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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香浮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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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松涛轩书房。
谢珩刚处理完一批北地军务文书,指节轻轻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秋阳正盛,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菱格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爷,府里新采买的一批南边香料到了,管事让送来给您过目。”红绡端着个黑漆托盘进来,上面整齐码放着几个精致的鎏金小盒,“说是今年新制的,香味比往年的特别些。”
谢珩抬眸,目光扫过那些盒子,淡淡道:“放着吧。”
红绡将托盘小心搁在书案一侧的矮几上,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爷这几日劳神,要不要点上一味安神的?奴婢瞧着里头有上好的苏合香……”
“不必。”谢珩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先下去。”
红绡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随即低头应了声“是”,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珩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香料盒子上。片刻后,他起身走过去,随手打开其中一个。盒内是深褐色的膏体,散发出一种浓郁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檀木和某种花果的甜,正是红绡所说的苏合香。
他指尖捻起一点,凑近鼻端。
香气冲入鼻腔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刻意。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合上这个盒子,又打开了另一个。这个的味道清冽些,带着薄荷和冰片的凉意,是醒神的类型。第三个盒子里的味道则更复杂,有沉香厚重的底调,又有龙涎香若有若无的腥甜,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辛辣。
谢珩的指尖在第三个盒子的边缘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扬声:“来人。”
守在门外的小厮立刻推门进来:“爷?”
“去杂役院,叫那个叫沈棠的丫头过来。”谢珩的声音平稳无波,“就说书房外头那几盆金边瑞香该修剪了,让她来弄。”
小厮愣了一下。修剪花木自有专门的花匠,怎会叫一个粗使丫头?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退下:“是。”
……
沈棠正在后院井边打水,双手浸在冰凉的井水里清洗抹布。听到小厮传话时,她心头一跳。
书房外的金边瑞香?她记得那几盆花长势正好,枝叶葱茏,根本不到需要修剪的时候。
“世子爷……特意点名叫我去?”她擦干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
小厮有些不耐烦:“爷吩咐的,我哪知道?赶紧的,别让爷等。”
沈棠低头应了,跟在对方身后往松涛轩走。一路秋风拂面,她却觉得背脊有些发凉。谢珩突然召见,绝非修剪花木那么简单。
到了书房外,小厮让她在廊下候着,自己进去通报。不多时,书房门打开,谢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沈棠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进去。
书房内光线明亮,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种……复杂的、多种香料混杂的味道。她眼观鼻鼻观心,跪下行礼:“奴婢沈棠,见过世子爷。”
“起来。”谢珩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沈棠站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拘谨地交叠在身前。
“会修剪花木?”谢珩问。
“……回爷,奴婢在花房做过几日粗活,略懂一点。”沈棠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不确定。
谢珩“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他随手拿起矮几上那个第三个打开的香料盒子,走到她面前。
“先别管花木。过来,闻闻这个。”
沈棠心头警铃大作。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谢珩手中的盒子,又迅速低下头去:“奴婢……奴婢粗笨,不懂香料。”
“让你闻就闻。”谢珩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棠只能应声,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微微俯身,凑近谢珩手中的盒子。
浓郁复杂的香气瞬间冲入鼻腔。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沉香厚重,龙涎甜腥,还有……那一缕极其细微的、尖锐的辛辣。这味道她很熟悉。不,不是熟悉,是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是“赤羽萝”的根茎研磨后的气味。一种生长在南疆湿热山谷的植物,根茎有微毒,少量使用可镇痛,但若与龙涎香混合,经久吸入,会缓慢侵蚀神智,令人产生幻觉,最终癫狂。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国公府的香料里?
电光石火间,沈棠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掺入?是针对谢珩,还是……针对可能接触到这香料的所有人?
她不敢深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控制住面部表情,只露出一丝被浓香呛到的不适和茫然。
“如何?”谢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很香。”沈棠小声回答,声音里带上一丝怯懦的困惑,“就是……有点冲鼻子,闻多了头晕。”
“头晕?”谢珩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侧脸上,“只是头晕?”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感觉到谢珩的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还……还有点辣辣的,像……像生姜,又不太像。”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努力分辨却不得要领,“奴婢不懂这些,说错了爷别怪罪。”
谢珩没有说话。
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他才缓缓道:“你倒是鼻子灵。”
沈棠背上渗出冷汗,声音更低了:“奴婢……奴婢从前在乡下,常帮娘亲采些草药换钱,可能……可能对气味记得牢些。”
这是真话。沈棠的母亲柳氏确实略通草药,小时候常带着她在山野间辨认植株。只是后来家道败落,那些零碎的知识,连同母亲的温言软语,都一同埋葬在了记忆深处。
谢珩盯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没有再追问。他将香料盒子放回矮几上,转身走回书案后。
“外头那几盆瑞香,右下角那盆生了蚜虫,叶子卷了。你去看看,该剪的剪了,仔细别碰坏了其他枝叶。”
“是。”沈棠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廊下那几盆金边瑞香长势正好,她仔细检查右下角那盆,果然在几片叶背发现了细小的蚜虫,叶片微微卷曲。
她拿起一旁花匠留下的剪刀,开始小心修剪。动作机械而专注,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刚才那香料的气味,以及谢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试探?
……
书房内。
谢珩重新坐回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处理公文。他目光落在矮几上那个敞开的香料盒子上,眸色深沉。
赤羽萝。
他当然知道那里面掺了什么。这盒香料本就是他命人特意调制的,混合了数种南疆稀有香材,其中就包括微量赤羽萝根粉。气味经过精心调配,寻常人只会觉得香味复杂浓郁,最多感到些许辛辣,绝难分辨出具体成分。
可那个小丫头,不仅闻出了“辣”,还精准地联想到了“生姜又不太像”。
生姜。
赤羽萝根茎研磨后的气味,确实与老姜有几分相似,但更尖锐,更隐蔽。若非对草药气味极其敏感,或受过专门训练,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联想。
乡下采过草药?
谢珩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叩击。这个解释看似合理,却经不起细推。采药人能辨寻常草药不假,但赤羽萝生于南疆深山,中原罕见,更非寻常采药人能接触之物。
要么,她运气极好,曾偶然接触过类似气味的植物。
要么……她在说谎。
而谢珩从不相信巧合。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书房里残留的复杂香气尚未完全散去,但在那浓郁甜腥之下,他似乎又捕捉到了另一缕极其清淡的、几乎要被掩盖的味道。
是刚才那小丫头身上带来的。
不是脂粉,不是皂角,是一种很淡的、近乎草木清气的味道。像是揉碎了的青草叶,又像是雨后泥土里冒出的新鲜菌子,干净,微涩,带着生命本身的、未经雕琢的气息。
与这满室精心炮制的昂贵香料格格不入。
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片刻。
……
入夜,谢珩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时,已近子时。
书房内烛火摇曳,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他揉了揉发僵的后颈,起身准备回寝屋休息。
路过外间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墙角高几上那盆金边瑞香。右下角被修剪过的痕迹很新,枝叶齐整,蚜虫已被清理干净,看得出动手的人很仔细,甚至有些过分小心翼翼。
他脚步微顿。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午后那张苍白怯懦的脸,低垂的眼睫,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有那句细声细气的“有点辣辣的,像生姜又不太像”。
鬼使神差地,谢珩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新修剪过的叶片。
指尖传来植物微凉柔软的触感。
……
这一夜,谢珩睡得不甚安稳。
梦境杂乱无章,破碎的光影在黑暗中浮动。刀剑交错的金戈之声,北地凛冽的风雪,父亲失望的眼神,周姨娘那张总是带着完美笑容的脸……无数碎片交织冲撞。
然后,在一片喧嚣与混乱的深处,忽然渗入了一缕极淡的、清凉的气息。
像山涧水洗过的石头,像晨雾未散时林间的风,像……午后书房里,那个小丫头身上似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那气息丝丝缕缕,缠绕过来,奇异地抚平了梦境里的躁动与锋锐。
谢珩在一片朦胧的安宁中,罕见地沉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梦境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片模糊的、氤氲着湿润雾气的绿色。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觉得干净,清新,带着蓬勃而未加矫饰的生命力。
……
翌日清晨,谢珩醒来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夜的梦境残留着些许痕迹,尤其是最后那片朦胧的绿色和那股清凉的气息,异常清晰。
他下床披衣,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深秋清晨的空气冷冽干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味道,与梦中那股湿润清新的草木气截然不同。
谢珩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更衣时,他随口问一旁伺候的小厮:“昨日叫来修剪花木的那个丫头,叫什么?”
小厮忙答:“回爷,叫沈棠。杂役院王嬷嬷手下的。”
“沈棠。”谢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今日让她来书房外伺候茶水。”
小厮愣了一下。书房外伺候茶水向来是红绡或另外两个二等丫头的差事,一个粗使丫头……
“怎么?”谢珩抬眼。
小厮一个激灵:“没、没怎么,奴才这就去传话!”
谢珩不再说话,任由小厮为他系好腰间玉带。铜镜中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