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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苦肉计 ...

  •   暮色将尽未尽,沈棠被一个面生的粗使婆子“偶遇”在回廊拐角。

      婆子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姨娘要见你。老地方,一刻钟后。”

      说完便匆匆离开,仿佛只是路过。

      沈棠心脏微微一紧。比她预想的要快。她本能地扫了眼四周——回廊空荡,暮色昏沉,无人留意这个角落。

      她继续往杂役院走,步伐与来时无异,脑子里却已经开始飞快转动。

      一个月了。从上回见面到现在,恰好一个月。周姨娘给的那个油纸包,她还没动。药丸就藏在枕下夹层里,褐色的,带着草药混合的腥气。

      此刻腹中隐隐作痛,像一根细针在缓慢地扎。是真的痛。周姨娘说的“解药”只管一个月,过时不服,那毒就会慢慢发作。

      沈棠垂着眼,指尖轻轻按了按小腹。痛是真的,但没痛到不能忍的地步。

      她转过月洞门,往杂役院的方向走了一段,确认无人跟踪,忽然折进一条堆放杂物的窄巷。巷子尽头是几间废弃的柴房,平日里连耗子都少见。

      她闪身进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里头是她这几日悄悄攒下的东西:一块用过的墨锭碎屑,一点点从书房外窗台刮下的香灰,还有半片不知谁丢弃的、染着脂粉的旧绢。

      她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柴房墙缝里一块松动的砖后。这是她入府第三天就找好的藏匿点,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做完这些,她才绕道往后院僻静处走去。

      一刻钟后,沈棠出现在周姨娘院中小佛堂门口。

      说是佛堂,其实是一间单独的净室,供奉着观音像,常年燃着檀香。今日不是初一十五,佛堂周围格外安静,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门虚掩着。

      沈棠轻轻推门进去。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另一种更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腻味道。沈棠不动声色地嗅了嗅,将那缕甜腻记在心里。

      观音像前的长案上点着两支蜡烛,烛光摇曳。周姨娘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仿佛没察觉有人进来。

      沈棠没有出声,静静跪在门边的阴影里。

      诵经声低而绵长,一字一字敲在寂静里。不知过了多久,周姨娘终于念完最后一句,将念珠放下。她睁开眼,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来了。”

      “姨娘。”沈棠膝行两步,磕下头去,声音发颤。

      周姨娘这才转过身来。烛光从侧面映着她的脸,将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只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沈棠,居高临下。

      “近前来。”

      沈棠依言膝行至蒲团旁,垂着头,肩膀微微瑟缩。

      “这几日,在听雪院可有什么发现?”

      沈棠深吸一口气,把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回姨娘,公子每日卯时起身,用完早膳后便进书房,直到午时才会出来走动片刻。午后有时会客,有时独自在书房,晚膳后也多半在书房待着,烛火常亮到子时以后。”

      这是真的。她洒扫时看到的,都是这些。

      “会客?”周姨娘眼神一动,“都见了些什么人?”

      沈棠露出为难又惶恐的神色:“奴婢……奴婢近不得书房,只能在院中洒扫时远远看几眼。前日午后有个穿深色直裰的中年文士来过,昨日有个年轻公子,像是从角门进来的,没走正门。其余……其余奴婢实在看不清。”

      她说的这两个人也是真的。但她没说的是——那中年文士离开时,袖口露出半角舆图;那年轻公子腰间玉佩的穗子,是北地才有的编法。

      周姨娘沉默片刻,又问:“公子近日心情如何?可有什么异常?”

      沈棠想了想,声音更低了:“公子……话很少。红绡姐姐端茶进去,有时很快就出来,有时要在里头待许久。奴婢有次听见书房里有瓷器碎裂的声音,后来红绡姐姐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这话半真半假。瓷器碎裂是编的,但红绡在书房待得久是真的,出来时脸色不好也是真的——那次沈棠正好在廊下擦拭栏杆,看见红绡出来时眼角微红,唇上的口脂也淡了些,像是被人狠狠擦过。

      周姨娘听完,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沈棠。

      烛光跳动,那目光像浸过冰水,一寸一寸从沈棠脸上刮过。

      沈棠把头垂得更低,肩膀抖得更厉害,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抬起头来。”

      沈棠僵硬地抬头,眼眶已经泛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光,嘴唇微微哆嗦。

      周姨娘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说:“把袖子撸起来。”

      沈棠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只有更深的惊惶:“姨……姨娘?”

      “撸起来。”

      沈棠颤抖着撩起左袖。小臂上,几道红肿的印子赫然在目,有新有旧,最重的那道还泛着青紫。

      周姨娘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眉头微动:“谁弄的?”

      “没……没人。”沈棠声音带着哭腔,“是奴婢自己……自己笨手笨脚,干活时磕的碰的……”

      “说实话。”

      沈棠嘴唇哆嗦得更厉害,眼泪终于滚下来,扑簌簌落在衣襟上:“是……是红绡姐姐。她说奴婢不懂规矩,进听雪院这么久还学不会眼力见儿,让奴婢……让奴婢长点记性。”

      她哭得凄惶,却字字清晰:“奴婢不敢躲,躲了会打得更狠……姨娘,奴婢真的尽力了,可红绡姐姐是公子跟前的红人,奴婢连奉茶都挨不上边……”

      周姨娘看着那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又看看沈棠泪痕交错的脸,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怕就好。被欺负就好。越是被孤立,越只能死死抓住她这根救命稻草。

      “好了,别哭了。”周姨娘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叹息,“可怜见的。”

      她伸手,竟亲自将沈棠扶起来。

      沈棠浑身一颤,像是受宠若惊,又像是惧怕,踉跄着站稳,却不敢抬头。

      周姨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这是上好的伤药,回去敷上,别留疤。”

      沈棠双手捧着瓷瓶,眼泪又涌出来:“多谢姨娘……多谢姨娘恩典……”

      “先别急着谢。”周姨娘退回蒲团边,从案下取出一个青花小碗。

      碗里盛着半碗乌黑的汤汁,散发着一股苦涩中混杂腥气的味道。

      “喝了。”

      沈棠盯着那碗药,瞳孔微缩。就是这个。每月一次的解药——或者说,是每月一次的毒。

      她没有犹豫,双手接过药碗,低头就往嘴边送。

      药汁入喉的瞬间,铺天盖地的苦涩席卷而来。苦得舌根发麻,苦得胃里翻涌。但沈棠没有停,一口气喝完,连碗底都舔干净,才颤抖着把碗放回案上。

      周姨娘满意地看着她:“感觉如何?”

      沈棠抚着胸口,喘息着说:“腹中……似乎没那么痛了。”

      是真的。那根一直扎着的细针,好像被人轻轻拔了出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深的、弥漫性的苦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

      她垂着眼,舌尖却在细细分辨那药汁里残存的味道。

      黄连,这是肯定的,苦得最明显。还有龙胆草,那独特的苦味带着凉意。还有一味,苦中带腥,像是什么动物的胆汁——熊胆?还是别的什么?

      她默默将这些记在心里。

      周姨娘看着她喝下药,神色越发缓和,竟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自己的女儿。

      “我知道你难。”周姨娘叹息着说,“红绡那丫头仗着几分姿色,狐假虎威,没少欺负底下人。你初来乍到,受些委屈是难免的。”

      沈棠低着头,眼泪又无声地滑落。

      “但你要记住,”周姨娘的手从她鬓边移到她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你的命,系在这差事上。好好做,我必不会亏待你。”

      那目光温柔,却让沈棠后背生寒。

      “是……奴婢明白。”她声音沙哑,带着泪意,“奴婢一定好好做,报答姨娘的恩典。”

      周姨娘满意地松开手,又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沈棠跪安,躬身退到门边,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周姨娘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疤痕,形状奇特,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后留下的,又像是……

      她没敢多看,迅速垂下眼,推门出去。

      佛堂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棠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夜风,才感觉后背那层冷汗稍稍褪去。

      小腹已经不痛了。但嘴里那股苦涩还在,浓得化不开。

      她往杂役院的方向走,脚步匆匆,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方才的画面——周姨娘的眼神,周姨娘的语气,周姨娘手腕上那道形状奇特的疤痕。

      那道疤的位置,在手腕内侧,很深,很旧,不像是寻常磕碰能留下的。

      她想起谢镜芙说过的话——“姨娘您靠什么手段爬上父亲床榻,靠什么在母亲病逝后成了‘续弦’,大家心知肚明。”

      那道疤,会不会和“靠什么手段”有关?

      沈棠按下心中的疑惑,加快脚步。

      回到杂役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同屋的小丫头已经睡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手轻脚地躺到自己的板床上,从枕下摸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三颗褐色药丸静静躺着。

      她拿起一颗,凑到鼻端细细地嗅。

      和方才那碗药汁的味道很像——黄连、龙胆草,还有那味苦中带腥的。但药丸的气味更淡,少了许多杂质,像是提纯过。

      她没有吃,把药丸重新包好,塞回枕下。

      周姨娘给的时限是三日,今天是第一日。她要留出余地,也要留出观察的时间。

      闭上眼睛,沈棠强迫自己清空思绪。但周姨娘手腕上那道疤,却像烙印一样,顽固地刻在脑海里。

      那道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开始回忆幼年在山里辨认过的草药。腥中带苦,苦中带凉——不是熊胆,熊胆的腥气更重。那是什么?

      像是蛇胆。

      沈棠猛地睁开眼。

      蛇胆。那味药是蛇胆。周姨娘给她喝的所谓解药里,有蛇胆。蛇胆性寒,清热解毒,确实可以入药。但什么毒需要蛇胆来解?

      她想起周姨娘手腕上那道形状奇特的疤,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道疤,会不会是蛇咬的?

      如果是蛇咬的,周姨娘手里就有蛇毒。而蛇毒的解药里,往往会用到蛇胆。

      周姨娘给她下的,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慢性毒药,而是某种蛇毒?每月服一次解药压制,一旦断药,蛇毒发作,死状会像被毒蛇咬过一样。

      高明。

      这样就算她死了,也查不到周姨娘头上。只会以为她倒霉,在哪个角落被蛇咬了。

      沈棠慢慢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亮光。

      周姨娘。您到底还有多少手段,是我不知道的?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沈棠立刻闭上眼,呼吸放得绵长均匀,像是睡熟了。

      片刻后,那响动消失了。

      她没睁眼,继续维持着熟睡的呼吸,耳朵却竖着,捕捉着窗外任何细微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偶尔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她才敢轻轻睁开眼,从板床靠墙的缝隙里,摸出一小块磨尖的碎瓷片。这是她入府第一天就藏下的,以备不时之需。

      握着那冰凉的碎瓷片,沈棠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她不怕周姨娘。周姨娘再狠,也不过是后宅妇人那点手段,她应付得来。

      她怕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站在廊下负手而立、目光能穿透人心的公子。

      他看她的眼神,太深了。深得让她发毛。

      她不怕被看穿。她怕的是,自己还没看清他,就已经被他看透了。

      沈棠握紧碎瓷片,缓缓闭上眼睛。

      睡吧。

      而在听雪院书房,谢珩立在窗前,望着夜色中那片低矮的院落。

      夜七站在阴影里,低声禀报:“沈棠半个时辰前去过废弃柴房,进去时手里拿着东西,出来时手里空了。之后去了周姨娘的小佛堂,待了约两刻钟才出来。”

      谢珩没有说话。

      夜七继续道:“另外,她身上的伤,属下查过了。红绡确实刁难底下人,但动手打人一般扇耳光,很少拧掐手臂。那几道伤痕的位置和形状,不太像被人打的——倒像是自己弄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自己弄的。

      一个被周姨娘捏着命脉的小丫鬟,去见周姨娘之前,自己往胳膊上添了几道伤痕。是怕周姨娘不信她受排挤?还是想借此博取同情,降低周姨娘的戒心?

      又或者,两者都是。

      “有点意思。”谢珩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重新走回书案后,拿起那块璞玉,对着烛光端详。玉石在光下半透明,能看见里头隐隐的絮状纹路,像藏在迷雾里的真相。

      “继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报。”

      “是。”

      夜七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谢珩将璞玉握在掌心,感受那微凉的触感。他想起那日在书房,她闻出三个陶罐时的眼神——垂着眼,怯懦不安,却字字精准。想起方才夜七的话——“自己弄的”。

      一个看似怯懦的小丫鬟,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在为自己铺后路。

      这样的人,周姨娘那点手段,能捏得住吗?

      谢珩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只藏在暗处的、往自己胳膊上添伤痕的手,到底有多稳。

      窗外,夜风拂过松涛,发出细细的涛声。

      远处杂役院的板床上,沈棠握着碎瓷片,慢慢沉入浅眠。

      月色清冷,照不进那间低矮的耳房,却将书窗前那道颀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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