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阻碍 她绝不会原 ...
-
言知说完那句话,整个洗手间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答的声音。
云起扶着洗手台,胃里翻涌的酸意尚未完全退去。她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方才洗脸时未干的水渍,狼狈得不像话。可那双眼睛看向言知的时候,眼底有太多东西,愧疚、痛苦、还有一点近乎卑微的恳切。
言知冷冰冰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曾经亲密无间的恋人,此刻针锋相对,面对面地站着,竟让人觉得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对不起……言老师……"云起苦笑一声,主动低下了头。
她松开扶着洗手台的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扶着台沿站稳了身子,对着言知深鞠了一躬,"抱歉,是我喝多了酒,一时失言,冒犯到你了。还请见谅。"
她鞠躬的弧度很深,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在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
言知看到云起的动作,心火更盛,就好像胸口堵了块大石头,气到有些窒息。
"你很喜欢给人鞠躬是吗?"言知的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带着回响,"很喜欢做小伏低的讨好,给人装孙子是吗?"
云起直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
言知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往前逼了一步:"为了什么?为了钱吗?那你为什么不来求我?如果我答应出演《云雾》,你觉得会没有人来投资吗?"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云起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当然知道言知出演,无论对《云雾》还是对她,都是最好的结果。
只要言知的名字出现在《云雾》的演职员表里,投资方就会蜂拥而至,那些现在避她如蛇蝎的"王总""吴总"会立马卑躬屈膝地双手捧着钱来求她。
可那样的话,言知算什么?她算什么?
她不能把言知当成她电影的一块踏板,一个工具人,踩着言知,利用言知往上爬。
那太无耻了。
她绝对不能这么做。
"言…言老师……我……"云起鼓足勇气,抬起头注视着言知。她想要开口解释,想要告诉她"我不是因为缺投资才回来找你的",可说出口的话在言知沉沉的注视下忽然卡住了。
言知的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涩难辨,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
云起呼吸一窒,恍然想起了六年前,她们分手时的那个夜晚。在狗仔偷拍的镜头前,她放开了言知的手,言知看向她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她不信她。
六年前不信,现在也不信。
言知见云起忽然沉默了,像是被踩中了什么痛处一样,对她讽刺一笑:"抱歉,我忘了。云导一直都想拼命地和我划清界限,生怕别人知道你和我沾上半点关系,怎么可能来求我呢?"
这句话像是刀子一样扎进了云起的胸口。
"不是的。"云起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不是想跟你划清界限。我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回来找你是为了蹭你的热度,不想让人觉得你言知好不容易站到如今的位置,还要被一个过气导演拉下水。"
言知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云起心口发颤:"所以你就自己做主把我换了,告诉我'不想委屈我'。云起,你这一套说辞六年前我就听过了,换点新鲜的。"
云起张了张嘴,言知已经懒得再听下去了。她伸手从墙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象征性地擦了擦身上残留的水痕,动作漫不经心又带着刻意的轻蔑。然后把那张纸巾揉成一团,不屑一顾地丢到了云起身上。
纸巾打在云起肩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云起看着那张掉在地上的纸巾,没动。
言知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去,背影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云起站在原地,弯腰把那张纸巾拾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她洗过手,拖着发软的腿走出洗手间,刚一转弯,就撞见了抱着言知西装外套的白雪。白雪显然是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了,看见云起出来,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在。
"呃……云老师……我什么都没听见……"白雪尴尬地笑了笑,迈着小碎步往外挪。方才言知走得飞快,她追出来的时候言知已经进了洗手间,她不敢进去,只好在走廊上等着,里面的动静断断续续传出来,她听得差不多了。
云起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复杂:"小雪,都认识那么多年了,不用这样客气吧。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叫我云姐吧。"
白雪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削憔悴的女人,恍惚间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导演,站在华影奖的领奖台上光芒万丈。那时候她和言知站在一起,般配得让人挪不开眼。
"好,云姐。"白雪从善如流,微笑着点头,可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分寸和疏离。
云起听到了久违的称呼,可看着眼前落落大方的白雪,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年刚毕业就跟在言知身边当助理、那个腼腆内向怯生生的小女孩。
六年,足够所有人都改变了。
包括她自己。
"小雪,"云起怅然开口,声音很轻,"言言这几年,过得好吗?"
她看得到言知星光万丈,一路行至云巅,坐在影后的宝座上,却看不到她这一路走来历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苦楚。
她从颁奖典礼和通稿里看到的言知永远光鲜亮丽,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言知是一个多要强又多敏感的人。那些漫长的黑夜,那些孤立无援的时刻,她缺席了整整六年。
白雪一怔,没想到云起会问她这样的问题。她看着云起眼底那些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愧疚,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不知道当初她们两个为什么分手,但她知道云起离开之后言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对着手机发呆到天亮的时刻,那些喝醉了酒哭着喊"阿起"的夜晚,她全都见过。
她们曾经的爱情有多美好多甜蜜,断崖式分手的结局就有多潦草多残忍。
白雪的神情冷淡了下来:"你觉得呢?"
既然当初那么狠心绝情地抛弃了言知,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问言知过得好不好?她看向云起,语气带了几分警告和提醒:"云姐,我无意评判你对待感情、做人做事的准则,也不知道你现在回来重拍《云雾》到底是为了什么。可能我现在说这些话有点僭越,但我还是想说,言姐能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如果你这次没有想好能不能陪她走到最后,就不要再来招惹言姐。"
云起的目光直视着白雪,语气十分严肃郑重:"如果我想好了呢?"
白雪看云起不似作伪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云姐,那我只能说我祝你好运了。"
她不知道言知以后会不会原谅云起,但她知道言知现在恨之入骨。看在她们相识一场、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她也只能祝云起好运了。
白雪回到会场时,被主办方的人告知言知已经提前离开了活动现场。沈怡还在会场和品牌方沟通后续的活动细节,看见白雪没跟言知在一起,就让白雪去保姆车里找言知,先带言知回酒店休息。白雪答应了一声,转身乘直梯去了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的灯光很亮,空旷敞阔,没有停多少车,几乎没什么人。言知穿着礼服,半倚着车门,站在停车场方柱的阴影里,纤长的指间夹了一支女士香烟。她并没有吸,只静静地看着烟雾升起,一点一点地燃着。
白雪走过去,轻轻把西装外套披在言知的肩头:"言姐,外面冷,先上车吧。"她扶住言知的手臂,顺势接过言知手上那支未燃尽的香烟,"怡姐说让咱们先回酒店,明天一早还要飞深城赶通告。"
"你去哪了,这么久才跟过来。"言知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问。
白雪打开车门,扶言知上车:"没去哪,刚刚回会场,怡姐交代了一下明天深城的广告拍摄,有一些需要提前准备、特别注意的事。"
言知放松了身体,靠着柔软的椅背,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只有怡姐吗?"
白雪动作顿了一下。她和言知朝夕相处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她犹豫了两秒,老老实实交代:"还和云……云老师聊了几句。"
言知没有打断她,白雪便继续说了下去:"云老师说,这次她想好了。她不会再——"
"你不用告诉我她说了什么!"言知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是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这句话。
云起想好了什么?不会再和她有半分瓜葛吗?还是——言知不敢想那个"还是"。她蜷起微微颤抖的指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对白雪道:"你是我的助理,不是别人的。你记住我说了什么就好,别人说的话不需要跟我汇报。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听,明白吗?"
"好的言姐,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白雪歉然一笑,心里默默为云起捏了把汗。言姐连云姐对她表忠心的话都不想听,看来云姐这次真是凶多吉少,希望不大了。
言知平复了一下情绪,过了片刻才开口询问:"我下个月的行程排到哪天了?"
白雪回答:"只安排了上半月。怡姐说她筛选了几部电影的邀约,剧本和制作班底都不错,接下来可以考虑再冲一下明年的华影奖。行程都排到了上半月,给下半月预留出进组的时间。"
"有新的品牌方递来合作吗?"
"有很多。唐韵文化的吴总、石生花的王总、月颜的宁总,还有自然纯的刘总,都有想要合作的意愿,价格也开得很高,都是品牌形象代言人、独家代言。只是他们的那些产品服务的是中高端消费人群,不符合我们合作标准的高奢品牌定位。"
言知点了点头:"唐韵文化和石生花,是不是之前有意向投资《云雾》的?"
白雪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件事,犹豫着应了一声:"之前是听说过这件事,但好像合同还没签。"
因为言知接受采访时说的那句"不和不知名的导演合作",云起在圈子里已经很难拉到投资了。唐韵文化和石生花是最早跟云起接触的两家,现在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
白雪以为言知心软了,试探着问:"要在合作意向书里增加这项条款吗?"投资《云雾》,就能合作?
言知"嗯"了一声,合上iPad,说了一句让白雪意想不到的话。
"告诉所有想要合作的品牌方、投资人,想跟我合作,就撤资《云雾》。哪怕是投资给云起一分钱,这辈子都别想跟我合作了。"
白雪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言知一眼。后座的女人靠着车窗,侧脸映着停车场惨白的灯光,冷淡、平静,可攥着iPad的手指骨节泛白,腕骨上一道浅浅的青筋正微微跳动着。
白雪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保姆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北城深夜的车流。
言知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后退的霓虹,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她只知道当她听见白雪说"云老师说这次她想好了"的时候,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她怕了。
怕自己会心软,怕云起说一句好听的她就什么都忘了,怕自己又变成那个傻乎乎站在原地等她的傻子。
所以她要把路堵死。堵得死死的,让云起没有任何机会再靠近她,也让自己没有任何借口再动摇了。
后视镜里,停车场出口的灯光越来越远。言知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呼吸又浅又急。
"云起,"她无声地说,"你但凡六年前多说一个字,我都不会恨你到今天。"
可云起没说。
所以她也绝不会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