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霄鹤鸣

7、维多利亚 无数的星光

　　言知很喜欢港城。

　　哪怕港城的冬天很冷，雾气昭昭，天空也总被蒙上一层灰白色。

　　但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很美。

　　高楼林立，灯光交织，灰白的天空闪耀着金色的霓虹灯光。夜色晕染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倒映出了一场五光十色的梦。

　　“抓紧我。”

　　云起紧紧牵着言知的手，在人山人海，如同浪潮涌动般的人群中穿梭。言知的掌心，被她攥得出了一层薄汗，可她仍然没有松开手的打算。

　　“我怕一松手，你人就不见了。”

　　言知记得，那时候的云起看向她时，眼中仿佛有星光闪烁。比维港的夜色，还要璀璨。

　　言知很讨厌港城。

　　讨厌维港跨年夜那一场烟花盛宴。

　　“Five！”

　　一束束耀眼的火星，在五光十色的夜色中升空，绽放出流光溢彩的天河瀑布。

　　“Four！”

　　漫天的花火，在天空中炸开，把灰白色的夜空照成了一片缤纷缭乱的海洋。

　　“Three！”

　　言知一脸兴奋地举起手机，努力踮着脚尖，想要隔开挡前面的一道道人墙，录下零点时刻，烟花秀最美的画面。

　　“Two！”

　　云起张开双臂，把言知护在怀里，担心旁边的人挤到言知，她抱住言知纤柔的腰身，轻轻将她举起。

　　“One！”

　　零点的钟声响起，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Happy New Year ！”声中，夹杂着几句来自全国各地口音的“新年快乐！”

　　维多利亚港的人声鼎沸，言知耳畔充斥热闹与狂欢。年轻的情侣在烟花下深情亲吻，年迈的夫妻互相搀扶着彼此，从喧嚣的人群中退散。

　　绚烂的烟花，像缀满星星的火花，从广袤无垠的银河中倾泻而下。

　　“我们分手吧。”

　　潮湿的海风，吹来轻飘飘的一句话。

　　言知愣住了，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云起：“你说什么……”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潮湿的海风，冷冷地打在身上。云起的目光，像从前一样，温柔且深情的看着她：“我说，我们分手吧，言言。”

　　无数的星光炸碎了，噼里啪啦散开。

　　像是烟花炸碎了心脏。

　　“为什么？”言知红着眼看着云起，“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明明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说分手？”

　　“我不同意分手。云起，我不同意！”

　　言知没有哭，只是双手紧紧地抓住了云起的手臂，哪怕心脏已经痛到窒息，她也没有允许自己掉一滴眼泪。

　　“言言，我们只是暂时……”只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而已。

　　云起想要解释，却被言知呵止：“不要说了！”

　　像是无法接受云起执意想要和她分开的事实，言知目光决绝地看着云起：“你要是再说一句想要和我分开的话，我就从跨海大桥上跳下去！”

　　“你知道的，我怕水，不会游泳。”明明说着威胁人的狠话，哽咽的声音，听上去却十分委屈。

　　云起眼中泛着泪光，眼底是化不开的无奈悲伤。她看着言知，无声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天凉了，我们回去吧。”

　　言知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手。她用力抓着云起，像是惩罚，指甲深深嵌入云起的手臂，掐出一道道紫红色的血痕。

　　云起默默承受着，像是安慰，又像是承诺，她对言知淡声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城市，一走了之。”

　　她确实做到了。

　　2014年12月31日，跨年夜，云起说了分手。但她没有把言知一个人丢在陌生的港城，一走了之。

　　2015年1月1日，新年的第一天，云起和言知回了北城。她没有再说分手，但她把言知一个人丢在熟悉的北城，一走了之。

　　云起甚至没有回去收拾行李，仿佛北城的一切全都被她遗弃了。她的存折，她的银行卡。她的房子，她的车子，还有她的言知。

　　回忆简直糟糕透顶。

　　迟来的解释也是。

　　“言言，我没有觉得你应该原谅我，也没有想要把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轻轻揭过。我说当初离开是迫不得已，不是想要恳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爱着你。”

　　言知看着云起，她不是没有想过，云起是不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分开这些年，她也不是不爱云起，不是不想云起。

　　只可惜太晚了。

　　想念早在彻骨的离别中熬成了恨意，化成了一把刀子。这些年，这把刀曾无数次穿过她的心脏，现在她只想握住这把刀，刺向她曾经最深爱的人。

　　痛吗？痛。

　　她要云起和她一样痛。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觉得我现在还会在乎你爱不爱我？当初为什么离开我吗？”

　　言知冷笑一声，摆出一副很可笑的表情：“多年不见，云导还真是越来越敬业了。为了电影投资，不但能卑躬屈膝，弯下腰陪讨厌的狗男人喝酒，也能低下头，来找自己曾经抛弃过的前女友，说还爱我？云起，你还真是不要脸，什么鬼话都能说得出来。”

　　云起嘴唇哆嗦着，脸色白了一下。为了电影投资，她的确做了从前不会去做的事情，把她曾经的骄傲，踩在了脚底下。

　　她不愿意让言知看到她最难堪的一面，可言知偏偏打断了她的脊梁，更胜那一耳光。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电影的事。”

　　云起语气艰涩的解释：“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利用你，来拉投资。我可以把制作成本压到最低，我可以用新人主演，我……”

　　“你不是尊重作品的人吗？”言知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觉得我现在不是最适合女主角的人了？不是你说，你看到我第一面，就觉得我是天选喻之颜吗？”

　　“还是说，所谓的尊重角色，尊重剧本，都只不过是你当初向我搭讪的假辞？”

　　言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云起，《云雾》要换女主角这件事，她想来想去，还是很介意。

　　但凡是跟她合作过的导演，都说她演技很好，更何况她现在还是影后，自带热度和流量，没有哪个导演不想跟她合作，除了云起。

　　“喻之颜这个角色，没人比你更适合。”云起实话实说，“现在我也是这样觉得。”

　　言知蹙眉：“那你为什么还要换女主角？”

　　“因为你太贵了。”

　　云起苦笑了一声，神情有些窘迫：“就算那些赞助商没有撤资，我整部电影的总投资加起来，也付不起你一个月的片酬。”

　　言知一怔，她没有想过云起不用她，竟然会是这样的理由。

　　她的片酬和商务报价，都是沈怡拟定好去对接的，纳完税，就直接打到她的账户里。她的衣服，鞋帽，首饰，包包，也全都是品牌方送来，每天按照固定的场合搭配好的。

　　她很忙，忙到没有花钱的欲望，也根本没有花钱的机会，她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价是多少，银行卡里有多少钱，好像那只是一串放在那里，冷冰冰的数字，和她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关联。

　　可云起不用她的理由，却是因为没钱。

　　言知觉得她好像有一点被拉到现实中来了。

　　“如果我愿意零片酬出演呢？”言知的声音很轻，她没看云起，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愿意。”云起摇了摇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她不想委屈言知，也不想拉低言知的身价。

　　“不愿意就滚吧！”

　　言知忽然恼怒起来，她恨恨地看了一眼云起：“给你机会你不要，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以后电影开不了机，拍不下去，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言言，你不要误会，我是不想……”

　　“滚！”

　　言知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朝着云起砸去，滚烫的茶水洒落一地，茶杯落在云起脚下，“啪”的一声，摔的粉碎。

　　云起没有说话，只是掸了掸身上溅到的茶水，蹲下身，拾起地上的茶杯碎片，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转身离去。

　　房间的门“咔哒”一声被人推开，沈怡心有余悸地走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见言知对别人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慢步走到言知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言，你还好吗？”

　　言知双手撑在桌子上，低着头平复情绪，云起一离开，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我没事，怡姐。”

　　沈怡看见言知脚上那双香槟色的高跟鞋，微微皱了一下眉：“又穿高跟鞋，脚踝不痛吗？小言，医生说你不能久站，你……”

　　“怡姐，我没什么感觉。”

　　言知站直了身子，惨然一笑：“不痛的，早就不痛了。就算这样一直站着，我也没什么感觉，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也没必要折腾自己。”沈怡有些心疼言知。

　　三年前言知在玉门关外拍摄武侠电影时，出了一场意外事故，从马背上坠落，左脚脚踝粉碎性骨折，让她的左脚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从那之后，她就不能久站，也不能再穿高跟鞋。

　　言知的净身高就有170，沈怡觉得就算要出席品牌方的活动，言知的身高也完全撑得起礼服，就算不穿高跟鞋也没关系。

　　可言知坚持要穿。

　　出席活动要穿，平常也要穿。

　　哪怕穿着高跟鞋会让她的脚踝红肿，麻木胀痛，她也想让自己感受到她的肢体是健全的，哪怕左脚只有非常微弱的痛觉。

　　“怡姐，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言知转移了话题。

　　沈怡道：“什么事，你说吧。”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云家，查一查六年前，云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言知的神情有些迷惘，语气却很坚定：“我想知道云起当年为什么离开我，她当时到底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