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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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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西侧的演武场,是府内少数透着鲜活气儿的地方。
不同于听雪院的清冷疏离,也不同于兰馨苑的甜腻憋闷,这里开阔敞亮,尘土、皮革、阳光混在一处,酿成一股子凛冽又痛快的味道。
沈棠抱着半人高的竹筐,垂首立在演武场角落,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筐里是新送来的马具,需要晾晒保养。这本是粗使活计,偏她被指来送,只能候着场中那位祖宗尽兴。
场中央,一团烈火正烧得炽烈。
枣红骏马四蹄翻飞,踏起薄薄烟尘。马背上的少女一身红衣猎猎,乌发高束成马尾,随着骏马奔腾在风中张扬。她身形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弯弓搭箭的刹那,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锐利、紧绷、蓄势待发。
“咻!”
羽箭破空,正中五十步外靶心边缘。
骏马长嘶,人立而起,稳稳停住。谢镜芙收缰勒马,微微喘息,额角沁着细汗,杏眼亮得灼人。
沈棠垂着眼,余光却将那抹红收得真切。
国公府嫡女,世子谢珩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芙儿!芙儿!”
说曹操,曹操到。
周氏在一群丫鬟婆子簇拥下匆匆赶来。藕荷色锦缎褙子,妆容精致,眉头却拧成疙瘩。她人未到声先至,带着掩不住的焦虑:“姑娘家成日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这地方也是你来的?快下来!”
周氏身侧,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月白色襦裙,乌发挽成随云髻,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五官温婉柔和,眉眼低垂,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仕女。
谢婧姝。周氏所出,国公府二姑娘。
她安静地立在母亲身后,目光掠过场中那抹张扬的红,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垂下眼,依旧是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谢镜芙端坐马背,居高临下睨着周氏,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姨娘管得真宽。”声音清脆,淬着冰碴子,“父亲和大哥都没说不准我来。怎么,我该去哪儿,要听您吩咐?”
她咬重“姨娘”二字,轻蔑毫不掩饰。
周氏脸皮瞬间涨红,眼中闪过怨毒,又被伪装的慈爱覆上:“姨娘是为你好!京城哪家贵女像你这般抛头露面?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
“名声?”谢镜芙嗤笑,眼神扫过周氏身后低眉顺眼的谢婧姝,又落回周氏脸上,“我谢镜芙行得正坐得直,骑马射箭是祖传本事,光明正大,怕谁说?倒是姨娘,有空操心我,不如管管您那个宝贝儿子!”
她声音陡然转冷:“成日斗鸡走狗,流连秦楼楚馆,书读得一塌糊涂,前几日还在赌坊欠印子钱,被人堵到府门口要债——丢尽国公府的脸!您这母亲,倒真‘教子有方’!”
最后四字又慢又清晰,如同耳光抽在周氏脸上。
沈棠低垂着头,睫毛微颤。这位嫡小姐,当真刀子嘴。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镜芙尖声骂道:“你!你放肆!你娘死得早,没人教规矩,敢如此目无尊长——来人!给我把她——”
“母亲。”
极轻柔的声音,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微风。
谢婧姝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周氏的手臂,柔声道:“母亲息怒。姐姐自幼丧母,父亲和世子哥哥多疼些也是常理。您是一片好心,可姐姐性子烈,一时领会不得,您别气坏了身子。”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自幼丧母”四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却精准地扎在最痛处。
谢镜芙脸色骤然沉下来。
谢婧姝却像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抬起眼,望向马背上的谢镜芙,目光温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姐姐别怪母亲,她也是关心则乱。姐姐骑术好,我们都知道的,只是……只是母亲说得也对,到底是姑娘家,传出去确实不好听。姐姐就当为我们姐妹着想,收敛些,可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劝了母亲,又劝姐姐,姿态放得极低,处处透着委曲求全。可每一句都在印证谢镜芙“没有娘教”“性子烈”“不顾姐妹名声”。
沈棠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
这位二姑娘,不简单。
谢镜芙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够了。”
冰冷低沉的声音,如同霜刃破空,骤然切断所有喧嚣。
演武场入口,一道颀长身影负手而立。
谢珩一身玄色常服,俊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走来,步履沉稳,带着无形威压。身后夜七气息凛然,目光如鹰隼扫视全场。
周氏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满腔怒火瞬间冻结。指着谢镜芙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
谢婧姝眸光微闪,随即垂下眼,扶着周氏的手却紧了几分。
场中死寂。
谢镜芙看到兄长,脸上桀骜收敛几分,利落下马,走到谢珩身边:“大哥。”
谢珩目光掠过她,落在谢婧姝身上。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情绪。谢婧姝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下意识垂下头,将脸藏进周氏身侧。
“夫人。”谢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管好你该管的事。镜芙如何,自有父亲与我教导,轮不到你置喙。至于你的儿女——”
他顿了顿,视线冷得让周氏如坠冰窟:“若再有一次丢尽国公府的脸,休怪家法无情。”
周氏腿一软,几乎瘫倒,被婆子死死扶住。谢婧姝紧紧扶着她,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是……是……”周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珩不再看她,转向谢镜芙:“回去。”
谢镜芙撇撇嘴,却也没反驳。目光扫过演武场,忽然落在谢珩身后一个安静身影上。
沈棠垂首肃立,努力降低存在感。
谢镜芙挑眉:“喂,你!把这些送我院里。仔细点,别弄坏。”
沈棠猛地抬头,对上谢镜芙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头应道:“是,小姐!”
谢珩的目光也随妹妹落在沈棠身上。眼神深邃难辨,在她苍白怯懦的脸上停留一瞬,扫过她怀里沉重的竹筐,最后落回谢镜芙身上。他并未多言,只淡淡道:“走。”
他转身离去。
谢镜芙跟在身后,临走前不忘对周氏投去胜利的眼神。
周氏站在原地微微发抖,看着兄妹离去的背影,眼中恐惧渐被怨毒取代。
她猛地转向正吃力抱着竹筐、准备跟上谢镜芙的沈棠。
无处发泄的邪火涌上心头。
都是这没用的东西!在听雪院这么久,一点消息没传出来!
“站住!”周氏厉喝。
沈棠脚步一顿,身体明显僵住。她缓缓转身,脸上带着惊惧:“姨……姨娘……”
周氏几步冲上前,指着沈棠鼻子:“没用的东西!让你在听雪院吃干饭的吗?一点小事做不好!笨手笨脚,看着就晦气!”
越说越气,她抬手就往沈棠脸上扇去!
“姨娘息怒——”沈棠吓得惊叫,下意识闭眼缩身。
怀里马具筐剧烈摇晃,最上面崭新的牛皮马鞭眼看就要滑落!
千钧一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即将坠地的马鞭。
周氏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去而复返的谢镜芙不知何时折回,站在沈棠身侧,一手托着马鞭,似笑非笑看着周氏。
“周姨娘,好大威风。”谢镜芙声音清脆,“我刚指的丫头,转头你就想打?”
她目光扫过沈棠苍白的脸,落在周氏僵在半空的手上,眼神转冷:“我的人,轮不到你教训。”
周氏的手像被烫到般猛缩回去。
“……小姐误会了……妾身……妾身只是……”周氏语无伦次。
“只是什么?”谢镜芙嗤笑,将马鞭丢回筐里,“管好你自己的人,少动我院里的人。再有下次——”
她没说完,只冷冷哼了一声。
谢婧姝忽然上前,轻声道:“姐姐息怒,母亲也是一时气急。这丫头既是姐姐要的人,自然不会再有人动她。”她转向沈棠,笑容温婉,“吓着你了?回去让姐姐赏你杯茶压压惊。”
语气温柔体贴,像真心实意地关怀。
沈棠垂着眼,怯生生道:“多谢二姑娘关心。”
谢婧姝点点头,扶着周氏:“母亲,我们回去吧。”
周氏被扶着转身,走出几步,谢婧姝忽然回头,看了沈棠一眼。
那一眼极快,面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可沈棠分明看见,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有丝冷意一闪而过。
像蛇信子。
沈棠垂下眼,抱紧竹筐。
谢镜芙没注意这些,抬了抬下巴:“愣着干什么?跟上。”
沈棠低头跟上。
走出几步,谢镜芙忽然道:“谢婧姝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惯会装好人。”
沈棠一怔,低声道:“奴婢知道。”
谢镜芙回头瞥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你倒机灵。”
沈棠没接话,只将头垂得更低。
听雪院廊下,谢珩负手而立。
从他所站的角度,恰好能将演武场边最后那幕尽收眼底——周氏抬手,镜芙折返,那婢女惊惶缩身,却在马鞭即将坠地时,本能地伸手护住了筐沿。
那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谢珩看清了。
那不是吓懵的反应。那是在恐惧中,仍保留着下意识的、护住怀中物件的本能。
他想起方才谢婧姝回头那一眼。那丫头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有意思。
夜七出现在身后,“公子,周姨娘回了兰馨苑,砸了两只茶盏。二姑娘……一直在旁伺候,还劝了几句。”
谢珩没说话。
“镜芙小姐把那丫头带回了自己院子。”夜七顿了顿,“那丫头……可有问题?”
谢珩沉默片刻,淡淡道:“是不是块璞玉,有待商榷。”
夜七一愣,没敢再问。
谢珩望着远处那抹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眼眸幽深。
镜芙说得对,这丫头有点意思。
还有方才谢婧姝那一眼,她分明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装傻装得恰到好处。
谢珩唇角微勾,转身进了书房。
远处,沈棠跟着谢镜芙转过回廊。
她抱着竹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进粗糙的藤条里。方才谢婧姝回头那一眼,她看见了。那眼神里的冷意,她太熟悉了。
周氏是明面上的刀,这位二姑娘……怕是藏在暗处的针。
沈棠垂下眼,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缓缓收起。
前面谢镜芙忽然回头:“怎么了?”
沈棠慌忙垂下眼:“没……没什么。小姐走得太快,奴婢怕跟丢了。”
谢镜芙笑了:“跟紧了。我院里好吃的多,回头赏你几块点心压惊。”
沈棠低头应是。
这位小姐,倒是真不赖。只可惜——
她想起方才谢珩廊下那道幽深的目光,想起谢婧姝回头那一眼,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国公府的水,越来越浑了。
而她这枚小棋子,还得继续在这浑水里,小心翼翼地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