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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葬礼上的小嫂子》 ...

  •   我最近一次见我小嫂子,是在我哥的葬礼上。
      告别厅里的温度很低,凉阴阴的风拂在脖颈上,像有人朝我脖领里轻轻吹气。
      我的眼前一片黑。黑衣服,黑领带,相框里二哥黑色的照片,甚至来吊唁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黑色的。我就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了眼睛。
      我站在斜方第二排,轻轻一瞄就可以看清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我爸嫌我二哥死的丢人,拦着大哥,不让他通知过多的人。此刻我默默的看了一圈,发现没有过多的人对我二哥的去世感到心痛和惋惜。
      他们都知道我们家会迎来这一天,只是早晚的问题。
      大哥在致辞,沉稳的声音几度哽咽。鲜花的清香抚平我的内心。透过肩膀的缝隙,我偷偷的瞄着我的小嫂子。
      在一片触目惊心的黑色中,我捕捉到了一抹飘摇的白。
      是小嫂子别在胸前的一朵花。
      他低着头站在第一排,那抹白色听话的贴伏在他黑色的西服上,安静的几乎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我的目光随着那抹白色缓慢移挪,看着可怜的白花被小嫂子下巴的青色胡茬所笼罩。他双手并拢,搭在身前,听我哥致辞的时候,像一个即将被推上绞刑架的犯人。
      大哥的声音透过话筒从头顶上方传来,当他说到“为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感到惋惜”时,我看到那个原本沉默的躯体突然无声的颤抖了一下,就像昏睡多年的植物人突然出现了指颤的反应。
      灵堂里响起了哀乐,我妈崩溃了,她跌撞着走向我二哥,身后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去。他们把我小嫂子挤的踉踉跄跄,甚至把他胸前的白花都挤掉了。
      他就像一个僵硬的木偶,任凭憧憧的人影在他身边挤过来,蹭过去,他只出神的看着灵前那束白色的菊花,心中没有悲喜,毫无波澜。
      告别式进入了尾声,我妈被人搀扶着向厅外走去,哀恸的哭声离我越来越远,黑压压的厅里瞬间只剩下零丁几个人。
      最后一次与死者告别的时候,在场的只有两个人没动。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我才恍若初醒。此时我才真切的意识到,我二哥死了,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二哥了。
      我迈步上前,却没走向二哥的灵柩。
      我的脚步停在了那朵白花死亡的地方。我垂着头,静静的看着那朵被人踩在脚下的白花。
      看了片刻,我弯下腰,把这朵花捡了起来。
      伸出去的指尖与另一个指尖隔空相碰。
      轻飘飘的一碰,像巨石激起千层浪。
      我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心咚咚的跳的厉害,我半垂着头,不敢看他,但我知道我冒犯到了他,心里溢出了不安。
      我停住了,他也再没有动作。我心中错愕,试探着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欲说还休的眼睛。
      他似乎有话想对我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吐出一个字。只是透过那双悲切的眼睛,我听到他正在哭。
      走神的一刹那,我惊奇的发现,他的眼睛在数秒内就聚起了一层薄薄的眼泪,就像海洋召唤出海水,飘摇的雾气遮住了晃动的瞳孔,海水在他眼中越聚越多。下一秒,一滴眼泪率先从他眼眶里翻了出来。
      我眼睁睁看着他蹲下来,变的越来越矮,矮到几乎要与那朵白花齐平。他把那朵白花狠狠的攥在手心儿里,几条青色的血管从他的手背上迸出来。
      他哭我二哥,就像鸟儿被放飞时总会绕着笼子再飞几圈。他也在哭自己,哭自己那些被锁在牢笼里的青春岁月。直到他亲眼看着罪魁祸首在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才意识到自己终于痛苦地解脱了。
      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他蹲在我面前,放声痛哭。嚎啕的哭声把他内心深处的爱与恨,仇与苦,挣扎与不甘都说给我听。那条洪流终于从他的身体里泄了出来。最终,也都随着我哥的离世又埋回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
      可是那些泪水,淅淅沥沥的,淋湿了我的心。
      三月份,我坐在暨川大学的图书馆里,窗外的树影摇曳着,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细长的枝条上已覆着了一层清清浅浅的绿。
      面前的笔记本里播放着我已经看了几遍的电影,此刻我的心很平静。大四下学期,课少,空闲时间很多,我并没有急着递简历、找工作。
      彼时我所需的各项材料都已准备妥当,只剩签证还没有下来,即将毕业的我也没有拿到完整的成绩单,只提供了在读证明和能查到的已有的成绩单,我想着等录取后再补交最终成绩和学位证明。
      大哥对我留学的事情很上心,他让我早做准备,等拿到学校的offer,就提前两个月去上语言班,尽快熟悉一下国外的环境。
      我推脱说再等等吧,不一定能申上呢。
      我心里像是有一只手,它拉着我,让我一定再等一等。但是具体在等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骤然响起的铃声在静谧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看到屏幕上出现大哥的号码,我的心突然七上八下的跳了起来。我拿过正在振动的手机,冥冥之中我有一种预感,我等的那件事情,似乎来了。
      大哥匆匆跟我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的手贴着耳朵慢慢的垂下来。直到手机“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才猛然惊醒。窗外的枝条争先恐后挤进我的眼睛,拽着我的目光轻轻晃动,拨开纷乱的思绪,我忆起了一张清瘦的脸。
      手机传来“叮咚”一声提示音,大哥说司机到了。
      我立刻起身,站起来的一瞬间我的身体有点不听使唤,两条腿软的撑不住身子,幸亏我眼疾手快,一手撑住了桌子,一手撑住了椅背,这才没有一屁股摔在地上。
      “哎,同学,你,”旁边的男生用笔指了指我的电脑,“你电脑忘记带了。”
      我回头一看,我的电脑还摆在桌子上,我拖着步子回到桌子前,把闪烁的屏幕扣下来时我的手哆嗦的厉害。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我知道二哥的画室在郊区,但我一次也没有去过,大哥和爸妈不让我去。
      车开进了一个铁皮围成的院子,我打开车门,站在荒凉破败的院子里。三月的风还有点冷,可我在院子里站了五分钟,等冰凉的春风把我吹透以后,我才朝他的画室走去。
      从光明进入黑暗,我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明。
      这间厂房不大,有点空旷,里面很高,跟我家客厅差不多,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我二哥没铺地板,进门就是水泥地。画室的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水泥板,水泥板的右上角被刻意敲掉了,露出弯弯曲曲的钢筋。
      这块巨大的水泥板把画室割成了几个世界,我二哥的画架倒在了房间中央,架子底下是干涸的颜料。他的作品挂在厂房的墙壁上,有些作品有内容,但有些作品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我看不懂,应该是犯瘾的时候画的。
      踏上第一层台阶,我鬼使神差的朝身后看了一眼。
      我看到了尽头的那幅油画。
      一个腐烂的苹果,和一只红眼睛的山羊。
      那只山羊有角,有骨骼,有红色的眼睛,没有身体。那副画里有欲望的喟叹,命运的惋惜。
      二楼四白落地,与楼下的风格大相径庭。此刻,我一只脚踩在黑色的台阶上,另一只脚跨在白色的地板上。由黑入白的一刹那,我像是终于从幽暗昏长的蚁道中爬出来,来到了蚁穴深处温暖潮湿的卵房。
      大哥站在门口,正在打电话。
      我踏上最后一层台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二楼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酸味,酸味里夹杂着浓厚的烧焦的臭味,闻着闻着,我觉得胃里有点难受,忍不住想要干呕。
      “嗯,来了,刚到。”大哥碾了烟,“他没死在家里,在画室吸的,死在画室了。你别让她来了,我怕她受不了。”
      大哥抬手指了指门,“去看看你二哥。”
      我听话的朝房间走去,但是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
      就在我即将进入房间的一刹那,大哥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吓不着他。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哪能这么容易被吓着,再说了,看自己的哥哥有什么害怕的。行了,你来吧。你别开车了,我派人接…你不来吗?你不来那我联系地方,别让他在这晾着了。”
      没等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我抬腿走进了房间。
      房间的地板上铺着灰调条纹的地毯,床上拢着一个怪异的包,我没想到房间里还有别人,低着头扎进去的时候,我猝不及防的看到了一双男人的脚。
      赤裸的双脚浮在灰色的地毯上,脚背上凸起几道深深浅浅的青色血管,我一愣,目光再往上滑动半寸,看到了一截白皙的小腿,小腿上挂着几根蜷曲的不明显的腿毛。
      我盯着小嫂子的脚看了好久,像是入了定。那双脚很白,晃的我有点眼晕。也可能不是我眼晕,是我真的有点晕,这房间里的味道太冲了,直冲天灵盖,冲的我有点迷糊。
      他似乎正想朝外走,但我的闯入截断了他的路。我身子往后一歪,砸在了门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我扶着门,被那股气味冲的开始剧烈的咳嗽,边咳嗽边干呕。
      身后有人进来了,捋着我的背给我顺气。
      “你害怕吗?”大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是害怕,就等收拾好了再见他最后一面。”
      我不害怕,我就是一时间觉得难以接受。我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星儿,浑浑噩噩的撑起身子,朝床边走去。
      小嫂子站在旁边,看着我一步三晃走向床上的人。
      他和大哥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掀开了被子。
      “什么时候发现人不行的?”我出声询问。
      大哥看了小嫂子一眼。
      “我半小时前进来的。”他开口,声音颤颤,“我进来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我看了很久,把被子轻轻盖上的时候,我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心儿里湿漉漉的。
      我吸了吸鼻子,转头看着大哥,目光转了转,又看向我小嫂子。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他垂在两侧的瑟瑟发抖的手。
      他在害怕。
      我转头,缓慢的扫视了一圈,最后我的目光定格在床头柜的东西上。
      “人都死了,还摆着这些东西!”我挥手将桌上的东西打飞了。那根针管摔在了地毯上,卡住了,我泄愤的又踢了一脚,那针管骨碌碌滚进了床下面。
      “小心。”大哥怕针尖刺破我的手。
      他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朝我奔来。隔空伸过来的手擒住了我的腕子,他把我的手拽到自己眼前,仔仔细细的翻看,发现没有出血的地方,他松了一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葬礼上的小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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