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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再议 ...

  •   陈岁惜利落下马,将缰绳抛给迎上的缇骑。言之颀与薛翩雁随她步入正厅,程携已领着几位部长候在阶前。
      “副使,言司正,薛少司。”程携拱手,侧身引众人入内。
      厅内烛火通明,长案上早已铺开数卷宗册。杏枝垂首奉上新沏的云雾茶,青瓷杯盏落在案上,轻响声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岁惜未就座,行至案前,指尖拂过最上那卷泛黄的纸页。
      “程叔,姑苏双伶与扬州富商两案的卷宗可都调齐了?”
      “已备妥。”程携自案角取过两本簿册,“双伶案现场图录、证人供词、当年勘验记录皆在此。富商王才耀案则另有蹊跷——其书房暗格中另有些私簿,昨日才从老仆手中取得。”
      薛翩雁接过其中一册,就着烛火细看。言之颀撩袍于客座坐下,端起茶盏,未饮,只望着杯中浮沉的叶芽。
      “可递给判官看过?”陈岁惜问。
      “刘判官看过,”答话的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文吏,乃江南分所的判官使毛文道,“两案相隔五年,手法却有略有相似。皆以丝线为媒,现场皆留异香。只是姑苏案更似戏台排演,扬州案则求一击毙命。”
      “仵作当年可曾验出香源?”言之颀忽问。
      一着灰袍的瘦削老者上前半步,嗓音沙哑道:“回司正,当年以银针探穴,取伤处血肉以药水化之,只得‘似莲非莲’四字。那香气……非人间花卉所能有。”
      厅内烛火“噼啪”一响。
      程携此时开口:“暗部另有所获。”他自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铜管,旋开,倒出卷极薄的纸,“鬼市线人传讯,三日前有生面孔大量采买天蚕丝与冷铁木——皆是制作傀儡的紧要材料。”
      “可追踪去向?”陈岁惜抬头。
      “入了城南墨工坊,再未出来。”程携将纸卷递上,“已着人日夜盯着。”
      一直沉默的镇南尉赵磐此时抱拳:“副使,各门巡防已加派一倍人手,夜间宵禁提前半个时辰。只是……”他顿了顿,“扬州城内水陆交汇,若那傀师要藏,怕是防不胜防。”
      陈岁惜将纸卷置于烛上,火舌倏地吞没字迹,化作几缕青烟。
      “他要藏,我们便引他出来。”她转身看向言之颀,“言司正先前说,卿公子既混入傀师中,必有所图。如今两案并查,香、丝、傀三条线索皆指向二十年前旧事——这局棋,该到中盘了。”
      言之颀放下茶盏,瓷底轻叩案面。
      “陈少司意欲如何?”
      “他不是接了我杀兄长的单子么?”陈岁惜唇角微扬,“那便给他递个梯子。程叔,麻烦传信南郡,请兄长‘偶得秘宝’,三日后于瘦西湖畔宴客赏宝——消息务必过明暗两道,传得越广越好。”
      “杀……?”程携神色一肃,“副使,此计险甚。”
      “险才能真。”陈岁惜走至窗边,望向外头沉沉的夜,“傀师行事诡秘,卿公子更是深藏。若不抛饵,如何钓得出水底蛟龙?”
      “……”程携沉默片刻,向身后缇骑吩咐两句。
      正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缇骑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副使,南郡急报!”
      程携接过漆封竹筒,验过后拆开,速览一遍,面色渐沉。
      “言平难病中遭袭,幸得陈叩舟挡下。刺客所用之物为淬了莲香的傀丝。”
      厅内霎时一静。
      “兄长可有受伤?”陈岁惜立马道。
      “并未说明。”程携摇头,“只言袭击发生在言平难服药后,令兄似早有防备,当场截住傀丝,刺客远遁,未能擒获。”
      陈岁惜接过纸条,目光迅速扫过那寥寥数语,旋即,她深吸一口气,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
      “知道了。”她声音淡然地转身走回长案前,指尖点在那两册并排放置的卷宗上,“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不想让我们继续查下去,或者说……不想让阿川开口。”
      室内沉静片刻,只能听到言之颀饮茶时茶盏磕碰发出的细碎响声。
      “程叔,王才耀案那三个嫌疑人”陈岁惜思绪飞转,转移话题,“可都‘请’到了?”
      “按副使之前吩咐,以协助旧案复查为由,今日午后已‘请’至西厢,分开看管。”程携答道,“三人皆不知彼此同在。”
      “好。”陈岁惜手指在案上那份扬州案的卷宗点了点,“判官使,刘判官,将三人口供,与王才耀私簿、书房暗格位置、当日往来记录,一一比对。我要知道,他们谁在说谎,谁又可能不止想他死。”
      毛文道与另一位刘判官肃然应诺,立刻取过相关卷宗,退至侧案,开始低声比对。
      言之颀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看向陈岁惜:“陈少司方才欲抛饵,对方却先一步动了。这是在警告你,还是在催促你快些入局?”
      “管他呢,那就看看谁更快。”陈岁惜冷笑一声,“判官使,还请支一判官随我去西厢。言司正、雁娘,烦请在此坐镇,整合诸案线索。”
      陈岁惜抓住线头,如疾风掠草般直奔西厢看管嫌犯的静室。
      西厢第一间关着的是盐商贺温岙。他见先来了个女人略挑挑眉,随后见到陈岁惜身后着官服的判官时面色一变,连忙起身陪笑:“官爷,官爷!这……不知传唤小人来,所为何事?王公的案子,当年小人已说得清清楚楚,实在是……”
      “贺老板不必紧张,”陈岁惜径自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只是旧案复查,有些细节还需核实。”
      贺温岙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僵了半分:“好…好,小人一定言无不知,知无不言!”
      “你与王才耀因漕运盐引之事生过龃龉,是也不是?”
      “是,是有些误会,”贺温岙擦擦汗,“但早已说开!王公出事前月,我们还一同吃过酒嘞!小人纵有怨气,也断不敢行凶杀人啊!”
      陈岁惜从判官手中接过一份记录:“据王才耀私簿所载,吃酒后不久,你名下码头抢了他两船淮南来的紧俏货。这也是误会?”
      贺温岙脸色一变:“这……生意场上,价高者得,寻常事耳!王公他……他定是误会了!”
      陈岁惜摇头:“你在他死后第三日,便低价吃进了他急于出手的三处铺面。贺老板,这误会未免太巧合了些。”
      贺温岙汗出如浆,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我没问你是否杀人,”陈岁惜轻飘飘地放下了记录,贺温岙却觉得自己的小命也被这样轻飘飘地放下了,“我只问你,王才耀死前,可曾向你透露过他得了什么特别之物,亦或是接触过什么特别之人?”
      贺温岙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疑,随即猛摇头:“没有!”
      陈岁惜不语,身后判官道:“大胆!此乃我镇南关副使,圣上钦赐铁衣令,休要隐瞒!”
      听到“副使”“圣上”二词,贺温岙就已慌了神,他咬牙道:“小人不知,小人不知……小人只知他那时似乎心神不宁,像在躲什么,具体为何,实在不知啊!副使老爷,小人真的没杀人……”
      陈岁惜盯着他看了几息,突然笑:“走吧,先把他带下去。”
      赌鬼刘三押在第二间,他前些日子去做工,偷了主人家几对首饰当掉去赌,刚刚被抓捕归案。
      陈岁惜还未落座,就感觉一道视线黏住了她,她移向刘三,后者立马眼神飘忽,哭嚎着冤枉,说他卖的首饰是姊姊给的,不是偷的。
      “谁问你这个?”陈岁惜不耐烦地打断,“原先那案子已经结了,如今要说的,是十年前你姐夫王才耀死前,你是不是找他要过一笔钱?”
      刘三哭声一顿,眼神闪烁:“他……嘶,这过去这么多年,诶,好像…好像是有?我那时候手头紧,江湖救急……”
      “多少?”
      “五、五十两……”
      “再想!”判官冷喝,“王才耀私簿里写得分明,你前后共讹诈他二百三十两!最后一次,就在他死前五天,你威胁要把他早年一桩不干净的旧事捅出去。他给了你一百两,是不是?”
      刘三瘫软在地。
      “那一百两,你拿去赌了,还是……买了别的东西?”陈岁惜俯身,“还是帮什么人把不该出现的东西带到了王家?”
      刘三浑身发抖,眼神惊恐地乱瞟,却咬死了只是赌光,再无其他。
      陈岁惜不再多问,示意带走。
      行至第三间,女学先生一身素净衣裙,安分地坐在椅子上。
      “苏芷兰,”陈岁惜语气稍缓,“当年你因教授王家女眷识字明理,与王才耀理念不合,几次争吵,被他辞退。可有怨恨?”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彼时年纪稍轻,做错事不少,”苏芷兰道,“如今想来,王东家重利轻义,视女子无才为德,我不过尽师者本分,点拨其家中女眷一二。他容不下,我走便是。天下之大,非止王家一处可教书。”
      “哦?如今想来……”陈岁惜念叨着,“那当时埋怨不少?”
      “少年心性罢了。”苏芷兰闭眼。
      烛光在几人脸上跳跃,投下阴影。
      苏芷兰平静地睁开眼,看向陈岁惜:“年少时,谁不曾意气用事?只是怨恨…谈不上。王东家虽固执,待家人却不算苛待,我不过是与他理念相左,离了王家另谋生路罢了。”
      陈岁惜未置可否,踱了两步,忽然问:“你被辞退那日,天气如何?”
      苏芷兰微微一怔,旋即垂眸回忆:“莫约是秋日,临近霜降。我记得……王宅后院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天阴沉着,像是要下雨,却没下下来。”
      “你离开时,可曾带走什么?或者,留下什么?”陈岁惜盯着她。
      “几卷书,一支旧笔,别无他物。”苏芷兰摇头,“至于留下……无非是些习字纸稿,想来早被清理了。”
      陈岁惜从判官手中取过另一份记录:“可王才耀私簿中提到,辞退你两日后,他书房一幅他颇为珍爱的前朝名士的字画不翼而飞。”
      苏芷兰眉头蹙起,声音也冷了几分:“大人此言何意?莫非疑我偷窃?我苏芷兰虽清贫,还不至于行此下作之事。此事当年王东家也曾问过,我已解释清楚,当日我早已搬离,如何能进他书房窃画?”
      “他没报官,”陈岁惜翻着记录,“只是私下念叨了几次。画后来找到了,在案发现场。画的背面用特殊墨水画了一朵莲花。”
      苏芷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摇头:“此事我确不知情。”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些道:“不过……王东家辞退我前几日,曾有一位访客很是特别。那日我提早下学,路过书房院外,见一戴着帷帽、身形瘦高的身影被引入。那人步履轻盈,且身有股极淡的香气,隔着一段距离,也让我莫名有些心悸,便匆匆离开了。”
      陈岁惜眼神微凝:“可看清样貌?或有何特征?”
      苏芷兰摇头:“帷帽垂纱甚厚,容貌不辨,看不出男女。”
      “是何等香气?”陈岁惜与身后的判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记不得了,”苏芷兰垂眸,“只觉得……若是熏香,也会是很昂贵的那种。”
      陈岁惜接着问:“此后你可曾再见过此人,或听闻王才耀提起?”
      “不曾。”苏芷兰肯定道,“那日后,王东家似乎愈发烦躁,没几日便寻由头将我辞了。”
      陈岁惜沉吟片刻,知道从此女口中暂时难有更多突破,便道:“今日问话暂至此,有劳苏先生。近日还请暂居此处,或有再询之时,望先生配合。”
      苏芷兰起身,微微一礼:“民女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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