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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投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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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正事,就是去香港啊?”
“我来香港看个展,正好沉傅也在。都到你傅哥地盘上了,不灌我两杯,他能放我走吗?”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我想带你,妈不让你来。老二出事以后她对你宝贝得很,以后凡是出省的事情,你都自己跟她说去吧。”
大哥搬出我妈这尊大佛,我哽了一下,满腔的怒火噎在胸口,成了点不燃的哑炮。可是去不了香港我抓心挠肝的难受,哑炮变成了一缕烟,冲的我甩手一通视频打给了大哥。
视频很快接通了,大哥的脸在屏幕里一闪而过,镜头被翻转过来,有一阵轻微的晃动,我看到了他的腕表,袖扣,最后看到他赤着脚踩在米色的地毯上。
镜头被举起来的一瞬间,我透过那方小小的屏幕,看到了夜晚的维港。
华灯初上,天海交融,一座钢铁森林矗立其中,割断了天与海的联系。海被灯点燃,烧成一条黄金的锦缎,吞掉了中环的灯光,另起了一座海市。
在月色与海浪之间,我看到了两座城市,一个立体,一个模糊,一样的纸醉金迷。
“你,”我看着屏幕里的中环,难掩惊讶,“你连车都不玩了,改玩游艇了啊?”
“人总要有点追求啊。”大哥站起来,带着我朝外面的甲板走去,“对不对?”
“对,太对了!”我冷笑一声,“你多有追求啊。吹着晚风,喝着小酒,坐在游艇上,欣赏着维港的夜色,再没有比你会享受的了。”
“就是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下了点小雨,傍晚才出太阳,但雨中的维港很有感觉,你想不想看?”
我没有去成香港,在家里急的上蹿下跳,尤其是看到他坐着游艇出海,我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不收敛就算了,竟然问我想不想看雨中的维港?
“不想!”我气急败坏的打断了他的话,“今晚于姐问你去哪了,我再也不替你打掩护了,你等着她找你兴师问罪吧!”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抄起枕头锤了几拳后才觉得那口气终于顺了。待平复了情绪,我这才爬起来,去衣帽间选今晚要穿的西服。
大哥给我的邀请函我没看,我以为于姐的晚宴依旧在银山的别墅里举办,但下午大哥的秘书来送今晚要带去的礼物时告诉我,是在她家的私人营地。一场躲进春天的落日晚宴,听上去挺有意思的。
我把车窗落下来一点,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就是温度要比城区低几度,吹进来的晚风稍微有点凉。
我到的时候,营地外已经停了许多车。我抱着大哥给于姐准备的礼物下车,朝晚宴的场地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香,再往里走走,我嗅到了炭火的香气。油脂和果香在烈焰的炙烤下融合,再与清淡的花香糅在一起,一点也不突兀。
天空此刻正值蓝调时刻,蓝色点燃了略有些清冷的傍晚,灯光,晚风,片刻的永恒,一种无法言说的美。
于姐邀请的很多人我都认识,见我来了,他们都热络的跟我打招呼,我礼貌的一一回应。他们都比我年长,跟我大哥年纪相仿。如果他来了,跟他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但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聊的,打过招呼后我在就近的桌上取了一杯酒。
高脚杯刚递到嘴边,酒液还未沾唇,我就听到了有人喊我的名字。
“三儿!”
我举着酒杯转身,看到来人,我眼前一亮,顺势倾了倾酒杯,“姐姐,今晚真漂亮。”
于幼竹提起一杯酒朝我走来,发梢在腰后若隐若现的晃,人还没到我身边,茉莉花的香气已渗透在周围的夜色里。
“大帅哥。”她轻轻的跟我碰了一下酒杯,“一年多没见,怎么变这么帅了?”
“有吗?”我有点不好意思,“没这么夸张吧?”
“真帅。”她笑意盈盈的望着我,“以前看你小孩儿一样的,这两年没见,长开了,舒展了,气质都不一样了,跟老大当年一模一样。”
“我有这么帅吗?”我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都能跟大哥相提并论了。”
“比他当年还帅。”她朝我眨了眨眼睛,“每个男孩褪去青涩,慢慢过渡到成熟的时候,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把我夸开心了,我粲然一笑,举起酒杯,轻啜了一口。
“对了。”我把怀里的礼物递给她,“给。我大哥让我来的时候先不要登记,要我亲自交给你。”
她接过礼物,“喔,好重。”
“我来拿。”我又把礼物接了回来。
“白老大给我准备的什么?”她凑过来,唇角勾起了弧度,长而弯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
我微微低了低身子,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酒。”
她听后立刻捂着嘴巴轻轻笑了起来,“我猜对了。最懂我的人依然是他。”
“他今晚怎么没来?”她环顾四周,没看到我大哥的身影。
“他,”我一顿,“出差了。带着团队去湖州考察茶文化度假村的项目,过两天就回了。”
“哦~”她没生疑,只是点了点头,“为了工作,可以理解,你提醒他,让他别太累了。”
他能累?他最舒坦了!我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真想在不经意间把他这两天给我拍的视频给于姐看,然后在不经意间揭露他的面目。
“我前两天还跟他聊天来着。”于幼竹看了我一眼。
我对上了她的目光,“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跟我聊起了你二哥。”她望着眼前昏暗的夜色,“老二出事的时候,我正在国外,没办法回来。当时听他说完我也特别难过。”
“但后来我听说,老二的葬礼,叔叔都没有去,是吗?”她看着我的侧脸。
“嗯。”我点了点头。
“嗐。”我低下头,转了转手里的酒杯,“我爸的脾气别人不知道,你还不了解吗?他觉得我二哥死的丢人,让他蒙羞了。”
一听我这么说,于幼竹半张着唇,眼睛晃了晃,想到这是我的家事,她不再方便开口,我俩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
“要我说,我二哥碰那些东西确实不对。”我率先打破了沉默,“但我二哥的死跟我爸也不是毫无关系。”
“当初他那么小就被我爸送出国,一个小孩,自己在异国他乡,走的又是艺术的路子,他胆子又大,被身边的朋友一蛊惑,很容易就走上歪路。我二哥就属于一脚迈进了泥坑,再也没爬起来。”
“但我觉得他死这事儿不丢人,谁还没有死的时候呢?”我一说就收不住了,“什么叫丢人啊?年轻的时候拈花惹草,包二奶,养小三,把小三肚子搞大了,最后被堵上门,那才叫丢人呢。”
“这事我爸怎么不说了呢?他年轻的时候办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比我二哥的死更丢人?”
我话还没说完,于幼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这一笑给我整愣了,我不知道笑点在哪,我单纯看她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没忍住也勾了勾嘴角。
“哎~”她抬起尾指勾了勾眼尾,“三儿,我就喜欢你这脾气,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绕弯子。”
“别。”我立刻截住了她的话,“我一实诚孩子,跟你和我大哥这种心眼多的人玩不到一块去。我被你俩卖了,还得反过来给你们数钱呢。”
“得了吧你。”她轻轻推了我一下。
“幼竹。”
远处有人叫她的名字,我的话又被打断了。
“呦,还有外国友人呢?”我翘起大拇指点了点入口的方向,“叫你呢,你不去接待一下?”
她循着声音抬头望去,“是我朋友。我过去跟他们说两句话,过会儿再来找你。”
临走时她轻柔的拍了拍我的肩膀,“今晚玩的开心啊。”
我目送她离去,然后端着喝剩的半杯酒,在夜色里慢悠悠的转。
月光温柔如春水,给世界罩上了一层纱,人们在飘渺中谈笑,耳语,身边燃烧的篝火发出噼啪声响,我身处繁华,心头却涌上一阵孤独。
我抬起头,看着虚无的天空,头顶的月光被灯线割碎了,一缕缕的铺陈在脚下,织就了一座金紫银青的樊笼。
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很真实,但不真诚。我看不透每个人躲在轻纱后的表情,这令我觉得索然无味。
此刻,我只想回到一个真实的地方,回到一个真诚的人身边。
我拎着东西,站在小嫂子家门前,想要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下。上次来有月色给我壮胆,但是这一次,我却犹豫再犹豫。
直到眼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被迫往后倒退半步,一个黑色的毛绒绒的脑袋从缝隙里探出来,手指一松,门口多了一袋东西。我想上前,又怕吓着他,所以我站在原地没敢动。
撤回去前他不经意的抬头一瞥,待看清来人是谁后,他扣着门的手松了。
那扇木门就这样吱呀呀的响着,慢悠悠的全敞开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房子里。
我依然坐在上次坐的位置,他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轻轻的放在桌子上。
“谢谢。”我道了声谢。
直至此刻,他依然没看到我手里提着的袋子。我俩相顾无言,我觉得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开口,索性开门见山,当着他的面,把带来的东西拿到了桌子上。
我两只手托着表盒放到桌子上,摘下外面的纸盒,按住按钮,打开烤漆的盒子,盒子里静静的躺着一只崭新的正装腕表。
我将盒子转向他,示意他看。
他认识这表的牌子,也知道眼前的表是这个牌子的热门型号,经久不衰,价值不菲。但他不明白今晚我带着这表上门是什么意思。
“这块传承,是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大哥给我买的。”我抚摸着表盒上的马耳他十字,“当时买的时候二十多万。买回来以后,我就带过几次,一般有重要场合的时候才舍得带。”
“我把这只表拿给我朋友看过,我低头看着躺在表盒里的那只腕表,“他说这表的行情,现在能给到我十万左右。我觉得有点低,毕竟我保养的很好,基本没怎么带过,更别提磨损了,但我又陆续问了几个人,差不多也就这个价格了。”
其实要卖掉这表,我心里也是一万个舍不得。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那只躺在表盒里的手表。灯光下,他的眉头轻轻的皱了起来。
“还有这个。”我拿过脚边的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摆在了桌子上。
“车也是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买的,买的时候你也知道。我的车平时开的少,只有周末回家,或者朋友聚会的时侯会开,到现在没开上三万公里。”
“昨天我找了个靠谱的朋友验了车,他说我的车如果要卖,现在能卖个三十万左右。我觉得这价格挺合适的。”
他终于明白了我今晚来此的意图,眼中的疑惑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的清明。他往后轻轻一靠,那双眼睛里流光溢彩,欲说还休。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桌上摆着绿色的大本,我的行驶证,我的表,最后,我把奥迪的车钥匙押在了所有的东西上面。
“这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值钱的东西了。”我把一切轻轻推到他面前,“如果你觉得可以,我明天就把它们处理掉。”
我的话说完,整个房间仿佛遁入了真空,安静的落针可闻。我心中疑惑,抬头的一瞬间,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注视着我,久久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柔暗的灯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塑成一尊蒙尘的菩萨,垂眸的瞬间,他凝视着座下这唯一又虔诚的香客。
“你吃饭了吗?”他终于问出了今晚第一句话。
“我,”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参加了个晚宴,吃过了。”
听我说吃过了,他的目光落了下去,落在桌上的东西上。
“你今晚带这些东西来,”他的语气飘忽不定,像是试探,“是替他补偿我吗?”
不是!我绝没有一丝一毫这样的想法。我一直秉承着“谁污染,谁治理;谁开发,谁保护”的原则。对不起他的人是我二哥,现在我二哥死了,他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我没有替他补偿你的意思。”我否决道。
“我就是想,让你换个地方生活。”
我的目光落到布满霉斑的墙角上。
“你用这些钱去付个首付吧,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的语气坚定的要命,“或者,要不你搬来燕园,跟我一起住吧。”
听我提起燕园,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要是搬去燕园,不又搬回到大哥眼皮子底下了吗?”他含笑反问我。
“那你,”我的目光晃了两下,“把你的银行卡账号给我,你等我把钱打给你,然后去看套新房子吧。”
他笑着摇了摇头,骨节分明的手按住桌上的东西,又把它们轻轻推了回来。
“三儿,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但你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吧。”
他知道我的心,却不敢应承我的心。我青涩莽撞的执拗,没轻没重的情意,还有此刻摆在桌子上的东西,比一束玫瑰、一枚戒指、一个承诺还要令他心惊。
因为他察觉到,眼前这个青年男人正在向他投诚。比示好更庄重,比求爱更深刻。
但当时的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想尽我所能拉他一把,把他泥沼中拉出来。
他过的太苦了,像这所破败的房子一样苦。外表看上去没什么不妥,但心都锈了,苦都藏在内里,就像这发霉的斑,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泛起阵阵潮湿的苦涩。
“你带这些东西来见我,大哥知道吗?”
“不知道。”我怕他担心,“但估计也快知道了。”
“你收下吧,就当先替我保管。”我近乎央求,“只要我不变更,大哥就不会知道,到时候我再偷偷的放回去。行吗?”
他坐在灯光下犹豫,犹豫要不要接过小香客手里这支香。等待的时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最终,他点了头。然后他起身,开始收整桌上的东西,他把它们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朝自己的卧室走去,那是他最私密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那样单薄,步伐却很稳健。兴许是怀里抱了东西,令他觉得踏实。
看着他的背影,我脑海里突然闪过我爸之前跟我说过的话:他跟你二哥这几年,你两个哥哥明里暗里给他卡,给他房子,给他任何东西,他通通都不要啊。
此刻再想起这句话时,我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有些没出息的沾沾自喜。
“三儿。”他从卧室里走出来,“以后不要再站在门外等了。来了就敲门,如果我在家就会给你开门。如果我没有在家,你就在门外等我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