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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妹妹 ...

  •   国公府西侧的演武场,是府内少数充满生机的地方。不同于松涛轩的清冷、兰馨苑的甜腻,这里开阔敞亮,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皮革与阳光混合的凛冽气息。

      此刻,演武场中央,一道火红的身影正策马疾驰!

      枣红色的骏马神骏非凡,四蹄翻飞,踏起薄薄烟尘。马背上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裁剪利落的红色骑装,乌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随着骏马奔腾在脑后肆意飞扬。她身形纤细却充满力量,手握缰绳,腰背挺直,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耀眼得令人移不开眼。

      正是国公府嫡小姐,谢珩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谢镜芙。

      “驾!”少女清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骏马在她驾驭下灵活绕过障碍,速度不减。她目光锐利,锁定前方箭靶,在骏马腾跃过矮栅的瞬间,猛地侧身张弓!

      “咻!”

      羽箭破空,精准钉在五十步外红心边缘!马背上疾驰有此准头,已足令人侧目。

      “小姐真厉害!”场边穿着劲装的丫鬟小厮纷纷喝彩。

      谢镜芙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嘶鸣,稳稳停住。她微微喘息,光洁额角沁着细汗,脸颊因运动泛着红晕,一双杏眼亮得惊人,随手将弓抛给迎上的丫鬟,动作洒脱利落。

      “芙儿!芙儿!”带着焦虑的女声由远及近。

      姨娘周氏在一群丫鬟婆子簇拥下匆匆赶来。她今日穿着藕荷色锦缎褙子,妆容精致,眉头却紧锁,看着马背上的谢镜芙,眼中满是担忧与不悦。

      “姑娘家成日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周氏掩着口鼻,仿佛嫌弃尘土,“这地方也是你该来的?仔细脏了衣裳伤了身子!快下来!”

      谢镜芙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勾起讥诮。她非但没下马,反而轻夹马腹,让骏马踱到周氏面前几步远处停下。马匹高大的身躯和野性气息,逼得周氏与婆子下意识后退。

      “姨娘管得真宽。”谢镜芙声音清脆,话语却像淬冰的刀子,“父亲和大哥都没说不准我来。怎么,我国公府嫡女该去哪儿,要听您一个‘姨娘’吩咐了?”她刻意加重“姨娘”二字,轻蔑毫不掩饰。

      周氏脸瞬间涨红,眼中闪过怨毒,又被伪装的慈爱覆盖:“姨娘是为你好!京城哪家贵女像你这般……抛头露面,没个文静样子!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将来哪家高门愿娶你?”她意有所指地瞥向旁边两个低头垂眸、穿着素雅的庶女——谢婧姝和谢婧雅。

      两庶女感受到目光,头垂得更低,像受惊的鹌鹑。

      谢镜芙嗤笑一声,眼神扫过庶妹,落回周氏脸上:“名声?我谢镜芙行得正坐得直,骑马射箭是祖传本事,光明正大,怕谁说?倒是姨娘,有空操心我,不如管管您那两个宝贝儿子!”

      她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冽锋芒:“成日斗鸡走狗,流连秦楼楚馆,书读得一塌糊涂,前几日还在赌坊欠印子钱,被人堵到府门口要债,丢尽国公府的脸!您这母亲,倒真‘教子有方’!”最后四字又慢又清晰,如同耳光抽在周氏脸上。

      “你!你放肆!”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当众揭儿子短,比打她脸还难堪!尤其当着这么多下人面!

      “我放肆?”谢镜芙挑眉,眼神锐利如刀,“我说不是事实?姨娘您靠什么手段爬上父亲床榻,靠什么在母亲病逝后成了‘续弦’,大家心知肚明。一个钻营上位的‘续弦’,亲生儿子教成废物,倒有闲心管我该不该骑马?您配吗?”

      “你……你这没教养的野丫头!”周氏被戳最痛处,伪装的慈和彻底破裂,脸色铁青,指着谢镜芙尖骂,“你娘死得早,没人教规矩,敢如此目无尊长!来人!给我把她……”

      “够了。”

      冰冷低沉的声音,如同带霜利刃,骤然切断叫嚣。

      众人望去,演武场入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谢珩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俊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眼眸冷如冰潭,目光所及,空气凝滞。

      他一步步走来,步伐沉稳,带着无形威压。身后侍卫夜七气息凛然,目光如鹰隼扫视全场。

      周氏对上谢珩毫无温度的目光,满腔怒火瞬间冻结,只剩恐惧。指着谢镜芙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场中死寂,呼吸声都小心翼翼。

      谢镜芙看到兄长,脸上桀骜收敛几分,但亮晶晶的眼里依旧写满不服,利落下马,走到谢珩身边,带点告状又委屈的语气:“大哥!你看她……”

      谢珩抬手制止。目光落在周氏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她心上:“谢夫人,管好你该管的事。镜芙如何,自有父亲与本世子教导,轮不到你置喙。至于你的儿子,”他顿了顿,冰冷视线让周氏如坠冰窟,“若再有一次被人堵门败坏门风,休怪本世子家法无情,送他们去宗祠,交由族老处置。”

      “家法无情”、“宗祠”、“族老”……这些词如同重锤砸在周氏心头。送去宗祠意味着失去国公府庇护,儿子就完了!她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几乎瘫倒,被婆子死死扶住。

      “世……世子爷……”周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再没了半分嚣张,只剩卑微乞求,“是……是我失言……关心则乱……求世子爷……”

      谢珩却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转向谢镜芙,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冰冷:“玩够了?回去。”

      谢镜芙撇撇嘴,虽不满兄长打断,也知见好就收。挑衅地瞪了面无人色的周氏一眼,哼道:“知道了。”目光扫过演武场,忽然落在角落里一个安静身影上。

      正是抱着小筐新送来、需晾晒保养的皮革马具,垂首肃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棠。她似乎被激烈冲突吓到,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头垂得低低,像疾风骤雨中瑟瑟发抖的小草。

      谢镜芙挑眉,这个新来的、一副怯懦模样的小丫鬟,似乎总能撞上“热闹”?记得上次在松涛轩外也是她……不过此刻没多想,只觉这丫头顺眼——至少比周氏和那两个装模作样的庶女顺眼。

      “喂,你!”谢镜芙指着沈棠,声音带着大小姐特有的颐指气使却不惹人厌,“对,抱马具那个!把这些送我院里!仔细点,别弄坏!”

      沈棠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对上谢镜芙明亮带探究的目光,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头应道:“是,小姐!奴婢遵命!”

      谢珩的目光也随妹妹指向落在沈棠身上。眼神深邃难辨,在她苍白怯懦的脸上停留一瞬,扫过她怀里沉重马具,最后落回谢镜芙身上,并未多言,只淡淡道:“走。”

      他转身率先离去,玄色衣袍在阳光下划出冷冽弧线。谢镜芙像骄傲小孔雀跟在身后,临走前不忘对周氏投去胜利又轻蔑的眼神。

      周氏站在原地微微发抖,看着兄妹离去背影,眼中恐惧渐被怨毒屈辱取代。她精心谋划多年,熬死正室成了实际女主人,可在这对兄妹面前永远像跳梁小丑!尤其是谢镜芙这牙尖嘴利的死丫头!还有谢珩……

      她目光猛地转向正吃力抱着马具、准备跟上谢镜芙的沈棠。这贱婢!刚才是不是也在看她笑话?!

      无处发泄的邪火涌上心头。都是这没用的东西!在松涛轩这么久,一点有用消息没传出来,还害她被谢珩当众训斥颜面扫地!

      “站住!”周氏厉喝,声音尖利刺耳。

      沈棠脚步一顿,身体明显僵住,抱筐子的手更紧,缓缓转身,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看向周氏:“姨……姨娘……”

      周氏几步冲上前,指着沈棠鼻子,将所有对谢镜芙的怒火屈辱都倾泻到这最卑微的婢女身上:“没用的东西!让你在松涛轩吃干饭的吗?一点小事做不好!笨手笨脚,看着就晦气!连点东西都抱不动,要你有什么用!”越说越气,抬手就想往沈棠脸上扇去!

      “姨娘息怒!”沈棠吓得惊叫,下意识闭眼缩身,怀里马具筐剧烈摇晃,最上面崭新的牛皮马鞭眼看要滑落摔地!

      千钧一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即将坠地的马鞭。

      周氏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去而复返的谢镜芙不知何时折回,站在沈棠身侧,一手托着马鞭,另一手随意搭在腰间马鞭上,似笑非笑看着周氏,眼神充满挑衅与警告。

      “周姨娘,好大威风。”谢镜芙声音清脆带嘲弄,“我刚指的丫头,转头你就想打?怎么,对本小姐有意见?还是觉得我指使不动你兰馨苑的人?”目光扫过沈棠苍白惊惶的小脸,落在周氏僵在半空的手上,眼神转冷,“我的人,轮不到你教训!”

      周氏的手像被烫到般猛缩回去,脸上血色褪尽,看着谢镜芙冰冷目光和稳稳托着马鞭的手,又惊又怒,却不敢反驳。她毫不怀疑,只要再动一下,谢镜芙腰间那条真正策马的马鞭下一刻就会毫不留情抽在她身上!这疯丫头绝对干得出来!

      “……小姐误会了……妾身……妾身只是……”周氏语无伦次试图辩解。

      “只是什么?”谢镜芙嗤笑,将马鞭随手丢回沈棠抱着的筐里,动作潇洒,“管好你自己的人,少动我院里东西,更少动我院里的人!再有下次……”她没说下去,只冷冷哼了一声,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令人胆寒。

      她不再看周氏扭曲的脸,转头对惊吓中的沈棠抬了抬下巴,语气恢复骄纵却少了几分刻薄:“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笨死了!”

      “是!是!大小姐!”沈棠如梦初醒,连忙抱紧筐子,低头踉跄跟上大步流星的谢镜芙。

      周氏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身体因极致愤怒屈辱剧烈颤抖。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掐掌心,几乎渗血。阳光洒在华服上,却驱不散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阴鸷怨毒。

      谢镜芙!谢珩!你们……等着!

      走在前面的谢镜芙,一边大步流星,一边回头瞥了眼身边努力跟上步伐、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却似乎藏着某种奇异平静的沈棠,杏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这看起来胆小如鼠的小丫头……好像有点意思?刚才周氏要打她时,她虽害怕,但好像……不是单纯恐惧?谢镜芙甩甩头抛开这奇怪念头。

      管她呢,反正能气到周氏那老妖婆,就是好丫头!

      松涛轩廊下,谢珩并未走远,负手而立,将演武场边最后那幕尽收眼底。他看着妹妹如护崽母狮般护着那小婢女,眼神幽深。镜芙虽骄纵,但眼光不差。那沈棠……能在周氏盛怒和镜芙威压下稳稳抱住马具筐,可不是一般“怯懦”能做到。目光再次落在那单薄却似乎蕴含韧性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沈棠抱着沉重马具筐,感受后背那道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心跳如擂鼓。她知道,刚才那场冲突,她这不起眼的小角色,恐怕也落入了那位心思深沉的世子爷眼中。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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