵,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屏住呼吸,缓缓扭头看向落地窗,外面空空荡荡,栏杆干净,藤蔓绿植安安静静垂着,看不到半个人影。
可敲击声没有停下,隔几秒就响一次,节奏缓慢,一下一下敲在玻璃同一个位置,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渗人。她不敢贸然拉开窗帘,悄悄拿起手机调出后置摄像头,贴着窗帘缝隙朝外拍摄,画面里依旧只有漆黑的夜空与路灯。
方才刷题的心思彻底散了,耳朵死死盯着窗外动静,连呼吸都放轻,心底一阵阵发寒。后背窜起一阵凉意,云清河握着手机的指节绷得发白,屏幕光亮暗着,不敢点亮。五楼的高度,外立面平整光滑,没有管道能够徒手攀爬,物业安保严格,入夜后巡逻频次很高,按理说绝不会有人在外敲窗。
可那笃笃的敲击还在继续,节奏慢悠悠的,不急促,反倒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慢悠悠打量屋内。
她缓缓把身子挪到书桌侧边,远离落地窗,目光死死锁着窗帘缝。安静下来后,除了敲玻璃声,还隐约听见极轻的摩擦声,顺着外墙往下滑,细碎又干涩,听得人头皮发麻。
突然,整间屋子瞬间死寂,连窗外风声都淡了。
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她刚微微松口气,下一秒,一声更重的叩响落在玻璃正中央,仿佛那东西就贴着玻璃,近得能看清轮廓。窗帘布料单薄,窗外像是有一道阴影,慢慢覆了上来,将透光的缝隙彻底遮暗。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微光骤然被吞掉大半,一大片阴影牢牢贴在落地窗外侧,把玻璃捂得发沉。方才规律的叩声停下,取而代之的是布料蹭过玻璃的沙沙声响,粗粝缓慢,像是外套衣袖擦着墙面挪动。
云清河后背紧紧抵住书桌边缘,指尖攥着手机,屏幕亮度压到最低,心跳撞着胸腔咚咚作响。
她咬着下唇,鼓起勇气再次把手机镜头对准窗帘最窄的那道缝,微微向外倾斜。镜头里只能看见模糊暗沉的影子,轮廓修长,一动不动贴在玻璃上,像是在低头打量屋里的动静。
她不敢点亮闪光灯,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指尖在通讯录界面滑到父亲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不敢按下。一旦铃声响起,窗外的东西必然会察觉到。
僵持不过十几秒,贴着玻璃的影子缓缓挪动,朝着窗帘缝隙的方向靠来。紧接着,一声极轻、带着湿冷气息的呼气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房间,清晰无比。
窗外那东西,在往玻璃上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