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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约定   房中安 ...

  •   房中安静了一会儿,言之颀困顿地垂下眼帘,自然也错过了陈岁惜一瞬扭曲狰狞的神情。

      陈岁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言之颀后背一凉。

      “言司正,”她慢悠悠地开口,一边用布巾擦着湿发,“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陈少司但说无妨。”

      “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明明什么都知道,偏要摆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人姿态。”陈岁惜将布巾随手一扔,正色道,“你方才似是松了一口气,是觉得我总算问到这茬了,你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言之颀微微挑眉,没有否认。

      “那好。”陈岁惜向前一步,“精血到底用在谁身上了?”

      “我还是那句,精血的去向,不是你该问的。”言之颀依旧嘴硬,心中却做了好一番斗争。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精血入宫这件事,朝中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太后当年病危,先帝寻了几月才找到的方子,精血炼废了两滴才把太后从鬼门拉出来。如今圣上励精图治,政治清明。太后是圣上的生母,深居简出,对外只说是礼佛养病。若让人知道太后是靠妖物精血续命才活到今日——朝堂动荡,民心尽失,圣上的威严也会大打折扣。

      可偏偏他答应了陈岁惜要帮她追查此案……

      还不等他想太多,陈岁惜放出一声惊雷:“言司正,卿公子今晚约我出去,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鬼门开,当以龙血祭莲。”陈岁惜一字一顿,“他要杀皇帝。”

      言之颀并未接话,他的目光绕过陈岁惜,落在她身后的一方屏风上。

      那屏风不算名贵,檀木框边已经磨得光滑发暗,绣面却看得出下了功夫。是一株老梅傍着几竿青竹。针法算不上多精致,他正待细看,又想起来此处毕竟是女子房中,连忙收回视线,岔开话:“陈少司还是先换身干衣裳。”

      “不用。”

      “你冻得唇色发紫,”言之颀指尖在袖底轻轻已蜷,“我不想跟一个随时可能晕倒的人谈事。”

      陈岁惜噎了一下,狠狠剜他一眼,起身去内室换了件干爽的袍子。

      待出来时,言之颀正面朝门口,脊背挺直,姿态端正,陈岁惜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侧,歪头一看,言之颀微微阖着眼,似乎随时都能站着睡过去。

      陈岁惜窃笑了一下,狠狠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言司正,清醒点。”

      “!”言之颀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你说他要杀皇帝。”

      “对。”

      “证据呢?”

      陈岁惜将怀中的黑布递过去。

      言之颀接过,垂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沉默片刻,将黑布折好还给她:“就凭这个?”

      “不够?”

      “不够。”言之颀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块来历不明的布,一行语焉不详的字,你就断定他要弑君?陈少司,你查案一向这么莽撞?”

      陈岁惜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知道。”她说,“你早就知道他要杀皇帝。”

      言之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陈岁惜有点牙痒痒:“说话……言之颀,我最讨厌你这幅闷葫芦的样子!”

      烛火在言之颀眼底投下两簇微弱的暖光,却怎么也化不开那双眸子深处的冷意。

      “……罢了。”陈岁惜一把推开房门,门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她站在廊下,雨丝扑面而来,凉意浸透了衣衫,她却浑不在意,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黑布,“夜已深,言司正回吧。”

      “陈少司。”言之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淡淡地,“你此时赶我离去,正合他意。”

      陈岁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怎知我不是做给他看的?”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言司正,你我都清楚,这院子里,未必干净。”

      言之颀叹气,伸手把房门关了回去,待陈岁惜瞪他时,并指夹出一张符箓,在陈岁惜面前晃了晃。

      陈岁惜本来想得意地给他分析一下,不料反倒给自己噎住了。

      从南郡回来后陈岁惜总觉得总觉得不对,找程携查了这几日有哪些人进出过她的值房。结果名单上的人,个个都合情合理,找不出半点破绽。所以陈岁惜故意在房中跟言之颀置气,然后准备跟他大吵一架。若有人盯着,自然会以为他们生了龃龉,后续之事才好分头进行。

      “……那你也知道,我脾气还算好,”陈岁惜抱胸靠在门板上,“那算我求你,言大人,就可怜可怜下官,给小的漏点线索吧!”

      言之颀看着故作可怜状的陈岁惜,竟哑口无言了片刻:“……你非要如此?”

      “非要如此。”陈岁惜笑嘻嘻地,眼中却无半点笑意,“言司正,这一路行来,你瞒了我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计较,是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如今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你还跟我打哑谜?”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哄骗的意味:“我不是要你背叛朝廷,也不是要你泄露什么天家机密。我只是想知道,我要抓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言之颀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摩挲。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像谁在暗处拨着算盘。

      “精血……”他终于开口,姿势也有些放松下来,“确实入宫了。当年太后病笃,太医院束手无策。先帝……先帝为求续命之法,暗中命人四处搜寻。”

      “所以找到了花妖?”

      “是。”言之颀抬眼看向她,“王福引路,太师取心。但那些精血……却是太后用了。花妖一身精华,被分作数份,被不同的势力分走了。”

      “那卿公子要杀皇帝……”

      “不是皇帝。”言之颀打断她,“他要杀的人,应是太后。”

      陈岁惜一愣。

      “你想想。”言之颀踱了几步,“当年分食花妖,受益最大的是谁?徐敬承得了心,救了儿子。太后得了精血,续了命。那些分走骨、丝、种的人,不过得了皮毛。卿公子若真要报仇,首当其冲的,该是太后。”

      “龙血,未必是天子之血。”言之颀转过身,“太后乃皇帝生母,母以子贵,亦可称龙。且当年那些事,一定有主使——凭徐敬承一人之力调不动王福那样的边军老卒,更别说瞒天过海,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

      陈岁惜脑中嗡的一声,许多散乱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太师案发后,皇帝便有些奇怪,还说此事“关乎国体”,她当时还以为是因为此事性质恶劣,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他知道……”她喃喃道。

      “陛下当然知道。”言之颀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能说,也不能查。因为查到最后,矛头会指向他自己的母后。”

      所以皇帝才会将这烫手山芋交给陈岁惜——查清了,便是皇帝大义灭亲;查不清,是她无能。无论如何,朝堂的刀都砍不到皇帝身上。

      陈岁惜有些气闷,难不成是她娘太功高震主了,皇帝想借此打压,或者更狠辣一点,直接斩草除根?

      “那你为何要跟着我蹚这趟浑水?”

      言之颀想到这个就有点生气,回到:“不是你先招惹我的吗?”

      他本来想得好好的,自己明哲保身,不管陈岁惜查成什么都不插手,结果两人大吵一架,把他给骂醒了。现在倒是又开始问他了……

      陈岁惜忽然话锋一转:“那我问你,若他当真要杀皇帝,你站在哪一边?”

      言之颀沉默。

      雨声填满了这短暂的空白。

      “我效忠的是朝廷,是律法,是天下苍生。”他终于开口,“若皇帝有罪,自有宗庙律法裁断,非一妖孽可擅行私刑。况且……镇妖司本就是斩妖除魔的。”

      “可若宗庙和律法,本就是这桩罪案的共谋呢?”陈岁惜急切地问。

      言之颀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

      陈岁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当年分食花妖,受益者岂止太师一人?那些高坐庙堂的老臣,谁手上能没沾过那株莲的汁液?若真要追根究底,整个朝堂,都是共犯。”

      “所以呢?”言之颀的声音沉下去,“你要为他们遮掩,还是要替那妖孽递刀?”

      “我要真相。”陈岁惜道,“不管这真相会烧到谁身上。我陈岁惜查案,向来只问是非,不问尊卑。”

      风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一盏灯笼的烛火被雨丝扑灭,黑暗漫上来,将两人的身影吞没了一半。

      “好。”他说,“那便去查。查个水落石出,查个天翻地覆。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查到的真相,必须由我来决定何时公之于众。”言之颀定定地盯着陈岁惜,“朝堂不是江湖,有些事情,不是知道了就能说的。说早了,满盘皆输;说晚了,生灵涂炭。你要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陈岁惜近乎尖锐地问,“你瞒了我这么多事,如今倒要我相信你会公正处置?”

      “凭我此刻站在这里,与你雨中相商,而非转身离去,将此间谈话一字不漏地呈报御前。”言之颀淡淡道,“凭我明知你若查到深处,必会触动宫中那根最敏感的弦,却仍愿助你一臂之力。凭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凭我不会骗你。”

      “哼。”陈岁惜压住心中百感交集,重新开门,“姑且信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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