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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露台上的金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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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
我提着一袋垃圾正想下楼,身后传来了小嫂子的声音。
“嗯?”我弓着身子回头看。
小嫂子站在卧室的玄关,被投进来的晨光分成两半,浮漂在空中的金色尘埃触碰他的脸,隔得远远的,我甚至能看清他脸颊上那层细小的绒毛。
他看着我,用那双好看的眼睛跟我告别。
以后,不要再往我这里跑了。”
果不其然。我猜的一点也没错。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我把门把手攥的吱呀呀的响。我藏不住事儿,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心里一不痛快了,嘴角会先绷起来,我躲开他的目光,那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与拒绝。
“我跟你二哥的事闹的人尽皆知。他刚死没两天,你就往我这里跑,被人知道了,对你名声不好。”
我站在门口,心里有一点失落,有一点生气。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毛绒绒的动物,当他发现我无家可归时,就把我带了回来。可是第二天出了太阳,他就把我放出去,让我继续去流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收留我。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反手把门关上,提着那袋垃圾头也不回的下了楼。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这几天我从沙发换到床上,从一个房间晃到另一个房间,我静不下心做任何事。每当夜深人静时,我就会跟自己做斗争。每当理智战胜情感一次,我心里就难受一点。
其实这段时间我每晚都会去他家楼下。我会在车里坐一会,盯着三楼那个黑漆漆的窗户看一会,然后开车回家。
手机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消息提示。我泄气的把手机倒扣过来。窗外的天空出现了一丝变化,我一愣,紧接着爬起来,推开门,来到了露台上。
乍来到露台上,凉爽的风鼓满了我的衣服。我扶着栏杆凭高远眺,看到天空最先从西北角上烧上来,一路烧,一路红,把云都烧断了。
那些漂浮的云像是烟枪里的烟丝儿,天光一破,烟丝儿被烫的蜷缩起来,断成了几缕,拖着尾巴,在天空中游来游去。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导员的电话,我不想回学校,就跟他说我妈情绪不稳定,我还需要在家陪她一段时间。
大四下学期基本上没有课了,畅哥一听,嘱咐我回去后找他补张假条,其他的没再多说什么。
挂断电话后,我嗅到了一股潮湿的水汽。
我的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我拿起一看,是一条特殊天气提醒,它告诉我,三月末,这座城市将迎来一场暴雨。
我攥着手机,撩起目光,看着山雨欲来的天色。
我在露台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不久后,风声越来越大,楼下的树被撑满,空气里弥漫的水汽越来越重,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风是有味道的,风是由潮湿的水汽、灰尘的土味、草木的清香混合而成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任凭灰色的风在我的身边纠缠。我的眼睛被风中细小的尘埃迷住了,我使劲眨了两下,等我再睁开眼睛时,眼前的天空已黑了一半。
晕红的天空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黑压压的云从那个缺口里钻出来,三五秒钟的时间就覆在了城市之上。
天空由黑变紫,偶尔几道亮光贯穿其中,伴着雷鸣,在人间劈开了一道痕迹。我看到了街边的树,被狂风吹的东倒西歪,也看到了远处的江面,此刻风起浪涌,像一块剧烈震动的玻璃。
我轻轻的喘了一口气。
我讨厌下雨。
雨一旦下的大起来,伞就把街上的人们隔成一座座孤岛,谁也不知道伞下是什么。
我总会忍不住想,当伞被揭开的一瞬间,从里面递出来的,到底是黑色的枪口,还是一束刚烈的玫瑰?
头顶的黑云很重,压的开始朝一个方向倾斜。那云稍微歪一点儿,坠在云层里的水汽轰的一声,倾泻而下。
檐下的雨滴串成了一条线,随着雨势越来越大,一根根的线串成了一幕雨帘。我被包裹在雨幕里,像被包裹进一个小小的、透明的茧。
我二哥很喜欢下雨。飘摇的风雨会将空气中一切凶恶的味道冲散,暗下来的天色是一块天然的遮羞布,他肆无忌惮的和小嫂子躲在里面缠绵。
我的耳膜被风声贯穿。风声呼啸而过的一刹那,我在暴烈的雨声中听到了一声呻吟。
我一愣,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我开始在一方窄窄的露台上踱来踱去,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我的裤腿,我站在二哥的房门前,刚刚那声呻吟就是从这个房间里飘出来的。
风灌进这方小小的天地,空气中弥漫的水汽越来越重,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快要浮起来。
雨越下越大,暴雨天,整个世界都失重了,我化身成为一条金鱼,顺着雨的痕迹,飘出了露台。我长出了鱼鳃,在雨中呼吸,胳膊化作了鱼鳍,在半空中用尾巴勾弄雨水。
隔着雨幕,我看到湿漉漉、黑漆漆、空荡荡的天地之间,有一对赤裸着身体的恋人在缠绵。他们雪白光滑的身体,是这混沌世间唯一的颜色。
他们喘息着接吻,急促的声音从紧紧相贴的唇齿间蔓延出来。我也看到了我,正坐在露台的小沙发上,腿上摊着笔记本,我戴着耳机,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脑的屏幕。
我在雨幕中甩着尾巴轻轻的转了一个圈儿,有些羞赧。我知道当时的自己在看什么。当时的我正在看片。
我的记忆顺着雨水流回到那个潮湿闷热的夏天。
在二哥还有理智的时候,他在家里几乎很少碰那些东西。但他总有忍不住的时候,每当他吸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他一墙之隔的我就成为了受害者。
我爸妈在一楼,整个二楼大哥独享,我和二哥住在三楼,我俩的房间挨着,我在东,他在西,我俩共用一个露台,推开门就可以到露台上晒太阳。
有好几次,我想去露台放放风,结果一推开门,那个味道飘过来,呛的我直流眼泪,脑袋也开始迷糊。
当那股刺鼻的味道慢慢散去,那个被窗帘遮住的房间里总会传出小嫂子的呻吟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偶尔有一次,他们没拉好帘子,我那时刚好站在露台上,鬼使神差的,我趴到了那道窄窄的缝隙上。
房间里很昏暗,我等了一会才看清。
一滴汗顺着我的鬓角淌下来,我浑然不觉。明晃晃的日头晒得我有点发晕,我的眼前开始变的迷蒙一片。
直到床上的人察觉出来,他露出一只眼睛,盯住了那只藏在帘子后面的少年懵懂的眼睛。
我被那只眼睛吸了进去,与他对视了很久。
他的眼睛温柔如水,明明他在做一件世界上最快乐的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快乐,他甚至很难过。
等我从那只眼睛的漩涡里拔出来的时候,我面红耳赤,大汗淋漓,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两条腿都软了。
后来,再听到他们做的声音,我就会取来我的电脑,坐在客厅的沙发或者露台上,戴上耳机,挑个片子来看。
我报复性的把声音拉到最大,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很吵,一点也不如我小嫂子的声音好听。
分神的一刻,我竟然从屏幕里看到了小嫂子的脸。
我“啪”的一声按下了空格,耳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在这无比安静的一刻,小嫂子的呻吟声,又从隔壁房间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我的心脏,又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暴雨掀翻了整个城市,我的心跟着失去重量。鱼鳍退化成胳膊,我的身体重重的落下来。我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悸动,抓起车钥匙朝地下车库奔去。
雨水像耳光抽在我的车窗上,留下的尸体在玻璃上拖拽出痕迹。车前的雨刷任劳任怨的工作着,划开的水迹在挡风玻璃上汇成了一条小小的河流。
在极其短暂的一段时间里,我根本看不清前方的道路,我的视线被雨帘遮住了,只能凭感觉盲开。我被包裹在这个铁壳子里,失去了与外界的任何联系。
一条小而湍急的瀑布倒挂在玻璃前,随着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凶,一道雷声响在耳畔,惊的我的心跟着颤了两下。
风呼啸,雨水滚滚,车窗外的黑暗世界仿佛一个神秘诡异的异兽城,我坐在车里,化身一个与恶龙缠斗的勇士。
直至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微微的抖,我意识到这个坚不可摧的铁壳子正在暴雨和大风的冲击下开始发飘,踩着油门的脚松了松,我不想驾着车在雨夜一头扎进高架桥的围栏。
直到车平稳的停在小嫂子的楼下,雨势终于不再像刚才那么凶猛。此刻,坐在安静的车里,我才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下着那么大的雨,大哥都不敢让司机把他送回家,我竟然在高架上飙了一个小时的车,就为了来小嫂子楼下待上几分钟。万幸最后没有出现事故。
我在车里稍微缓了缓,然后把窗户落了下来。我伸出手,接住了几滴飘摇的雨丝,雨水落在手心儿里,凉森森的。我点击屏幕切了一首歌,目光顺着路灯的灯光,爬到了三楼的窗户上。
我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看烟雾与雨水接吻。与烟雾一起升腾的,还有身体里陌生的欲望。
我跟着车里播放的歌低低的哼唱着。我计划,等抽完这根烟,听完这首歌,我就回家。
我闭着眼睛向后一靠。歌词入耳,我静静地听着:我在情人的楼下,可我的情人不说话。没所谓,我只要一刹那…
是的。此刻正是我二十三岁人生中的“一刹那”。
叮的一声,中控屏幕弹出了一条消息,我睁开眼睛,倾身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动了几下。
是一条信息,来信是个陌生号码,我不认识。
信息只有短短两个字:上来。
干燥柔软的毛巾覆在脸上,我把脸埋进去,毛巾上有一股很轻很淡的香味,闻着让人心里踏实。我把毛巾在头上绕了一圈,毛巾立刻变的潮乎乎的,那股清香被水一洇,熨贴的刻进了布料里。
“给我。”小嫂子朝我伸开手。
我把毛巾递给他。
“这里,还没擦干。”他握着那条半干不干的毛巾朝我靠过来。
一抹潮湿贴在了我的锁骨上,我瑟缩了一下。潮湿的毛巾在我的皮肤上游移,我的心被游移的毛巾带着来回飘。偶尔他的手会碰到我,我微微低头,带着侵略性的盯着他看。
看他鼻翼上那颗小小的黑痣,看他丰润的有弧度的上唇,看他睫毛轻颤时投下的阴影。看着看着,我忍不住想要再离他近一点…
“好了。”那颗小小的黑痣离我远去。
他走以后,我慢慢的松懈下来。我来以后,他打开了灯,一盏小灯,不算明亮,但挺温暖,尤其是此刻窗外正下着暴雨。
我在房间里自由的转了转。当目光转到厨房的时候,我顿住了,然后迈步朝那里走去。
窗外的雨还没停,我“哗”的一声打开窗户,冰凉的雨丝顺势刮进了我胸前的衣服里,透过防盗窗的缝隙,我朝楼下看了一眼。
“你换我一件衣服吧,淋了雨容易感冒。”小嫂子走出来,看到我在厨房,他也一愣,“怎么坐在那里?”
我关上窗户,收回目光,朝他走过去。
“我在想,在我没有来的那些日子里,你是不是就这样坐在这里,期待着能在楼下看到我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