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上梁不正下梁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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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生前总说，事情不是在餐桌上解决的，吃饭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的吃饭，所以我家吃饭时很安静，偶尔会低声交谈，但绝对不会出现嘈嘈杂音，这是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定下的规矩。
今晚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大哥开口说话了。
“我最近在忙柏悦的项目，已经带着团队忙了半个多月了，实在没有精力公司和家两头跑。我想，从明天开始，我就改成跟之前一样，忙的时候尽量少折腾，等忙完这一阵，我再回来陪你俩。”
“我也一样。”我紧接着跟了一句，“我请的假到日子了，得回学校了。”
“你俩都要走？”我爸把目光转向了我，“你哥不回来是因为工作，你不能再多请几天假吗？”
“我已经跟我导员续假了。”我跟他解释，“我再多请几天也行，到时候论文答辩的时候你替我去，我老师们要是问你是谁，你就说你是我爹。”
大哥一听没忍住笑了起来，他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他八点有个线上会议，让我吃完了在房间等他一会，他今晚带我回市区。
“别在房间里等着了，吃完了跟我去我书房吧。”我爸说完起身离开了餐桌。
“我不让你去替我答辩了，哎，爸，”我的目光随着我爸的身影移动，“不去你书房行不行？爸？”
我到书房的时候，我爸已经等了一会了。我把书房门轻轻的关上，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我俩坐在沙发上聊。
“你留学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我爸坐在了我对面的沙发上。
“就，按部就班的申请啊。”我疑惑他怎么突然问起留学的事情，“我想去的那个学校商科是热门专业，我听我哥的，去年九月份就开始准备了，二月份又递交了一些补充材料。”
我爸听完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快了。”我说，“三五月份估计就能陆续收到offer了。”
“这些事，我不懂，你大哥懂的多，凡事多跟你哥商量。有他替你操心，我和你妈都放心。”
“只是有一件事。三儿，”他侧了侧身子，转头看着我，“我不放心。”
“啥事儿？”我疑惑的看向他。
他不说话，只盯着我，他眼下的皱纹有点深，我盯着他灰白的发丝和凝重的眼神，皱着眉头在心里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什么事让他这么不放心。
我今晚只是要走，不是要死，他这样弄的我心里很不踏实。
父子俩无声的对视着，一阵静默里，我倒真想起来一件事。
“你…”我迟疑着开口，“不会是怕我走上我二哥的老路吧？”
我突然提起二哥，把他说愣了，他顿了三秒后斩钉截铁的说道，“不会，他碰的那些东西，你不敢碰。”
让他说对了，我还真不碰那些东西。可其他的，我想不出再没什么让他放心不下的了。
“你今晚找我，是跟我俩哥哥有关吗？”
“有点，但关系不大。”他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有点慈祥，“只是想跟你单独聊聊天，咱爷俩好久没聊了。”
“三儿，你两个哥哥，各有千秋。你大哥，主意正，性格稳；你二哥，胆子大，但是太浮躁。”我爸说到这儿看着我，“你呢，跟你两个哥哥都不一样，你最听话。”
“很多时候，听话也是一种本事。听话的人，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他说的这些话我是认的，知子莫若父，他对我和我两个哥哥的脾气摸的很透彻。
“三儿，你听爸的，”他倾身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人这一辈子，走什么路，见什么人，成什么事，这些从你生下来那一刻就注定了。”
我没吭声，而是平静的看着他，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这世界上的人，就分两种。”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有用的和没用的。你只需要选出对你有用的人，至于那些没什么用的，你就让他们靠边站。”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在半空随意的甩了甩，像是要把那些“没用”的人驱逐出我的世界。
“尤其是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要少跟他们来往。”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我说呢，今晚把我单独叫进书房，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小嫂子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我反驳他。
“什么小嫂子！”我爸一听我对他的称呼，脸顿时沉了下来，“一个男人，怎么就成你嫂子了？”
我爸想起了什么，“你二哥也是中了邪，这么多人，偏偏就相中他了，闹的家里鸡犬不宁，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
“爸，”我叩手轻轻敲了敲桌子，“你醒醒吧，当年要不是我二哥看上他，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把人强行留在身边，他现在说不定早就成家立业了。而且要不是我小嫂子，我二哥绝对活不到这时候。”
“确实是老二对不住他。”这事我爸没反驳，他一摊手，“所以他跟你二哥这几年，你大哥、二哥明里暗里给他卡，给他房子，给他任何东西，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知道，但是他通通都不要啊。”
我爸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三儿，你说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吗？房子、车子、票子，他连这些都不要，你说他到底要什么？”
“他什么都不要！”我打断了我爸的话，“当年你那一巴掌，早断了咱家跟他的缘分了。”
“爸，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我给他解释，“我小嫂子从来就没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过。”
“你挺了解他？”我爸挑起眉毛，斜睨着我。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此言一出，我立刻后悔了，这话说的有点口无遮拦了。
“怎么跟你爹说话呢！”他瞪着眼猛地一拍桌子。
“说错了。”我立刻低下头，喃喃着认错。
我爸对我认错态度挺满意，但他的目的还没达到，我还没有表态以后跟我小嫂子断绝来往。
估计我爸也挺头疼，一个儿子倒下去，另一个儿子爬起来，他一共仨儿子，俩儿子前赴后继的都折在了同一个人身上，关键这人还是个男人。
“你不要以为你往他那跑几趟，他就把你当自己人了。”我爸瞪了我一眼，把话题又绕了回来。
当然，我一厢情愿，动机不明，我小嫂子要是拿我当自己人才怪了。
“哎，我跟您说不明白。”我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想要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我回家睡觉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没聊完呢你干什么去？”我爸的目光追随着我的身影从下至上，“坐回去。”
我充耳不闻的抬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想他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爸这“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三六九等”的论调太过荒唐，我实在不敢苟同。
在我分神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茶杯盖儿被那声巨响震掉了，摔在红木桌面上，打着转儿出“叮铃铃”清脆的声响。
我的脚步一下子顿住，心脏猛的皱缩成一团，在胸膛里一缩一缩的抽着疼。我弓着腰，不解的转身看他，嘴唇发白，不见一点儿血色。
看见我发白的嘴唇，他明显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刚才拍桌子吓到我了，他的眼神连同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这不就是你家吗，你回哪睡觉？”
很多时候，尤其是近几年，我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成年男人，已经具备了与他抗衡的力量。可是当我看到他真的发火，我依然会害怕，不管我是二十岁、三十岁，还是四十岁，只要他倒竖起眉毛，有想发火的前奏，我本能的就想逃避他，远离他。
我拖着脚步下楼，到楼下找我大哥。
见我下来了，他停掉机器，抬起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又教育你了？”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
我没说话，只恹恹的点了点头。
“走吧。”他呼噜了一把我垂下去的脑袋，“我带你回去。”
我俩来到地下车库，他扭头问我，“怎么走？开你的车还是开我的车？或者，咱俩也可以开你二哥的虎子溜一圈。”
“开你车吧。”我有气无力的说道，“明天早晨别让司机接你了，你自己开车去公司吧。明早晨我打个车去学校。”
他把车钥匙递给我，“你来开？”
“起开。”我挥手打掉他的手，头也不回的朝他的车走去。这儿正烦着呢，他非惹我。
黑色的奔驰缓缓开出车库，我把头磕在车窗上，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的夜景。我跟我大哥不一样，我大哥喜欢方向盘把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我跟他相反，我没那么强的掌控欲望，我更倾向于享受眼下这一切。
豪车，名表，以及刚刚失去丈夫的小嫂子。
其实到现在，我的心情依然很烦躁。直到大哥放了一首歌，低沉、沙哑、具有穿透力的女声在车内回荡，我缓缓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还得是大柏林啊。”我闭着眼睛由衷的感叹一句，“这音质，我那车根本没法比。”
“等你毕业了，给你整一辆？”大哥看了我一眼，察觉出我的情绪不再像刚才般沉闷了。
我睁开眼睛，凝神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等了一会才开口道，“你这二百多万的车。”
“呦。”此言一出，大哥立马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二百多万的车都入不了少爷的眼啊？”
“啧。”我烦他曲解我的意思，“我不是那意思。我意思是你这车太大气，我现在这个年纪，太轻浮，驾驭不了这么大气的车。”
大哥听我这么一说立刻来了兴致，“那你想整辆什么样的？”
我没立刻回答他，而是拍了拍屁股下的真皮座椅，拍完后又仔细的摸了摸，小牛皮的座椅，手感很舒服，我哥车里的内饰选的也不错，我挺喜欢。他全神贯注的开车，没催我，我认真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争争气，争取等我毕业的时候给我整辆劳，或者欧陆也可以，再或者整辆大牛，这仨都行，我不挑。”
大哥没等我说完就开怀的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对我不知好歹的嘲讽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怜悯。
“你是真敢要啊。”笑完以后，他忍不住啧了一声，“行，年轻人，有理想，有抱负是好事儿。我努力，争取让我们家三儿早日开上欧陆。”
“你也别太累了。”我知道他肩上的担子很重，“你要是累垮了，我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大哥了。”
他听到这话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正背对着他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片刻，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后颈。
“刚才爸跟你说什么了？你反应这么大。”
“没说什么。”我的语气淡淡的，“就嘱咐我，让我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我撤回目光，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我就想不明白了，咱家又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不是什么门阀世家，就是从咱爷爷那一辈积攒下的家业，到咱爸手里，也快败的差不多了。”
大哥听到这句话没忍住轻笑出声，他估计觉得我挺坦诚，年轻人，什么都敢说。
“当年要不是你接过这堆烂摊子，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喝西北风呢！”我恨铁不成钢的说道，“都这样了，咱爸还觉得咱们家高人一等，俩眼恨不能长在头顶上。我都二十三了，我跟谁来往他都得干预！”
“哥，咱们家，就卡在这儿了。”我伸出手，在空中比了条水平线，“既上不去，也下不来，外人对我客气，三儿三儿的叫我，那全是看你的面子呢。指望咱爸，咱家脊梁骨都要被戳弯了。”
大哥开着车看了我一眼，他知道我现在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所以他静静的听着我控诉我爸，一直没有打断我。
“咱爸一辈子就这脾气。”见我情绪稍缓，他方才开口，“别说五十，就算到一百岁，他的脾气也改不了了。既然他改不了，我们就只能选择接受他，适应他。”
“他跟你聊什么，你就安静的听着，到时候你该干什么事儿，按照自己想法去做就行。”
“三儿，没有人一直轻松，焦虑和压力永远不会有消失的那天，而且很多事情没有固定的答案，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坚持自己的想法和原则。至于长辈那边，保持敬畏和尊重，就可以了。”
黑色的车窗倒映出我的眉眼，听他慢条斯理的开解我，我浮躁不安的心渐渐回归平静。我喜欢跟他聊天，喜欢听他开解我，但是他很忙，他忙工作，我忙学业，如果不是二哥的事，我们很少有这样静下心来聊天的时间。
“其实我把咱爸想的太复杂了，咱爸这辈子起码做对了一件事儿。”过了几分钟，我郁闷的情绪已平复。
“什么事？”他盯着后视镜，车子打着转向，在路口缓慢的掉头。
“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下了你。”
“这话说的。”大哥笑的很轻松，他扭头看我，“我这么厉害呢？”
“是啊。挺厉害的。”我沉默的盯着前路，“等我到你的年纪，能有你一半的成绩，我就挺满意了。”
“你和老二不也是咱爸做的同样正确的事吗？”大哥看我。
“我俩不一样，我俩是赠品。”我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发现他已经把我送到公寓楼下了。
“三儿。”他叫我。
“嗯？”我把头顶在玻璃上应了一声。
“我最近总是想起你二哥。”
他突然提及二哥，我瞬间垂下眼睛，我眼观鼻，鼻观心，等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的说了一句“我也是。”
“我这段时间总是梦到他。”我拧过身子，看着大哥。
大哥也正看着我。此刻我才知道，其实他也想我二哥，只是他不能说，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好了。”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你自己上学吧。等周末我再带你回老家，把你的车开回来。”
我打开车门，临下车之前，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我车的大本在你那儿吗？”我扒着窗户问他。
他想了想，“没有，当时办完了我把东西都给你了，你自己收着呢。”
“哦。”我下了车，反手关上了车门，“你回去的时候开慢点。”
“诶！”
“咋了？”我都走远了，听到他叫我，又回来了。
“给。”他递给我一张邀请函，“你于姐举办的晚宴，你替我去吧。”
“啊？”我的脸一下子垮了，“她邀请的是你，你怎么不去？”
“我有事。我先回去了，你记得去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上梁不正下梁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