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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雨落   陈岁惜 ...

  •   陈岁惜踏着月光前行,断水悬在腰侧,冰蓝的穗子晃晃悠悠,随着她的走动时不时碰在腿上。赶到先前落脚的破庙时,抬头一看,圆月被云遮住一角,朦朦胧胧的。
      陈岁惜在庙门外站定,目光扫过四周,没发现异常,便抬脚跨过门槛。鞋底踩在碎瓦片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开来。
      “陈大人。”
      陈岁惜抬眼,只见一个人影站在残破的神像前,身量极高,背影却有些清瘦枯槁。
      “卿公子?”
      对方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玄色的衣袍在空中荡过。
      卿公子的面容出乎陈岁惜意料的平淡温和。嘴唇薄薄的,唇色偏淡,不笑的时候也微微翘着,似乎天生就是一副良善温吞的样子。只见他眸色深沉,一声不吭地盯着人,那狠戾的眼神破坏了这张温润如水的面庞,让人不得不惋惜地叹口气。
      “久仰。”卿公子行了一礼。
      陈岁惜想了想,她觉得只有言之颀才能胜过这张脸。她在卿公子周身扫了一圈,未见兵器,不过妖怪想要杀人本就不一定用刀剑。
      “我应该还不怎么出名吧?”陈岁惜懒懒地还了一礼,“纪现案的真凶,太师案的幕后黑手,傀师的预告杀人者,莲妖卿公子,你深夜约镇南关副使出来,有何用意啊?”
      卿公子似是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只在唇角停留一瞬便散了。他微微偏头,打量陈岁惜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陈大人倒是爽快。”他说,“我原本以为,你会先问‘你究竟是谁’、‘你为何杀那些人’之类的话。毕竟大多数人都是这么开场的。”
      “大多数人问完了,也就死了。”陈岁惜道,“我不喜欢问废话。”
      “嗤……”卿公子走入阴影中,“你不怕我?”
      “怕你就能乖乖和我走了?”陈岁惜拨弄一下刀穗反问道,“况且,斩妖除魔是我的职责。”
      “可是你在发抖,”卿公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陈大人,你的手在抖。”
      陈岁惜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夜风太凉,不比你妖怪的身子骨耐寒。你找我,究竟何事?”
      卿公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头,望向屋顶破洞处露出的一角月亮。
      “你查了这么多案子,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从何开始?”他终于开口。
      “……”陈岁惜罕见地沉默了,太师被杀,她奉旨查案,这是她追捕卿公子的开始。但太师之前还有纪现,纪现之前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人……要说根源,怕是二十年前的花妖旧案。
      “陈大人,纪现的死只是个引子。”
      陈岁惜眉心微蹙,没有接话。
      卿公子自黑暗中踱出:“我原以为你会有些不同,如今看来和古往今来那些凡夫俗子也没什么两样。”
      “陈岁惜,我且问你,你爹是半妖,相柳生性贪婪凶恶,你为何不弑父?”
      “你调查我。”陈岁惜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她的妖族血脉只有极少数亲友知道。
      “知己知彼。”卿公子微微侧头,“你母亲陈婧是当年击退妖域进攻的英雄,因功受封。父亲郑清秋是军中文书,相柳血脉,半妖。而你——陈岁惜,体内流着一半的妖血,却坐在镇南关副使的位置上,手握铁衣令,专斩妖邪。”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意味:“你不觉得可笑吗?”
      陈岁惜并没有被激怒,她仍然在发抖,只是这次是因为笑意,或者一点点的兴奋。
      “可笑?”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我倒是觉得,一个莲妖跑来质问我为什么不弑父,才是真的可笑。”
      “你无论是杀纪现还是太师都是因为他们参与了分食南枝。”陈岁惜一步一步走向卿公子,仰起头盯着他,“你每一个复仇的理由,我都能理解。甚至——我翻看卷宗的时候,也曾在心里问过自己:如果是我,我会不会做同样的事?”
      卿公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但是,你无权审判他们。”陈岁惜道,“你在这里玩弄人心故作玄虚,弄得鸡犬不宁,你和二十年前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陈岁惜直视他的眼睛,“停是你推出去的替死鬼,一个心甘情愿为你赴死的棋子。你利用他的忠诚、他的仇恨、让他替你顶了太师案的罪。”
      “而你呢?”她往前走了一步,“你躲在江南,继续你的复仇。纪现死了,太师死了,下一个是谁?参与当年分食南枝的人,你都要杀光?”
      “对,”卿公子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阴森,“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以祭南枝的在天之灵。”
      “陈大人说得对,我确实无权审判。”他缓缓开口,“可这世上,谁又有权审判呢?你效忠的皇帝?他手上沾的血,比我少吗?”
      “二十年前,南枝的精血被炼成三滴,送进了宫中。”
      乌云忽地遮住月亮,有闷闷的雷声传下,快下雨了。
      陈岁惜站在破庙之中,掌心用力收拢,指节泛白。她深呼吸了几次,忽然笑道:“怎么,你以为我会震惊?还是愤怒?卿公子,你太小看我了,精血之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卿公子似是有些意外。
      “我知道精血入宫,知道当年参与分食南枝的不止太师与纪现,知道朝中至今仍有人借那朵莲花的尸骨续命养颜。”陈岁惜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明亮的眸子,“但你知道我还知道什么吗?”
      卿公子没有动。
      “那三滴精血没全用在一个人身上。”陈岁惜顿了顿,拖长尾音,目光紧锁着卿公子的脸,“一滴给了先帝,一滴给了太后。还有一滴——”
      卿公子面无表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岁惜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
      她赌的是卿公子会露出破绽。她只知道卿公子方才说精血进了宫,具体用在谁身上,她根本不知道。
      但卿公子的反应太冷静了。
      要么是她猜中了,他早有预料;要么是她猜错了,他在看笑话。
      陈岁惜迅速调整策略,语气转而轻慢了些许:“……还有一滴,你自己留着了。不然你怎么能从月露寺的血泊里爬出来,活蹦乱跳地杀了这么多年?”
      卿公子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陈岁惜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我查过当年的卷宗。月露寺被屠,南枝被杀,她的尸体被分成了多少份,每一份落在谁手里,我都查过。但你——你也是并蒂莲的另一半,他们不可能放过你。”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卿公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陈岁惜下意识靠近一步——
      一道黑影从横梁俯冲而下!
      陈岁惜心中一凛,断水出鞘,迅速劈向那黑影——落空了。
      那根本不是袭击,而是一块黑色的布帛。
      卿公子已不在原地。
      陈岁惜猛地转身,只见庙门大开,雨幕中隐约可见一个玄色的身影,正朝荒山深处退去。
      “卿公子!”她提刀追出两步,又猛地顿住。她捡起地上的黑布,触手微凉,质地细腻,是上好的云锦边角料。抖开后只见上面用特殊的墨汁写着:
      “鬼门开,当以龙血祭莲。”
      龙血。
      龙——帝也。
      雨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响。庙内光线骤暗,只剩神像前那盏陈岁惜自己带来的灯笼,在穿堂风中摇摇欲灭。
      陈岁惜缓缓将黑布折好,塞进怀中,抬头看去,卿公子已无影无踪。她站在破庙门口伫立了一会儿,雨水溅湿了她的靴面和袍角。
      “你要杀皇帝……”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同时,陈岁惜一瞬间想到了更多:言之颀知道精血的事,知道花妖案的内情,却一直不肯说。他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还是说了会有更大的麻烦?
      “这个案子,到底还有多少人在瞒着我?”
      雨越下越大。
      陈岁惜裹紧湿透的外袍,提着断水,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回到镇南关时,雨势渐小,天堪堪将明。
      陈岁惜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狼狈至极。守夜的缇骑见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要去通报程携,被她摆手拦住。
      “不要惊动任何人。”她哑着嗓子说,“让杏枝烧些热水,送到我房里。另外,把言司正喊来。”
      缇骑一愣:“副使,现在?”
      “现在。”
      陈岁惜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脱下湿透的外袍扔在地上,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闭了闭眼。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少司。”言之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些许沙哑,“这个时候叫我,出了什么事?”
      陈岁惜随手扯了件外袍披上,毫不客气地拉开门,将言之颀吓了一跳。后者上下打量了陈岁惜一阵,见她虽然狼狈,但并没有什么明显伤痕,心下稍安。
      陈岁惜恶狠狠地瞪了言之颀一眼,把杏枝打发去守门。待屋里归于平静,陈岁惜开口:“我问你,南枝的精血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
      言之颀起初因为无缘无故被叫来受气还有些茫然,听到这话时他先是一怔,又有些如释重负。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九重宫阙,金殿龙鳞。”言之颀实在倦了,虚虚倚在门框上,“那东西进了宫,总不会拿去浇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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