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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年旧梦 我不想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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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酒杯“啪”的一声,被人摔碎在地上,撕开了最后的体面。
“我不同意!”
云承志涨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他站起身冲着端坐在餐桌上首的荣凤华怒吼:“妈!我不是你的儿子吗?”
“大哥活着的时候,你就处处向着他!你把云檀的房子给了他,把苏河湾给了老三,我就只能分到颂园!大哥死了,云起又成了你的宝贝疙瘩!你把她养在身边,还要把云家老宅给她!那云弈呢?云弈不是你的孙子吗?云弈长这么大,有在您的膝下承欢过吗?”云承志怒目而视,满腔的怨气迫不及待地涌向荣凤华。
云承礼起身阻拦,一把拽住云承志的手臂,想让他坐下:“二哥,你喝醉了,怎么能跟妈这么说话!”
“你让开!”
云承志推搡着云承礼,口不择言道:“你又不是云家亲生的,云家的家业,本来也轮不到你,你当然无所谓!”
云承礼一怔,手上松了力度。
荣凤华气得浑身颤抖,对云承礼道:“老三,放开他,我倒要看看这个孽障,他还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
云承志笑得癫狂,眼泪却掉了下来:“妈,你从来都不看好我。就因为我没听从你的安排,没和宋家联姻,娶了张金秀,你就处处限制我,妨碍我!”
“我一毕业就进了万华,我没靠你,一步步从最基层爬起来,跑业务,陪客户,熬到经理的位置。我为万华付出二十几年的心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云承志握拳锤着心口,似是要把这苦都倒出来。
他满面的泪痕:“凭什么?凭什么老三娶了宋玉,他就能直接空降到万华的管理层?凭什么云起什么都没付出,你就想把万华的股份都给她!就因为她是大哥生的吗?”
他倏地一下跪倒,伏在荣凤华面前,呜咽着:“妈,你多疼疼儿子吧!”
“够了!”荣凤华一拍桌子,冷眼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我限制你,是因为你没和宋家联姻吗?我反对你娶张金秀,是因为张金秀这个人品行不端,狭隘短视。你娶了她之后,她撺掇你在公司干的那些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拿公司的钱,给她那个弟弟填了多少次窟窿,你以为能瞒得住吗?”
“云承志,你要不是我儿子,光凭你们夫妻做的那些事,你以为你还能在万华待到今天吗?我告诉你,万华集团的继承人只有小起,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打万华的主意!”
“好!”
云承志红着眼,恨恨地站起身。
他破罐子破摔吼道:“妈,既然你非要偏心到底,那就别怪儿子不孝!你偏心大哥,无非就是看重云家的荣耀,可大哥已经死了!光荣之家怎么样,云家一门三烈士又怎么样?你别逼我毁了云家,毁了万华!”
“你要干什么?”荣凤华拧着眉问道。
云承志冷笑:“不是我要干什么,你应该问问你的好孙女,云起都干了什么!好好的书不念,跑去娱乐圈当什么导演,搞同性恋,包了个小戏子,在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这就是云家英烈之后,万华集团的继承人。呵,丑闻,真是天大的丑闻!”
“妈,你知不知道,大嫂马上要升迁了吧?她在官场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一步——你说要是有人举报她教女无方,纵容女儿搞同性恋,她还能不能顺顺当当坐上去?政敌手里缺的就是这种把柄,你信不信消息放出去,当天就有人把材料递到纪委?”
荣凤华的嘴唇开始发抖。
“还有云初,”云承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反而更狠,“她的追授勋章正在审批吧?公安英烈的家属出了这种丑闻——亲妹妹是同性恋,还跟小戏子不清不楚——你说上面的人会不会重新考虑?到时候云初已故烈士的荣誉,是批还是不批?拖你三年五载,拖到你云家颜面扫地,拖到所有知道云初的人都在背后嚼舌根——妈,你受得了?”
“你……”
“大嫂升不了职,云初拿不到勋章,云起身败名裂。”云承志一字一顿,“这三样东西,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云家万劫不复。妈,你要不要赌一赌,看我敢不敢?”
“妈,你说大哥那么要脸面的人,要是知道这件事,就是活着也能被气死吧?同样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怎么云初就能为云家争光,云起就只会给云家抹黑?可怜我的大侄女,为国捐躯,用命给云家换来的脸面,就这么被她的亲妹妹给丢了。不知道她的尸骨躺在公安英烈陵园里,魂魄能不能安息!”
“混账东西!”
荣凤华气急了,用尽全力扇了云承志一耳光。
那一巴掌抽在云承志脸上,响声清脆。
云承志偏着头,半边脸红肿起来,却忽然笑了一声。
“妈,你打得好。”他慢慢转回来,目光里只剩下冷,“你打我一巴掌,我就去砸你孙女一碗饭。明天,后天,最迟下个月,你信不信云起和那个小戏子的事,能上遍全国的娱乐头条?”
荣凤华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在发抖。
“她叫什么来着?”云承志歪着头,像是在回忆,“言知,对吧?一个刚出道的小戏子,靠拍云起的电影起来的。你说要是有人爆出来,她是靠爬上导演的床才拿到角色的,以后还能不能在圈子里混?”
“你闭嘴!”
“妈,你怕了。”云承志往前逼近一步,“你怕我毁了云起,更怕我毁了云家的名声。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护着她,我就越要毁了她!”
“你…你这个畜生……”
荣凤华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她嘴唇哆嗦,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
云承志还在说:“妈,我今天把话放在这。要么你把万华的股份和继承权给我,要么你就看着云家倒台,你的好孙女身败名裂,你选一个。”
荣凤华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云承志,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云承礼慌了:“二哥你别说了!你没看见妈脸色不对吗!”
“我就要说!我要她听清楚,她亲手养大的宝贝孙女,是怎么毁掉她付出了一辈子心血的万华!”云承志回头看向荣凤华。
荣凤华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松开撑着桌面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椅背。她张着嘴,眼睛瞪大,里面布满血丝,那只刚刚扇过云承志耳光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妈——”云承礼扑过去。
荣凤华倒下去的时候,手指还指着云承志的方向。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说了一个字。
“小……”
小起。
她倒下之前,想的不是万华的股份,不是云家的名声。
是她那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孙女。
是她护了一辈子、最后却没能护住的云起。
荣凤华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她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破碎的气音。
“救……救护车!”
云承礼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不敢碰她:“妈!妈你醒醒!二哥你快打电话!”
云承志站在原地,脸上的掌印还没消。他看着倒在云承礼怀里的荣凤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保姆从厨房冲出来,手忙脚乱地拨打120。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云承礼的声音几乎是嘶吼的:“快!快叫救护车!云家老宅!老太太晕过去了!呼吸……呼吸快不行了!”
云起听见楼下的动静的时候,正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只听见了最后几句,然后迅速跑下楼梯,看见荣凤华倒在云承礼怀里,脸色青紫,眼睛半睁着,像是望着楼梯的方向。
云起冲过去,跪在荣凤华身边,握住她的手。
奶奶的手很凉,指节已经快要僵硬。
云起感觉到那只手在她手心里微弱地蜷了一下,像是想要回握她。但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错觉。
“奶奶……奶奶你看看我……”云起的眼泪落了下来。
荣凤华的眼珠动了一下,缓缓转过来,看向云起。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责备,没有失望,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所有东西。
只有担心。
她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有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然后那口气断了。
荣凤华的眼睛合上了。
“奶奶!”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疾驰的马路上闪烁,云家上下乱作一团。
抢救室的灯光熄了又灭,ICU的医疗器械运转声,又钻进了心田。
直到心电监测仪上波动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一阵归零的死亡宣告。
“奶奶!”
云起猛然睁开眼,从床上惊坐起来。她的眼泪早已浸湿了枕头,冷汗也流了满背。
是梦。
还好只是一场梦。
自从云承忠因公牺牲之后,盛秋岚为了升迁选择外调,狠心离开了沪城,家中就只剩下云初和云起相依为命。
后来云初上大学,去了北城,荣凤华就把云起接回了云家老宅,一直带在身边。
云起是奶奶抚养长大的。
她从小就知道荣凤华一直都偏爱她,对她寄予厚望,她也从来都不想让荣凤华失望。
可是为了……
哪怕知道万华是奶奶一生的心血,知道奶奶拼了命也要把万华留给她,她还是放弃了万华。
“奶奶…对不起……”
云起攥紧了衣角,愧疚地流着泪。
云起不知道言知在查云家。
也不知道时过境迁,云家六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已经不算是多大的秘密,调查起来很快。
沈怡做事,一向是高效率的行动派。言知只等了两天,沈怡就把沪城那边送过来的调查报告,递到了她面前。
“云家的事情,查到了一些。还有一部分涉及到了政府公务人员和公安机关人员,她们的信息,我们拿不到。2014年9月,万华集团发生了一次股权变更。董事长荣凤华,原本持有万华集团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但她将自己名下百分之五十七的股份,转让到了云起名下。”
言知一怔:“万华集团和云家有什么关系?”
沈怡两手一摊:“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万华集团的董事长荣凤华,是云起的奶奶。”
“呵,藏得够深的。”
言知攥紧了手中的调查资料,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万华集团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她想起云起在酒会上端着酒杯点头哈腰、被灌到在洗手间呕吐的样子——她明明有万华这座靠山,却低三下四地拉投资,就为了重启《云雾》。
为了什么?她艺术追求的骄傲?还是对云初的承诺?
“继续说吧。”言知把资料翻到下一页。
沈怡继续道:“万华集团股权变更之后,市场部经理云承志,也就是云起的二叔,带领市场部六名骨干员工离职,以此抗议。荣凤华置之不理,直接安排小儿子云承礼接替了云承志的岗位。后来不知道云家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荣凤华突发脑溢血,进了医院,情况十分危急。做了手术之后就一直躺在ICU里,至今昏迷不醒。万华的股票,也从巅峰一路跌至了谷底。”
“脑溢血…是因为奶奶生病了吗……”
言知翻阅资料的手一顿。
她想起很多年前,云起和她说过的话。
“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奶奶一直对我很好,从来不勉强我去做我不喜欢的事。她一直对我寄予厚望,读书时她希望我留在沪城学金融管理,可我想去北城国戏院读导演系,奶奶虽然生气,最后还是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奶奶支持你。’”
言知还记得云起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如果是云起因为奶奶突然生病,才离开北城,离开她,为什么当时不直接告诉她?
奶奶不同意她们在一起吗?
“怡姐,你相信她当年有苦衷吗?”言知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松动还是试探。
沈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云起有没有苦衷,但我知道她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从小到大,活的肯定不会那么轻松。”
她把言知手上的资料翻到最后,指着那一张穿着警服、相貌模糊的黑白照片,语气凝重道:“云起的姐姐,二十九岁就牺牲了。那么年轻……”
“如果我是云起的父母,一个女儿牺牲了,那我所有的精力和关注度,肯定都要放在另一个女儿身上。情感转移,被转移的那个人,可能就不会再像从前那么自由了吧。”
言知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云初穿着警服,眉眼英气,笑起来很温柔——但眼底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像一块磐石。
言知忽然想起云起说过的一句话。
“喻之颜的原型,是我心里最想仰慕的那种人。勇敢,坚定,一往无前,永远都不会因为害怕而后退。”
那时言知以为云起说的是“理想中的警察形象”。
现在她明白了。
喻之颜是云初。是云起再也见不到的人。
言知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涌起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是嫉妒。
云起和云初的关系,显然比她想象中更深。那两部电影,那些台词,那些喻之颜身上闪耀的光芒——全都是云初的。
云起是不是把云初当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把她对云初的所有怀念,都写进了剧本里?
那她呢?
她言知,在云起的人生里,到底排在什么位置?
“她们姐妹两个的关系,未免也太好了吧。”言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沈怡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言知把那张照片翻过去,压在桌面上,不想再看。
“小言,你在想什么?”沈怡双手抱臂,环在胸前,这已经是言知第三次出神了。
“虽然这个问题我现在问不太好,但为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我有必要知道,你想原谅她吗?”
沈怡有些发愁,言知现在的地位,正处在娱乐圈的金字塔尖上,想要站稳脚跟并不容易,但想要拖她下水,看着她摔下去的人却有很多。
这个时候谈感情,相当于把自己的软肋交出去,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不想原谅她,也不可能原谅她。”
言知冷笑一声,把那些好似证明了云起有苦衷的调查资料,随手撕掉,扔进了垃圾桶里。
纸片落下去的时候,她看到其中一张碎片上写着“荣凤华突发脑溢血,至今昏迷不醒”。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秒,然后移开目光。
“就算她有苦衷又怎么样?有苦衷就能把她对我造成的那些伤害,全都抹平了吗?隐瞒和欺骗同样可恨,爱我又怎么样?爱我的人多了,我差她云起一个吗?”
沈怡有些意外:“那你让我调查六年前的那些事情干什么?我还以为你要原谅云起,想和她重修旧好了呢。”
言知微微一笑:“我只是突然有些好奇而已。”
沈怡问:“那还要继续查吗?港城那边的媒体,刚有点线索。”
言知毫不犹豫:“查!”
沈怡轻笑一声:“哦。”
她别有深意的看了言知一眼。
像是想挽回一些颜面,言知语气坚定地补充道:“继续查也不影响我不原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