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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布局 翌日一 ...
翌日一早雨便停了,天光从云层中透射出,温润地照着人间。积雨沿着瓦片向下滑,坠到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镇南关庭院中几个杂役正弯着腰哗啦哗啦地扫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惊得廊下蜷着的黑猫倏地竖起了耳朵。它懒洋洋地伸了个腰,这才穿过水雾,前爪轻巧地避开了水珠,金眸一扫,扭身从窗边钻进去了。
陈岁惜一低头,把黑猫捞到怀里,继续道:“……所以,我决定将计就计。”
厅内坐了一圈人。
言之颀坐在陈岁惜右手边,他眼下青黑比前日更甚,正盯着陈岁惜怀中黑猫发呆。大概是睡眠不足,他的思绪愈发分散,见过金睨藏化形后他再也不能把它当作一只小黑猫。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妖。
自牡丹狐狸成谙被初代铁衣使烹食后,大妖将近两百年没有现世人间了。
……陈岁惜这家伙真的把大妖当狸奴来养啊。言之顾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了两下。脑袋像蒙了层薄雾,偏偏一个念头清晰得刺目:陈岁惜待妖,竟比待自己还上心些。
薛翩雁坐在言之颀下首,一双眼睛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不知在打量什么。
程携坐在左侧下首,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小字的纸张,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笔管。
毛文道与赵磐分坐两侧,一个面色沉静,一个眉头微锁。
杏枝端了新沏的茶上来,给各人斟满,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和桃枝一左一右守着。
“副使,”程携率先开口,“您说的‘将计就计’,具体如何施行?”
“首先,瘦西湖。”陈岁惜手指点在舆图上,“画舫宴客是明饵,钓的是卿公子。但我估摸着,他未必会上钩。”
薛翩雁挑眉:“那为何还要设这个局?”
“为了让他以为我们只盯着瘦西湖。”陈岁惜摸摸鼻尖,思索片刻吩咐赵磐,“赵尉,瘦西湖的布防,要外松内紧。明面上只当寻常宴饮,暗地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程携,“程叔,暗部出多少人?”
“十二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擅隐匿追踪。”程携翻了一页纸,“另在瘦西湖周边预设三处暗哨,互为犄角,可监视方圆二里内一切动静。”
“不够。”陈岁惜摇头,“还要再加八个,分水陆两路。水面以渔船、画舫为掩,岸上扮作游客商贩。不要扎堆,散开些。”
程携提笔记录,眉头微蹙:“副使是担心对方会从水路动手?”
“傀师善用丝线,水中丝线更难察觉。”陈岁惜道,“况且瘦西湖水域开阔,画舫行至湖心,四面皆水,若有人从水下偷袭……”
她没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了。
赵磐沉声道:“属下会调一队水性好的兄弟,扮作渔夫在附近待命。”
陈岁惜笑了笑:“另外,程叔,鬼市那边的暗桩,今日起全部激活。我要在三天之内,知道‘什么都接’酒楼里所有人的底细——尤其是那些伙计。”
程携沉吟片刻:“可以一试。但鬼市规矩森严,贸然深入,恐打草惊蛇。”
“所以我不让你深入。”陈岁惜道,“你只需盯住酒楼,记录每一个进出之人的特征、时间、去向。只要他们还在鬼市活动,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鬼市那边,我有人可用。”言之颀忽然开口。
众人视线转向他,言之颀斟酌着语句道:“或者说妖,此妖名为追月,我与他有几分交情,现下利益相关,不会背叛。”
薛翩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那好。”陈岁惜拍板,她既然对言之颀说信他,就不会多问,“鬼市那边,就拜托言司正联络。程叔,你从旁协助,但不要暴露身份。”
程携回道:“若以暗部人手贸然渗入鬼市,确有不小的风险。言司正既有可用之妖,倒是一条更稳妥的路子。只是——”
他顿了顿,转向言之颀,语气客气却并不低声下气:“言司正,此妖可信几分?”
言之颀指尖轻轻搁在茶盏边缘,没有立刻回答,偏头看了薛翩雁一眼。
薛翩雁此时正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杯盏,闻言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程携,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程暗使这是信不过我们司正?”
“不敢。”程携微微欠身,“只是鬼市那地方,龙蛇混杂,傀师盘踞多年,暗桩折进去不止一个两个。谨慎些,总没错。”
薛翩雁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她冲着陈岁惜笑了笑:“程使的顾虑,我懂。只是……他若真有问题,静娘也不会把鬼市这条线交出去。”
陈岁惜有些意外,旋即也笑着道:“雁娘说得是。程叔,言司正既然开了口,自然有他的把握。咱们信他就是。”
程携看了看陈岁惜,又看了看言之颀,见两人神色都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低头将方才的话记下。
后面众人又说了什么安排,薛翩雁已经没心思去听了,待散场后,她跟在言之颀身后走了两步,忍不住开口:“问安!”
言之颀停步,偏头看她,略带了点笑:“怎么?”
“……啧,”薛翩雁理了好几遍措辞,道,“那个追月,是什么情况?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和妖有牵扯?”言之颀打了个哈欠,恹恹地道,“你是想知道他可不可信还是我与他怎么相识?”
薛翩雁干笑两声:“这不是好奇嘛……你素来与妖物界限分明,连妖署都是瞿师兄在管。”
“追月不是寻常狐妖。”言之颀思索片刻,半真半假地道,“当年我初入镇妖司,追查一桩连环夺魂案,线索断在鬼市。是他主动找上我,递了关键证据。”
薛翩雁眉梢微动:“他图什么?”
“他说,那案子的受害者里有他的旧识。”言之颀淡淡道,“我查过,确有其事。之后数年,他偶尔会通过特定渠道递些消息过来,不涉及镇妖司机密,多是鬼市里走漏的风声。他不求回报,我也从未应允过他什么。”
“那这次呢?”薛翩雁追问,“你开口让他帮忙,他若不应,你又当如何?”
言之颀笑了一下:“他会应的。因为花妖之祸若蔓延开来,鬼市首当其冲。追月虽行事散漫,却不糊涂。”
薛翩雁沉默片刻。她抱着剑,倚在廊柱上,目光打量着言之颀的侧脸:“我怎么感觉你在唬人?”
廊外晨光渐盛,雨水洗过的石板上泛着湿润的光。言之颀走出几步,在廊檐下站定,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影上。
“雁娘,有些事,不好说。”言之颀道。
薛翩雁顺着言之颀的目光看去,只能看到一只鸰鸟站在檐上歪着头打量人。
于是她也歪着头欣赏了一会儿小鸟漂亮的羽毛,然后沉下声音说:“司正,我似乎有对您的监察权。”
言之颀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总是跟在他和薛惊鸿后面咋咋呼呼的小娘子总算学会威胁人了。他决定把她丢给陈岁惜:“你与陈少司交好,你若是能说动她告诉你,我也没什么瞒着你的必要。”
薛翩雁闻言眯了眯眸子,看着言之颀拎着衣袍下摆小心翼翼地避开石板因经年累月使用形成的水坑走了。她转了半圈,本来想去寻陈岁惜,刚迈出一步便转身,往镇南关外走了。
薛翩雁出了镇南关,沿着长街往西走。雨后的街面还泛着潮气,早起的小贩已经支起了摊子,蒸笼的白汽与晨雾混在一处,凭空填了些许仙气。
她在一处卖馄饨的摊前停了脚步,摸出两枚铜板,。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不多时便端上一只粗瓷碗,汤清馅白,葱花浮在面上,香气袅袅。
薛翩雁低头吃了几口,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定。她在想言之颀方才那句话听起来像是让步,实则是把皮球踢给了陈岁惜。她若能从陈岁惜那里撬出话来,言之颀这边自然敞开。可若不能,那便怪不得他。
薛翩雁用竹筷拨了拨碗里的馄饨,嘴角弯了弯。她当然可以去问陈岁惜,可陈岁惜此刻正忙着布局瘦西湖的画舫宴,焦头烂额之际,她没必要再添一桩闲事。况且,这件事她更想自己查。
她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起身继续往西走。馄饨摊的老妪在身后喊了一句“小娘子慢走”,她摆摆手,没回头。
西街尽头有一座不起眼的二层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色的旧匾,写着“典藏”二字。
薛翩雁来扬州的路上就翻过舆图,此处是镇妖司在扬州的分署。
薛翩雁推门进去,柜台后一个打瞌睡的年轻书吏被门轴声惊醒,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竖起一块牌子。
她定睛望去,上面写道:
本署捉妖师悉已派出,命案报官,非命案两日后再来。
薛翩雁的目光在那块木牌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径直走向柜台。
那年轻书吏见她不为所动,正要开口提醒,薛翩雁已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随手搁在柜面上。铜牌不大,边缘磨得发亮,正中刻着一道蜿蜒的符文。
书吏眨了眨眼,盯着发了会儿呆,突然一拍脑门,从胸前翻出本小册,拿着铜牌对照良久,连忙起身拱手:“不知是少司驾到,多有怠慢。”
薛翩雁收起铜牌,随意道:“你们署近半月接了多少捉妖的案子?”
书吏略一回想,答:“正经立案的,拢共十七桩。其中十四桩已经结了,正在查得有两桩,一桩是城西废宅闹鬼,一桩是城北粮仓鼠患疑有妖气。”
“派出去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三五日左右。”吏翻了翻手边的簿册。
薛翩雁点了点头,指尖在柜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这两桩案子,去的是谁?”
书吏报了两个人名,薛翩雁听着皆不算面熟,应是扬州本地普通的捉妖师。她又问:“最近有没有从京城调过来的文书?或者与京城那边往来密切的信函?”
书吏愣了一下,摇头:“分署这边的文书往来,多是例行公事。京城那边……倒是半月前有一封,是给司正的,已经转呈上去了。”
“半月前?”薛翩雁眉梢微动,“什么内容?”
“这……”书吏面露难色,“小人只经手收发,未曾拆阅。”
薛翩雁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道:“我要调近五年来扬州分署所有涉及‘傀儡’、‘莲’、‘花妖’‘狐妖’的案卷记录,不论是否结案,全部拿来。”
书吏轻轻地“嘶”了一声,扭头喊了一声:“师父,有个少司要调卷宗!”
不好要期末周了,先玩会手机,不好要期末周了,先玩会手机,不好要期末周了,先玩会手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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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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