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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苦肉计 ...

  •   暮色将尽未尽的时刻,沈棠被一个面生的粗使婆子“偶遇”在回廊拐角。

      婆子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姨娘要见你。老地方,一刻钟后。”

      说完便匆匆离开,仿佛只是路过。

      沈棠心脏微微一紧。来了。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杂役院走,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这几日观察到的细节。谢珩的书房她进不去,但每日送热水、清扫院落的间隙,总能瞥见些零碎片段。

      松涛轩的书房烛火总是亮到深夜——这是真。

      谢珩似乎偏爱用徽墨,空气里总浮着极淡的松烟香气——这也是真。

      至于外客……沈棠想起前日午后,她在院角擦拭石灯时,远远看见一个穿着深青直裰、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被引进了书房。那人步伐沉稳,目不斜视,不像寻常访客。

      但她不打算把这个告诉周姨娘。

      至少,不全告诉。

      一刻钟后,沈棠拐进了通往兰馨苑后方杂物院的一条僻静小径。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墙根杂草丛生,几间堆放陈旧器物的厢房门窗紧闭。

      最靠里那间的门虚掩着。

      沈棠轻轻推门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周姨娘坐在一张褪了色的圈椅里,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与平日华贵装扮截然不同。她身后站着那个传话的婆子,垂手而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姨娘。”沈棠跪下,声音刻意带上一丝颤抖。

      周姨娘没立刻叫她起来。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将那种审视的、不带温度的目光衬得愈发分明。她慢慢端起手边半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这几日,在松涛轩可还适应?”

      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沈棠头垂得更低:“回姨娘,奴婢……奴婢只是做些洒扫的粗活,进不得书房,近不得世子身。”

      “哦?”周姨娘放下茶盏,瓷器轻磕在木桌上,发出细微的脆响,“那日送去的布,世子可收下了?”

      “收下了。”沈棠答得很快,但随即声音又弱下去,“是红绡姐姐接过去的……世子爷当时在书房,没出来。”

      这是实话。那日她捧着布匹站在院中,红绡从廊下走过来,上下打量她几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接过布匹时,指甲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看来红绡很得脸。”周姨娘缓缓道。

      沈棠适时地瑟缩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她没接话,但这份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怯懦的印证。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轻响。

      “世子近日,”周姨娘再度开口,语调依旧平淡,却像钝刀子慢慢割过来,“都在做些什么?见了些什么人?”

      来了。

      沈棠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是努力忍着泪的模样。

      “世子爷他……每日大多待在书房里。奴婢清晨洒扫时,常看见书房的烛火还亮着,想来是熬到很晚。”她声音细细的,带着不安,“有时……有时能听见里头有翻书的声音,很轻,但一直不断。”

      “外客呢?”周姨娘追问。

      沈棠露出茫然的神色,努力回想似的:“外客……奴婢没见过。松涛轩平日里很静,除了定时送东西的仆役,没见有外人进来。”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但世子爷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周姨娘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说?”

      “前日午后,奴婢在院角擦石灯,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了。”沈棠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后来红绡姐姐端了茶进去,出来时脸色也不太好。再后来……世子爷就叫了水沐浴,比平日早了大半个时辰。”

      这段半真半假。摔东西的声音是她编的,但谢珩那日确实比平日更早叫了热水。她当时在廊下听见里头吩咐,红绡应声时,语调比往常更柔媚三分。

      周姨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

      沈棠趁机又往前膝行半步,声音里带上哭腔:“姨娘,奴婢笨拙,只能看到这些皮毛……红绡姐姐才是近身伺候的,世子爷信任她,什么事都交给她办。奴婢……奴婢连书房的门槛都摸不着。”

      她说着,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的手臂,那个曾经伪造伤痕的位置。

      周姨娘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她那张写满惶恐和不安的脸上。

      油灯的光线昏暗,少女跪在粗糙的地面上,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眼圈通红,像只惊惶过度的幼兔。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是个胆小、无用、却又因为掌握在手里而不得不用的棋子。

      周姨娘向后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怕就好。怕才会听话。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沈棠如蒙大赦,颤巍巍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似的,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周姨娘对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递到沈棠面前。

      “这是这个月的解药。”周姨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按时服用,别误了时辰。”

      沈棠双手接过,紧紧攥住,指尖用力到发白:“谢姨娘……谢姨娘恩典。”

      “让你留意的事,继续留意着。”周姨娘缓缓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特别是世子与萧家——也就是大小姐外家的往来。书信、口信、任何蛛丝马迹,都要报上来。”

      萧家。

      沈棠心头微凛。谢镜芙的外祖家,也是朝中颇有分量的清流。周姨娘盯上这个,所图绝非内宅争斗这么简单。

      “是,奴婢一定留心。”她低声应道。

      “红绡那边……”周姨娘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刚才说得对,她确实是个得力的。但得力的人,有时候也容易自作主张。你多看着她点,有什么不寻常的,也一并报来。”

      这是要她监视红绡了。

      沈棠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递出去的刀,周姨娘果然接住了,还要反过来让她握着刀柄。

      “奴婢明白。”

      “去吧。”周姨娘挥挥手,像是倦了,“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沈棠躬身退出厢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昏黄的灯光和那双审视的眼睛。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才感觉后背那层细密的冷汗稍稍退去。

      手中的油纸包捏起来很轻,里面是几颗褐色的药丸。她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什么——每月一次,用来维系她这枚棋子“忠心”的东西。

      她将药丸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发,确认看不出异样,才沿着来时的僻静小径快步离开。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府中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路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沈棠低着头,脚步匆匆,一副赶着回去做事的模样。路过一处月洞门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内小径上,两个丫鬟正提着食盒往某个方向去,隐约有笑语传来。

      是松涛轩的方向。

      她脚步未停,心里却默默记下。这个时辰,是谢珩用晚膳的时候。红绡通常会在旁布菜伺候。

      回到杂役院,王嬷嬷正在院中骂一个小丫头打翻了水桶。看见沈棠回来,三角眼一吊:“又死哪儿去了?活儿都干完了?”

      “回嬷嬷,方才去领了明日的皂角,路上耽搁了。”沈棠低声应道,将怀里事先准备好的一小包皂角拿出来。

      王嬷嬷瞥了一眼,哼了一声:“手脚麻利点!西边那排屋子还没擦呢!”

      “是。”

      沈棠拿起抹布和水桶,往西边走去。手上的动作机械而熟练,脑子里却在反复咀嚼刚才与周姨娘的对话。

      解药拿到了,暂时缓解了迫在眉睫的威胁。传递给周姨娘的信息半真半假,既显得有用,又不至于暴露太多。红绡被推到了前面,无论周姨娘后续有什么动作,首当其冲的都不会是她。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沈棠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周姨娘对萧家的关注,让她隐隐嗅到了更危险的气息。那不是内宅妇人争宠固权的小打小闹,而是涉及前朝权柄、家族兴衰的巨浪。而她,恰好被卷在了浪尖最微妙的位置。

      谢珩,周姨娘,红绡,萧家,还有那位深居简出却牵动无数视线的嫡小姐谢镜芙……

      她像走在一条极细的丝线上,两边都是深渊。一丝风,一点晃,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擦完最后一扇窗棂,沈棠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夜幕低垂,繁星初现。

      她回到耳房,同屋的另一个粗使丫头已经睡下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沈棠轻手轻脚地躺到自己那张窄小的板床上,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

      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打开纸包。三颗褐色药丸,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腥气的味道。

      她没有立刻服下,而是仔细看了看,又小心包好,塞进枕下最隐秘的夹层里。

      现在还不到服药的时候。周姨娘给的时限是三日,她需要留出余地。

      闭上眼睛,沈棠强迫自己清空思绪。她需要休息,需要保存体力。明天的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周旋,新的危险。

      而在松涛轩的书房,烛火依旧亮着。

      谢珩合上手中的一卷北地舆图,揉了揉眉心。连日的案牍劳形,让他眼底染上淡淡的青影。

      夜七无声地出现在门外阴影处,没有进来。

      谢珩抬眸:“说。”

      “沈棠半个时辰前回到杂役院,期间行踪无异常。”夜七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屋内人能听见,“西侧月洞门的暗哨回报,她路过时未曾停留,也未与任何人交谈。”

      谢珩指尖在舆图边缘轻轻敲了敲。

      行踪无异常。

      但有时候,太过正常,本身就是异常。

      一个刚入府、被多方盯上的小丫鬟,每日除了洒扫杂役,竟能不惹半点是非,不露半分破绽,安稳得就像一颗投入深潭却未激起涟漪的石子。

      要么,是她真的胆小如鼠,谨小慎微到了极致。

      要么……就是她太懂得如何隐藏。

      “红绡今日有什么动静?”谢珩换了话题。

      “午后去了一趟针线房,取了新制的秋衣。回来时在回廊上‘偶遇’了兰馨苑的二等丫鬟翠儿,交谈了几句,内容寻常。”夜七顿了顿,“但翠儿回去后,往周姨娘屋里送了一趟茶水,停留时间比平日略长。”

      谢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偶遇。交谈。寻常。

      这府里的“寻常”,底下从来都是暗流涌动。

      “继续盯着。”他淡淡道,“特别是沈棠。她接触过的每一样东西,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要查。”

      “是。”

      夜七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谢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了案上的书页。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落在远处那片低矮杂役院落的模糊轮廓上。

      沈棠。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滚过。

      他倒要看看,这只看似怯懦的幼兔,能在狼群环伺的深宅里,藏多久。

      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只有书房不灭的烛火,和杂役院耳房里少女清浅却警觉的呼吸,在秋夜里各自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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