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霄鹤鸣

5、热搜 天才导演云

　　凌晨四点

　　《云雾》上热搜了。

　　仿佛是多年前的景象再一次重演，各大品牌方、投资人纷纷宣布撤资《云雾》，不再合作。云起的电影拍摄计划，又一次搁浅。

　　各大社交平台上的影视博主、营销号纷纷展开话题讨论，分析电影《云雾》接连两次惨遭撤资的背后原因。

　　是资本的博弈？

　　还是为了博取流量的逆天炒作？

　　天才导演云起极速陨落，到底是得罪谁了？

　　"影视寒冬，暗涌起伏，导演云起，以一人之身躯，独自对抗黑暗。哈哈哈哈，这谁写的啊，太好笑了，那些营销号怎么不说你是奥特曼？"

　　方觉夏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端着咖啡，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念。她把手机怼到云起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点赞过万的分析帖："云雾撤资的背后，是资本的博弈，还是为博流量的炒作？哎呀这帮人，想象力就不能再丰富一点吗？云雾撤资，明明就是情感纠葛，爱恨交织，来自一位影后前任的报复。"

　　凌晨四点，方觉夏被敲门声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她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云起很多钱，这辈子云起来讨债了。

　　云起坐在餐桌前，没有看手机。她盯着面前那盘煎蛋看了很久，然后用筷子尖戳了戳蛋黄，橙黄色的液体缓缓淌出来，淌了半个盘底。她瞬间没了食欲。

　　"你鸡蛋没煎熟。"云起放下筷子。

　　方觉夏打了个哈欠，把咖啡放到她面前："那怎么着，我再给你回个锅？你要吃全熟快煎糊的那种？"

　　"那倒不用。"云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头，"咖啡忘放糖了？"

　　"没忘，就是没放。"方觉夏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眼皮困得直耷拉，"一大清早收留你，是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给你做早饭，是我的待客之道。咖啡不放糖，是表达我凌晨就被你吵醒的愤怒。"

　　云起又喝了一口苦咖啡，淡淡问："是你家里没有方糖了吧？"

　　"Bingo！"方觉夏打了个响指，"真聪明。白糖我有，你愿意凑合吗？要不你让我上哪给你弄方糖去？谁一大早闲得没事在家喝手磨咖啡，我们北城人可没你们沪城人那么精致的习惯。"

　　云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还记得我表姐秦渊她们一家三口来我家做客那次吗？阿姨煎了溏心蛋，小兔子形状的，给林溪。结果林潇湘当场给人上了一节医学知识科普课，说没熟透的鸡蛋里面有细菌，小孩子吃了会生病。"

　　方觉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小兔子蛋当场被回收，林溪哭得嗷嗷的。你从那天起再也不吃溏心蛋了。"

　　云起"嗯"了一声，盯着那盘溏心蛋，目光却穿透了盘子，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眼见着秦渊和林潇湘在一起那么多年，还一直恩爱不减，她们的女儿林溪今年都上小学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幸福啊。

　　不像她。她什么都没有，电影拍不成，爱的人被她亲手推开了，凌晨四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除了方觉夏。

　　方觉夏看出了她的低落，没再调侃她。微波炉"叮"了一声，她起身端出自己那杯热豆浆，加了两大勺白糖，搅了搅，喝了一口。甜豆浆多好喝，傻子才喝苦咖啡。

　　"言知现在公然针对你，不让投资方给你的电影投资，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办？"方觉夏拉回正题。

　　云起叹了口气："开源节流，用新人，降低片酬，把制作成本压到最低。"

　　方觉夏"啧"了一声："用新人？你现在是言知公开点过名的'不知名导演'，新人演员谁敢接你的戏？接了就等于站队你，得罪言知。你有考虑过这个吗？"

　　云起攥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她当然考虑过。方觉夏说的这些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言知一句话，让她在圈子里寸步难行。可她没有立场抱怨，她欠言知的，言知怎么报复都是她活该。

　　"我试试看吧。"她只说了一句。

　　方觉夏看着她，忽然认真起来："云起，你宁愿压缩制作成本、用新人冒险，也不愿意去找言知服个软吗？"

　　云起摇头："她那么恨我，宁可降低自己品牌代言的标准也要针对我，我现在去找她，不是更惹她厌烦？"

　　"可如果言知针对你，就是为了逼你去找她呢？"方觉夏问，"云起，你站她的角度想想。她为你付出那么多，放弃了铁饭碗，被骂了三年'忘恩负义'，然后被你甩了，还是断崖式分手。她恨你是肯定的。可她只是针对你的电影投资，又没有在圈子里把你赶尽杀绝。你不觉得这是给你留了余地吗？"

　　云起张了张嘴，想说"言言不是那样转弯抹角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方觉夏说得对，她根本不了解现在的言知。六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映出她自己的脸，憔悴、疲惫、眼下乌青一片。她鬼使神差地按亮了屏幕，滑到相册最底部，翻出一张被加密隐藏了很久的照片。

　　是她们刚在一起的那年冬天，国戏院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拍的。

　　言知靠在她肩上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细雪从梧桐树的枝干上洒下来，碎了一身，落得满头雪白。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如果她还爱你，"方觉夏的声音在旁边慢慢响起来，"可能就是希望你后悔了，然后去找她，上演一出追妻火葬场的戏码，她再顺理成章的原谅你，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如果她不爱你了，就只是恨你，那你主动去找她认错服软，恳求她放过你，哪怕她当场拒绝，她也能出了这口气。"

　　方觉夏把豆浆喝完，杯子放桌上："综上所述，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找言知，好好跟她谈一谈。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云起把手机按灭，扣在桌面上："可如果她不想见到我，我去找她，会不会激怒她？导致我们之间的关系恶化。"

　　"你们俩现在的关系还有恶化的空间吗？"方觉夏反问，"都成仇人了，还能恶化到哪去？她总不至于拿刀杀你吧？"

　　那倒是不能。云起在心里默默回答。

　　方觉夏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你现在怎么做事情犹犹豫豫的？你当年追言知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哪去了？还是觉得她成了影后，你配不上了，不敢追了？"

　　云起的神情一僵，抿了抿唇没说话。

　　方觉夏的笑意收了："不是吧？你真这么想的？你该不会要知难而退了吧？"

　　"不会。"云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不管她肯不肯原谅我，我都不会再放弃她了。"

　　她抬起头，看着方觉夏，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又硬又烫，像是被压了很久的火星子终于扑出灰烬："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她现在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我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方觉夏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推过来："她下周三在北城有场品牌活动，地址我发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窗外的天光从深蓝褪成灰白，凌晨四点快过去了。云起看了一眼那个地址，把手机收进口袋。

　　同一天的上午，中影文化的月度例会照常召开。

　　谢杨平常从不亲自主持会议，也很少直接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只让副总乔槿代为打理公司的一切大小事务，对她十分信任。

　　行业内就曾有戏言，中影文化的老板谢杨，比中影的签约艺人还要神秘。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除了副总乔槿，中影文化几乎没有人见过谢杨。因为没有人知道谢杨长什么样子，哪怕无意中见到了，也不知道自己见到的人是谢杨。

　　距今为止，谢杨只亲自露面，向中影文化的董事会公开下达过两次决策。

　　一次是十二年前，不惜冒着公司资金链断裂，即将破产的风险，也要点天灯拍下北城市中心风水最好的一块土地，无偿捐献给国家公安部，用于修建公安英烈陵园。

　　还有一次是五年前，让沈怡签下言知。

　　这次例会依旧是乔槿主持，中影文化的例会每月最后一天，无特殊情况，所有签约艺人和经纪人必须到会。言知今天没来，她这类咖位的艺人出席与否全看心情，沈怡替她出席会议即可。

　　沈怡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一路碰上新签约的艺人，都笑着跟她打招呼——"怡姐早""怡姐早上好"。她笑着点头回应，脚步带风，在长桌靠前的位置坐下。

　　沈怡从前每次来例会都像上战场，她要为言知披荆斩棘又争又抢，顶着别的经纪人的眼红和酸话拿最好的资源。

　　如今言知是双料影后了，那些资源排着队主动送上来，她坐在这里反倒成了一种威慑——谁都知道沈怡手里攥着言知，也都知道拥有言知这块金字招牌意味着什么。

　　"唐韵文化的代言合同重新拟了条款，吴总那边要求加一条联合宣传的补充协议……"乔槿翻着文件，"沈怡，你怎么看？"

　　沈怡勾了勾唇："加可以。让他们先撤了对《云雾》的投资意向书。白纸黑字签了撤资声明，再来谈代言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经纪人交换了眼神，谁也没说话。谁都知道言知在针对那个姓云的导演，谁都知道沈怡的话就是言知的意思。没有人敢置喙。

　　会议结束之后，沈怡刚走出门，手机就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白雪发来的消息："怡姐，言姐今天状态不太好，一早起来就看热搜，然后一直没说话。我刚才去给她送水，她手机屏幕亮着，是云老师的照片。"

　　沈怡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消息。

　　她带了言知五年，太了解她了。言知这个人，嘴上越狠，心里就越软。她嘴上说不让任何人投资云起一分钱，可热搜一出来她比谁都先看到。她嘴上说云起的任何事都不用汇报，可手机相册里云起的照片到今天都没有删。

　　沈怡回了一条："让她看。看够了就不看了。"

　　她收起手机往前走，走两步又停下来，给白雪补了一条："她要是问起云起最近怎么样，你就如实说。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帮她瞒着。"

　　收起手机，沈怡叹了口气。

　　她本就是行业内最顶尖的经纪人，带言知之前，她已经带出来两位视后了，只不过因为恋情原因，那两位视后全都回归家庭淡出了娱乐圈。

　　沈怡对此深感遗憾，她空有一颗拼搏奋斗的事业心，奈何自己带的艺人恋爱脑。

　　直到遇到言知这个工作狂，她凉透的热血，才重新沸腾起来。她带了言知五年，言知几乎全年无休，接连进组，一部电影接着一部电影的拍摄。硬生生用自己的心血，把这条荆棘之路，浇灌出花来。

　　沈怡为她高兴，也为她心痛。

　　以往她都希望自己带的艺人事业心强一点，这还是第一次，希望言知的事业心别那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