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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狐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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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言之颀同追月下了船,眼前赫然是一座座飞檐反宇的亭台楼阁,其间云雾缭绕,将朱栏玉砌、碧树琼花衬得宛如仙境,丝竹管弦之声穿梭其中,音色清越,不染凡尘。
追月似乎对此地极为熟稔,随手挥退了那沉默如石的灰衣船夫,船夫躬身一礼,便撑篙退入浓雾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追月转身面对言之颀,唇角勾着一抹狡黠笑意,忽然抬手——动作快得只在眼前留下一道残影——指尖轻轻一勾,竟轻巧地将言之颀脸上那半截面具揭了下来。
“此处没有外人,”追月将面具在手中转了转,笑吟吟道,“戴这劳什子作甚?我们边吃边聊。”
言之颀猝不及防,面上闪过一丝微愕,随即恢复平静,只淡淡道:“你总是这般随心所欲。”
“狐生苦短,何必处处拘束?”追月不以为意,将那面具随手搁在旁边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石上。
说罢,他拍了两下手,前屋后院便伸出了一堆狐狸脑袋,这些狐狸先是好奇地张望,待看清是追月,立刻像炸开了锅一般,兴奋地“吱吱”叫着,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雪白的、火红的、银灰的……如同一团团流动的彩色云朵到处乱窜。
片刻后它们又各自寻了方向散去,旋即飞快地跑了回来,每一只都用吻小心翼翼地顶着一个精巧瓷盘,盘中已然盛放了各式各样的珍馐美馔。它们迅速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首尾相接,秩序井然,迈着轻巧而稳健的步子,鱼贯而行,将菜肴一一放置在旁边水榭中的一张汉白玉石桌上。
眨眼间,玉桌上便已摆得满满当当:
樱桃肉红润透亮如宝石生光;清蒸鲥鱼银鳞闪烁美不胜收;碧荷包裹珍禽清香四溢;琉璃盏中琥珀琼浆醇厚挂杯;仙果点心玲珑剔透……席上色香交织,令人食指大动。
追月率先步入水榭,很随意地在那玉凳上坐下,指了指满桌菜肴,对言之颀道:“坐,到了这儿就别客气了。这些小家伙们的手艺,可是得了我真传的。”
他说着,已自顾自地拿起一副象牙箸,径直伸向那盘色泽最诱人的樱桃肉,夹起一大块便送入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不清地叹道,“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火候正好!”
他吃得极为畅快,与他精致妖异的容貌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奇异地并不让人生厌,反而透着一股真性情,仿佛天地间除了眼前美食,再无更重要之事。
言之颀在他对面缓缓坐下,并未先去动那些浓油赤酱的硬菜,而是用一柄素面银匙舀了一小碗山珍吊出的清汤慢条斯理地喝着。
两人一时无言,只顾埋头吃饭。不过片刻,他们面前盛放骨渣的碟子里便堆起了小山,而那盘樱桃肉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半,清蒸鲥鱼也被剔去了大半边鱼肉。
水榭外云雾缓缓流动,偶尔有几只胆大的狐狸探头探脑,见无吩咐,又悄悄溜走。
丝竹声不知何时换了调子,更加轻柔舒缓,如春风拂过新柳。
追月一边奋力对付着手中的肉,一边抬眼瞅了瞅言之颀,见他虽吃相文雅,但堆起的骨头比自己还高,不由咧嘴一笑,含混道:“怎么样,言司正,我没骗你吧?”
言之颀放下汤匙,取过一旁雪白的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眸笑道:“饭也吃了,酒也饮了。你究竟要和我说什么?”
追月正欲端起琉璃盏饮酒,闻言动作一顿,将酒盏放下,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舔了舔唇角残留的酒液,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北枝要灭傀师。”
言之颀静静望着他,等待下文。
追月见他不接话,撇撇嘴继续道:“甚至,他现在就混在傀师里。”
!
言之颀愣了片刻,缓慢地眨下眼。
是了。若北枝早已李代桃僵,潜藏于傀师内部,那么许多蹊跷之处便有了答案。
郑氏一事或许本就不是冲着什么陈年旧怨,而是对正在追查此事的陈岁惜的警告。她那般莽撞地以兄长之名试探傀师,岂不是正将陈岁涯的行踪,亲手送到了敌人眼前?
“他意在何为?”言之颀道,“仅仅是为了清除傀师这股势力,还是另有所图?”
追月见他瞬息间便理清关窍,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他重新执起琉璃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灭傀师自然是首要。但这般费心潜伏,所图定然不小。”
追月顿了顿,狐狸眼斜睨着言之颀,语气带上了几分探究:“说起来,言司正,你当初查这案子,不过是想借机扳倒朝中与北枝有所勾连的‘那位’大人,清理门户,巩固镇妖司权柄,如今怎么肯亲自下水了?”
一阵风过,吹得水榭檐角的玉铃叮当作响。那清越的声音持续了片刻,又渐渐低下去。
“苍生何辜。”良久,言之颀轻声道。
追月闻言,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善。既然如此,你我目标暂且一致。北枝欲动,必在近期。他既伪装成了傀师,这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言之颀指节轻叩白玉桌沿,“言归正传,北枝既要剿灭傀师,何须亲入?”
追月晃着酒盏,眸光流转:“猫鼠同笼,方能一网打尽。他既要替南枝复仇,又要清理门户。”他凑近些,酒气混着冷香,“更何况,藕丝早已混在傀丝中,若不抓住所有傀师,难以尽数收回。”
“你那陈小娘子那单,”追月忽然笑,“北枝接了。”
言之颀抬眼。
“她下单要杀陈岁涯,北枝便去了。”追月语气玩味,“这小娘子胆子够肥,也够信她兄长。”
言之颀蹙眉。陈岁惜此举虽莽,却误打误撞。北枝既伪装傀师接单,必会接触下单者。这便是线索。
“她可会有险?”
“暂时无碍。”追月道,“北枝眼下注意力在清理傀师内部。陈岁涯那边反而不会立时动手——傀师杀人,向来讲究时机。”
言之颀心下稍安,随即想到另一人:“言问川呢?”
“嘶……他也被下了单,”追月皱眉,“但我查不到何人下单。”
言之颀眉眼间掠过一丝冷峻:“那怕是也是北枝做的。”
“倒也可能,”追月夹走最后一块樱桃肉,大口大口嚼着,“怎么,你还担心起旁人了?”
言之颀摇头:“他无辜被卷入乱局,我既在场,当尽一份力。”
追月打量他片刻,忽道:“你倒是变了不少。”
言之颀垂眸,端起手边一盏清茶,浅啜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未答此话。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只余风吹过花叶的沙沙轻响。群狐早已散去,不知躲到何处嬉戏去了,只剩满桌杯盘狼藉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热闹。
“你待如何?”追月打破沉默。
言之颀放下茶盏:“如今既知他在傀师中,便顺这条线查。陈岁惜那边,需得提点她谨慎,莫要再鲁莽行事,但也需借她这条线,引出北枝。”
“不怕打草惊蛇?”
“北枝既要借傀师身份行事,短期不会动她。”言之颀眸光清冷,“何况,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追月抚掌:“好!那便继续。我继续盯北枝动向,你从陈岁惜那条线入手。”他眨眨眼,“对了,你身上那半块鼎片可要收好了。北枝也在找它们。”
言之颀颔首。
“时辰不早了,”追月望了望水榭外逐渐暗淡的天光——此处的天色变化似乎也与外界不同,云霞流转极快,“我送你出去。下次若要寻我,还是老法子。”
他说着起身,广袖拂过桌面,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些残羹冷炙、杯盘碗盏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起,飘飘悠悠朝着后院飞去,转眼没入一片花木之后,消失不见。玉桌重新光洁如镜,仿佛从未摆放过宴席。
二人离开水榭,穿过蜿蜒的回廊。
来时那群狐狸又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簇拥在追月脚边,吱吱叫着,似在送别。追月弯腰揉了揉几只小狐狸的脑袋,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狐狸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开。
回到岸边,那艘小舟依旧停在原处,灰衣船夫如泥塑木雕般立于船头。
追月送言之颀上船,在船将离岸时,忽然道:“万事小心。”
言之颀站在船尾,对他微微颔首:“你也是。”
木桨划开平静的水面,小舟载着言之颀,缓缓驶入越来越浓的雾气之中。追月红衣的身影在岸边渐渐模糊,最终被乳白色的雾霭完全吞没。
雾气一荡,言之颀踏上岸。衣袍下摆微湿。陈岁惜和薛翩雁早在石门处等候多时。
“可算回来了。”陈岁惜迎上两步,“怎么从江上过来了?探到了什么?”
言之颀略作沉吟,将追月所言择要道来,隐去自己与追月相识之事。提到卿公子潜藏傀师中时,陈岁惜瞳孔骤缩。
“你是说……”她声音压低,“那接我单子的‘傀师’,可能就是卿公子本人?”
“极有可能。”言之颀点头,“你以陈叩舟为饵试探,怕是阴差阳错触及核心。”
陈岁惜眉峰紧蹙。
“他既接了单,必会接触你。”言之颀继续道,“虽然危险,但利大于弊。”
“我不怕危险。”陈岁惜唇角一扯,“只怕抓不住他。”
薛翩雁插话:“那眼下该如何?傀师……不,那卿公子既知静娘身份,岂不是说明我们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之下?”
陈岁惜沉默片刻,忽地嗤笑一声:“监视?正好,既然他知道是我下的单,也知道我兄长是谁,那他下一步,要么来接触我,要么……就该去完成委托了。无论哪一种,都是机会。”
“你待如何?”言之颀声音微沉。
“自然是将计就计。”陈岁惜语速加快,思路清晰,“他若来接触我,我便装作全然不知他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寻常傀师,与他周旋,套取情报,或许能引他露出更多马脚。他若真去动我兄长……”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笃定的光芒,“若他真能伤到兄长,陈家的‘开山断水’就该改名了!”
“况且,我们得知了消息,还可以提前布置,守株待兔!”薛翩雁接话道。
“不错,”陈岁惜点头,“言司正,你说呢?是稳坐钓鱼台等他自己露出破绽,还是主动出击,撕开一道口子?”
言之颀迎着她的目光,心中思绪翻涌。片刻后,他开口:“此地人多口杂,不宜久留,等回镇南关再议。”
“也好。”
离开万古情,踏上返程小舟。一船人心思各异,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