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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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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绡被管事嬷嬷叫走时,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正是午后,书房每月例行的彻底清扫日。往日这活计都是红绡亲自做,可今日偏巧夫人院里要人过去回话,点名叫了她。
她站在回廊下,手里攥着那串黄铜钥匙,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扫过垂首站在一旁的沈棠,眼神里翻涌着不甘和警惕。
“嬷嬷稍等,我交代几句。”红绡咬着牙,转身走到沈棠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公子书房,规矩你是知道的。今日我不得已让你进去,但你给我听清楚——”
她把钥匙拍在沈棠掌心,冰凉的金属硌得皮肉生疼。
“只许打扫地面、擦拭家具,书案书架任何文书笔墨都不许碰!手脚放轻,不许翻看任何东西!”红绡盯着沈棠的眼睛,“一炷香时间,香灭之前必须出来。若是超时,或弄乱了什么……”
她没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沈棠接过钥匙,垂着眼睫:“奴婢明白。”
红绡又盯了她片刻,才转身跟着管事嬷嬷匆匆离去。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对廊下一个小丫鬟使眼色——那丫鬟立刻站直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房门口。
沈棠握着那串钥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她迈过门槛,反手将门虚掩,站定,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她窥探数日的空间。
书房比从外看更宽敞。四壁雪白,乌木书架从地面直抵房梁,密密麻麻塞满书卷,排列得一丝不苟。正中央是巨大的紫檀书案,光可鉴人,上面整齐摆着文房四宝。
书案上摊开一本书,正是她前几日从窗外瞥见过的《漕运纪要》。书页边缘有批注,字迹峻峭锋锐——是谢珩的手笔。
沈棠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她走到角落拿起水盆和抹布,开始擦拭。先从书架开始。她动作很快,却极细致,目光快速扫过书脊上的题签:《史记》《资治通鉴》《孙子兵法》《水经注》……经史子集,兵法典籍,地理方志,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她一边擦拭,一边记忆着空气中层层叠叠的气味。
墨香不止一种。至少有五种不同的墨锭气息交织:清冽如松针的,醇厚如漆的,淡雅如兰的,还有一种带着极淡麝香气,另一种隐隐有金粉的金属味。
纸张的气味也不同。书案左侧堆叠的是普通公文用纸,带着稻草和竹浆的清气;右侧紫檀匣子里露出的则是莹白如玉的贵重笺纸,浸过沉香,气味幽远。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书案一角那只鎏金狻猊香炉里飘出的袅袅青烟。那香气清冷沁人,似雪后初绽的梅花——是极为名贵的“雪中春信”香。
可沈棠鼻翼微动,在清冷的梅香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胡椒却又更加辛辣的气味。那气味隐匿得极好,混在香里,带来一种微妙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躁动。
又是这样。
和那件中衣上的甜腻,和茶壶里那一丝清苦……如出一辙的手段,无处不在的暗手。
沈棠垂下眼眸,继续擦拭书案。抹布拂过光洁的紫檀木面,不敢碰触任何文书。她小心地将笔洗里斜插的几支毛笔取出,擦拭笔杆,再放回笔山。
擦到第三支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支狼毫笔,笔杆是常见的竹制,已经用得有些旧了,笔毫尖端微微开叉。笔杆靠近笔斗的地方,有一道细微的、不规则的裂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过。
和她在周姨娘妆台上看到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沈棠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强压住翻涌的思绪,不动声色地将笔擦净放好,继续手中的活计。脑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周姨娘和谢珩,用着同样有裂痕的旧笔?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深想,迅速擦完书案,蹲下身擦拭桌腿和地面。
就在擦到书案下方最里侧那条桌腿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点极微小的干燥颗粒。她借着俯身的姿势捻起一点,凑到眼前。是泥屑,深褐色,干燥得几乎成粉。她将指尖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不是花园里那种肥沃湿润的泥土气。这泥屑带着一种奇特的、类似硝石又混合着矿物燃烧后的焦苦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血腥气。
很陌生。也很危险。
沈棠迅速将泥屑弹掉,用抹布将那处擦拭干净,仿佛什么也没发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廊下计时香已经燃过大半。
沈棠加快动作,擦拭完最后一面书架,又检查了一遍地面。整个书房焕然一新,所有物品都保持在原来位置,丝毫未动。
她端起水盆,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秘密的房间,转身朝门口走去。
还有几步就能出去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谢珩低沉清冽的嗓音,正与另一人说着什么,由远及近,朝着书房而来!
沈棠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红绡说过,谢珩今日午后会去演武场,至少一个时辰后才回。现在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他怎么会突然回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廊下了。
“公子,方才收到的急信。”是夜七的声音。
“进去说。”谢珩的声音近在咫尺。
门轴转动的声音已经响起!
电光石火间,沈棠迅速将水盆放到门后角落,自己则退到书房最里侧、书架与墙壁形成的夹角处——那里光线最暗。然后拿起搭在盆边的半干抹布,低下头,开始专注地擦拭那面已经一尘不染的墙壁。
动作自然,神情专注,仿佛本就该在此处做最后的收尾。
门被推开了。
谢珩迈步进来,身后跟着夜七。他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瞬。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书房,然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背对着他、正踮着脚擦拭高处墙面的纤细身影上。
水绿色的袄裙洗得发白,空荡荡地裹着瘦小的身子。她踮着脚,手臂伸得笔直,努力去够墙面上方一处根本不存在的污渍。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白却布满淡粉色疤痕的小臂。
那么小。小得像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雀鸟,却还在笨拙而认真地履行着职责。
谢珩眼神深了深。他缓步走进书房,夜七无声地关上门,侍立一旁。
沈棠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慌忙放下手臂转过身。看到谢珩时,脸上迅速浮起慌乱,扑通一声跪下:“奴、奴婢不知公子回来……红绡姑娘吩咐奴婢一炷香内打扫完毕,奴婢还剩最后一点,马上就好……”
声音发颤,肩膀微微发抖,垂下的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谢珩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依旧落在沈棠身上,从那低垂的发顶,到细瘦的脖颈,再到紧紧攥着抹布、指节发白的手。
“起来吧。”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打扫完了?”
沈棠小心地站起身,依旧不敢抬头:“回公子,都……都打扫完了。奴婢这就退下。”说着就要去端门后的水盆。
“等等。”谢珩忽然道。
沈棠僵在原地。
“过来。”
沈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抹布,一步一步挪到书案前,垂首站定。
谢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识字吗?”
沈棠一怔,下意识摇头:“奴婢……不识字。”
这是实话。她一个贫农家的女儿,能活下来已是勉强,哪有机会识字。
“不识字……”谢珩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书案上那本《漕运纪要》,“那你看这本书时,在想什么?”
沈棠的呼吸一窒。他看见了。他看见她刚才看了这本书。
“奴婢……奴婢没看。”她声音更低了,“奴婢只是擦拭书案,不敢看公子的书……”
“是吗?”谢珩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锁住她,“可我进来时,你的目光,正落在这本书的批注上。”
声音不高,却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沈棠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她咬住下唇,脑中飞速转动,最后选择了一个最笨拙也最安全的回答:“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公子的字写得真好……像画一样……”
她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浮起一丝纯粹的、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和仰慕,还有被拆穿的惶恐。
谢珩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盛满了不安,像林间受惊的小鹿。可在那层水光之下,他分明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冷静的权衡。
她在装。装笨,装怯,装成一只无害的兔子。
可真正的兔子,不会有那样清亮得刺眼的眼底,也不会有那种在绝境中依然能迅速做出最有利反应的机敏。
谢珩忽然觉得,周姨娘这次送来的,或许不是一把好用的刀。而是一匹……尚未驯服的、会伪装的小狼。
他靠回椅背,挥了挥手:“下去吧。”
沈棠如蒙大赦,连忙屈膝:“谢公子。”端起水盆,逃也似地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好险。刚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一切。
书房内。
夜七低声道:“公子,她……”
“看到了。”谢珩打断他,目光落在那本《漕运纪要》上,“但她很聪明,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那支笔……”夜七犹豫。
“笔是我故意放的。”谢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周氏妆台上那支,也是我让人放的饵。没想到,她真能注意到。”
夜七了然:“她在观察。而且观察得很细。”
“不止细。”谢珩拿起书案上那方青玉笔山,把玩着,“方才她清理香炉时,鼻翼动了三次。她能闻出‘雪中春信’里的那味不该有的东西。”
夜七微微吃惊:“她竟能分辨出来?”
“所以我说,她比看起来有意思得多。”谢珩放下笔山,眼神幽深,“周氏想让她做眼线,那我就给她一双眼睛。但最后这双眼睛会看向谁……可就不一定了。”
夜七沉吟片刻,道:“她似乎对气味格外敏感。前几日厨房送去的膳食,她闻了闻便放在一旁,几乎未动。属下当时便觉得有些异常。”
谢珩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顿了顿。对气味格外敏感……这倒是个极有用的天赋。他想起方才她擦拭墙壁时那专注的侧脸,还有那句低不可闻的呢喃。
“继续盯着。”他吩咐,“别让红绡做得太过火。”
“是。”
书房重归寂静。
谢珩坐回书案后,提起那支有裂痕的狼毫笔,蘸墨,在纸上随意写了几个字。笔锋转折间,字迹峻峭如刀。最后一笔落下时,他盯着墨迹未干的字,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此刻,西厢房里。
沈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痕,还有那因为用力擦拭而重新裂开的冻疮伤口。
疼。但疼让她清醒。
今天太险了。谢珩的突然回来,那支笔,那本《漕运纪要》,还有他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是在试探她。而她,勉强过关了。
但下一次呢?
沈棠闭上眼,深深呼吸。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书房里那些复杂的气味:墨香,纸香,异常的“雪中春信”,那支有裂痕的笔,还有那古怪的泥屑气息……
她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走进一个更深、更危险的旋涡。
可她没有退路。
腹中隐隐传来钝痛,像无声的催促。沈棠睁开眼,撑着门板站起身。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凛冽,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关窗,反而迎着风,望向书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沉默的、充满秘密的堡垒。
而她,已经踏过了第一道门槛。
下一次,她要走得更深,看得更清。
直到……找到那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