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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独居的小嫂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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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死后第三天,他来到我家。
我爸一见到他,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但他并没有急着撵人,而是暗暗的审视他,用低沉的目光撕咬他。
见小嫂子镇定自若的走进来,他像一头被激怒了的老狮子,咆哮着让他滚,立刻滚,都把老二折腾死了,还怎么好意思腆着脸进这个家门。
面对我爸无端的指责,小嫂子总是不卑不亢。他被二哥折腾的很瘦,一米八的身高,瘦弱的肩头却撑不起身上的西服,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倔强的发亮。他就像一根被蛀空了心却依然贯通的竹子,神色淡然,自矜自贵。
他说你不用急着赶我,有些事该办还是得办,办完了我就走,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家门。
看着他平静的说出这些话,我的心突然软了一下。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有靠山,只有我小嫂子,孤零零的一个人,明明是受害者,却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
他坦然的坐在红木椅子上,从牛皮纸袋里掏出我二哥的房本、车本、钥匙,总之把一切与我二哥有关的东西都带了过来,摆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他说,他这两年越吸越多,为了买那些东西,已经抵押了两处房产,这些事情大哥是知道的。
他说完看向正首的大哥,大哥低低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剩下的都在这里了。”他拍了拍桌子上的文件,“他送我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动,都放在燕园的房子里,你们可以去查。查完以后,”
他的目光在我们家人脸上扫视了一圈。
扫到我的脸时,他的目光停了三秒,眼中的寒意不似刚才般凌厉。
“我跟他就彻底划清界限了。”
“文,”大哥开了口。
“我谁都不怨。走到这一步,只能怨我自己命不好。”他站起身,“以后,你们家任何一个人,都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逐渐离我远去。从玄关处投来了一束光,他的身影被拢进了光里。看着看着,他从光里慢慢的走回来,那张好看的脸又开始变的越来越清晰。
他边往回走,边从左手的中指上撸下来了一个熠熠闪光的物什。
他把手心儿里的东西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一闪而过的空隙里,我看到他戴戒指的那根手指被拽的发红发肿,淤血透过白白的肉皮儿透出来,红艳艳的,像荔枝皮上的纹路。
我想象不到二哥当时是怎么掰着他的手指,把这枚不合适的戒指扣进去的。把这东西脱下来的时候,他整根手指通红通红的,活生生像蜕了一层皮。
…
偌大的餐桌旁零零散散的坐着三个人。
三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麻木,整个餐厅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煲汤的声音。
爸坐在我对面,铁青着脸色,不动筷,也不说话。我妈的佛珠都不捻了,只拿着一块小手帕按在脸上,低低哑哑的哭,她哭了好几天,把眼睛都哭肿了。
阿姨把煲好的汤端了过来,放在桌上的时候,锅里的汤还咕嘟咕嘟的冒泡,腾腾的热气模糊了我爸凝重的面容。
阿姨搭着我妈的肩膀,轻声安慰她。
我站起身,拿过碗,舀了一碗热汤放在我妈面前,“妈,喝点吧。”
听到我的声音,我妈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我跟二哥相似的脸,她又忍不住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声啜泣起来。
我又盛了一碗递给我爸。没等我把碗放在他面前,我爸站起身,把椅子往后重重一推,转身离开了餐桌。
我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头疼,要去佛堂躺一会儿。
一眨眼的功夫,三个人变成了一个人。我坐回到椅子上,眼睁睁看着那锅汤从热气腾腾变的死气沉沉,凉透了。
不知道在椅子上坐了多久,我的肩膀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
“你回来了。”我坐直身子,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嗯。”大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开完会就立马赶回来了。”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菜,“一筷子也没动啊?”
“嗯。”我恹恹的回答,“爸一口没吃,妈说头疼,阿姨扶她去佛堂休息了。”
“你吃了吗?”大哥看我一眼。
“没有。”我说,“我没胃口,不想吃。”
大哥端起我盛给我妈的汤,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都凉了。”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要不然热热再喝吧。”
“行。”大哥爽快答应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咱俩吃,吃饱了你就去睡觉,什么都不用管。”
后来过了一年多,我妈又跟我提起这件事,她说那天晚上大哥分别找过她和我爸。
大哥跟他们说,老二的事,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生死有命,他的死跟这个家里任何人都扯不上关系,但你们今晚不应该把三儿一个人扔在楼下。晚上要不是我回来,孩子估计得在餐厅里坐一晚上。
说到这里时,我妈爱抚的摸了摸我的脸。她说,你大哥的话把我点醒了。我生了三个儿子,但凡你们三个谁出点事,都跟剜我的心一样,一个儿子死了,两个儿子还都在眼前,日子总有熬出来的那一天。
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她并不仅仅是为了我二哥的离世而心痛,让她更寒心的是我爸的态度。她为他生了三个儿子,可是到最后儿子死的时候,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我没有告诉我妈,其实大哥开解她的那天晚上,我并没有睡着,而是去干了一件大事。
三月的夜晚很静,听不到虫鸣,只有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天幕是一块巨大的被揉进染缸的布,透亮的蓝色浸透了布料,还没等晾干就被抻开了,微风一抖,飘荡的褶皱中泛起一股潮湿的凉意。
我想抽一根烟,想看烟雾缈缈的散在夜空里,可我摸遍全身的口袋也没有找到烟。
我把手搭回到栏杆上,吹着晚风看星星。身后没开灯的房间是一只张着深渊巨口的怪兽,吞噬掉我的身影,然后喷出一颗星星,挂在蓝盈盈的夜幕中烁烁发亮。
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的夜晚,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思念是不能等的,我转身离开露台,临走时抄起了茶几上的钥匙。
泊车雷达发出尖锐的提示声,我只好往左打了一把,想离旁边的石墩远一点,结果方向盘打多了,车头顶到了旁边的电动车上,那车突然自己报上警了,边报警边亮灯,vi o~vi o~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别唱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忍无可忍的斥了一声,没办法了,往后倒倒吧。
我坐在车里,目光在楼层之间上下滑动。滑到第三层没有亮灯的那个窗户,我的目光不再动了。
我家在大东边,他租的房子在最西边,是一片老破小,挨着城中村,去年政府想把这一片征收了,但因为价格没谈拢,住这一片的很多老人不同意,大哥说当时差点儿闹出人命,以后这块地就没人敢动了。
“怎么租了这么个房子啊,”我忍不住嘟囔,“停车都不好停。”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二楼和四楼陆陆续续的关了灯,只在阳台上点着一盏小灯,在深夜里散发着一点暖融融的光。从底下望去,热闹和温馨都是别人家的,整栋楼像是从中间被腰斩了。
我扣开车门,走进了老旧的单元楼。
站在陈旧的木门前,我微微平稳了一下呼吸,然后抬手扣响了面前的木门。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声响,可门里没有半点动静儿,我敲门的声音像是被这栋破败的房子吞噬了。
“这么晚了,难道睡觉了?”我暗自琢磨,“还是…”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打了个寒战,脖颈里瞬间湿透了,凉浸浸的汗滑进衣领里,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又敲了两下门,敲的动静比刚才大了点。
我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屈起的手再未放下来过。我掏出手机,刚想给大哥打电话。
“谁?”声音穿透木门传了出来。
我张了张嘴,那声“是我”哽在了喉咙里。临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又胆怯了,我怕他听到是我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谁?”这次的声音离的近了一些,听着像在门后。
“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儿,我从那道缝儿里看到了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眼睛里有决绝的狠意。没等我开口解释,那条缝儿里突然飞出来一只手,我吓得倒退一步,在一片黑暗中,我看到那只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剪刀的尖儿抵在了我的喉咙上,我心跳的很厉害,喉结不安的上下攒动,那层薄薄的皮肉带着锐利的尖儿微微的抖。我不敢再动,我但凡再动一动,剪子尖儿能立刻刺破我的皮肉。
看清楚门外的人是我,那把剪刀悄无声息的缩回了缝隙里。
我惊魂未定的喘着气,把手按在胸膛上,希望能平复一下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我的心跳声很大,咚咚的,擂鼓一样。
房间里没有开灯,伸手不见五指,我辨不清方向,只能摸索着走。
“嘶~”我的膝盖磕到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估计是椅子腿之类的,挺疼的。
我站在窄小的客厅里环视一圈。
他正瘫在沙发上,飘进来的月光是一条泛着银光的丝滑绸缎。绸缎包裹着他,薄雾抚摸着他,他就这么低伏着,把自己摊开在月光下。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然后走过去,拉过沙发旁的小凳子,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三更半夜的,怎么突然过来了?”他的声音低低的。
“我担心你。”我坦白道,我不想撒谎,担心一个人没必要撒谎,“我怕你一个人想不开。”
他的后背弓起来,像一只打哈欠的猫,两条胳膊撑在沙发上,把上半身撑起来,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藏在臂弯里看我。
“那天在你家,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我知道。”听他提起那天,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所以今晚我只是来看看,知道你没事我就回去了。确实…太晚了,我没想到会打扰你休息,抱歉。”
他被我的话堵住了嘴,好半天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客厅的表发出咔咔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在我们身边流逝。
“你为什么,”片刻后,我试探着问,“不开灯呢?”
他把游移的目光撤回来,盯着我。
“我在楼下看了一会,整栋楼都亮着灯,只有你这一层,黑乎乎的。我怕你出事,就上来了。”
他坐了起来,裸露在外的肌肤与沙发布料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和我在黑暗里无声的对视。
他说,我害怕。我害怕亮着灯,你二哥就会像以前一样,再次找到我。
他的恐惧是垂挂在池边的青苔,在日复一日的浸泡中泛起黑黢黢的青色,一如此刻他盯着我的眼睛,两颗黑曜石一样的眼珠散发着幽幽的光彩,里面的恐惧无边无际,看的人心惊。
我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那扇薄薄的木门,仿佛下一秒这扇门就会在夜色中被敲响,那个死去的人站在门外,看着他不说话,只森森的笑,最后问他,躲到这儿就想甩掉我吗?
一个疯子!
“你吃饭了吗?”
我正胡乱臆想着,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他冷不丁的一出声,把我吓的差点没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我想说吃了,但我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冷锅冷灶,他应该也没吃饭。
“我晚饭吃了一点。”我说的是实话,“现在又有点饿。”
他起身离开沙发,拖沓着拖鞋走向厨房,我的目光在黑暗中追随着那截白乎乎的小腿。经过客厅时,他随手打开了灯,我的眼睛被灯光蛰了一下,立刻闭着眼睛撇回了头。
他进去没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煤气灶的轰鸣声。
我借此机会打量他租的这个房子,这房子是个两居室,门都是几十年前装的木门,角落里坠着一块块青灰色的霉斑,地板的缝隙里藏满了无法清理的陈年污垢。
他跟了我二哥四年,东西却少的可怜。只有两个不大的包袱堆在客厅里,里面装着些衣服,他把当时在那间房子里的洗漱用品都扔掉了。
“过来吃饭。”他端着碗走了出来。
两碗素面,摆在了餐桌上。我碗里趴着个荷包蛋,滚烫的汤里绽着一点油腥儿,飘着细碎的小葱花。我看了一眼他的碗,他碗里空荡荡的,没有鸡蛋。
他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慢慢的咀嚼,“我刚搬过来,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挂面,对付一口吧。”
你怎么没有?”我指着碗里的荷包蛋。
他探头看了一眼,“鸡蛋吃完了,还剩最后一个。”
我还没动筷子,就用干净的筷子夹起那个鸡蛋放进他的碗里,然后埋头稀里呼噜的吃起自己碗里的面。
他没跟我推脱,夹起那个荷包蛋,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他看着我头顶的发旋儿,目光深深浅浅的,有眷恋,又有不忍,乱糟糟的情绪,很复杂。
一碗挂面,也没炝锅,只有点咸味,滋味儿实在有些寡淡。我把面条吃完了,跟他要勺,想要喝汤。他说端着碗喝吧,你在我面前没这么讲究。
我有点为难,但最后还是把汤都喝光了。
他坐在一盏小灯下,一条腿屈起来,脚踩着一点椅子边,他找到一个很舒服、很自然的姿势,然后举着筷子把那个荷包蛋一口一口的吃完了。
我从碗里抬起头,发现他正坐在对面,咬着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他的唇有些饱满,弯弯的弧度很好看,此时此刻,朱红色的筷子头点在油汪汪、精亮亮的唇上,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秋海棠,有一种异样的色情。
惊鸿般的一瞥,我看到他鼻梁上坠着一颗小小的黑痣。我盯着那颗黑痣看的入了迷,等再回过神的时候,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很亮,灼灼的,直烧进我的心里去,我的脸登时红透了,我慌乱的低下头,胡乱扯了几张餐巾纸,覆在了自己的嘴唇上,试图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掩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今晚你别回去了,大哥会不放心,在这将就一晚吧。”他抱着一床被子从房间里走出来,递给我。
我抱着被子坐回到椅子上。接过被子的时候,我摸到了他的手,有点凉。
他也坐到了沙发上,过了一会儿,他的身子慢慢的歪了下去,眼睛将闭未闭,只露了一条虚虚的缝儿,片刻后,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我站起来,抖开被子,朝他走了过去。
我把被子盖到他身上,他挣了一下,我弯下身子,轻声跟他说,你安心睡,我给你守着门,谁来了也不会让他进来。
他的眼睛合上了,我注视着他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到他睡去时,似乎挑起嘴角,淡淡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