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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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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的沉闷洒扫后,红绡终于指派给沈棠一项稍微“体面”些的活计——更换书房内的熏香。
这差事原本是红绡亲自负责,或是交由她手下信得过的二等丫鬟。如今落到沈棠头上,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与刁难。谁都知道世子对气味极为挑剔,稍有差池,便是大过。
沈棠垂首应下,心中并无波澜,反而隐隐升起一丝极微弱的期待。这意味着她能更近地接触到谢珩日常起居的核心,或许能嗅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她先去库房领了今日份的香料。是上好的沉水香,气味醇厚甘甜,符合谢珩一贯喜用的清冷基调。她仔细检查了香料的成色,确认无误,才用托盘捧着那精致的珐琅香盒和清洁工具,走向书房。
书房内,谢珩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枯寂的庭院,玄色的背影挺拔却孤峭。听闻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沈棠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到角落的紫檀木香几旁。上面摆放着一只造型古拙的青铜狻猊香炉,炉口还萦绕着昨日燃尽的、极淡的余韵。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香炉,准备拿到一旁清理炉灰。炉体微沉,触手冰凉。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谢珩似乎是无意间拂袖,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微风,恰好扫过沈棠手中的托盘边缘!
“哐当——”
一声不算响亮却异常清晰的碰撞声响起。那只沉重的青铜香炉竟从托盘上滑落,砸在铺着厚绒毯的地面上!炉盖掀开,里面小半炉尚有余温的、灰白色的香灰顿时泼洒出来,在深色的绒毯上晕开一片狼藉。
沈棠惊得心跳骤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僵在原地。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谢珩的表情。
“毛手毛脚。”谢珩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有一贯的疏离。
“奴婢该死!”沈棠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伏低身子,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用手边的铜片和小毛刷,开始清理毯上的香灰。
香灰细腻,带着昨日燃尽的、已然极淡的香气分子,混杂着新洒落的沉水香余味,弥漫在空气中。沈棠动作迅速而仔细,力求在谢珩发出更多斥责前收拾干净。
就在她将最后一点灰烬扫入备好的瓷盂时,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被沉水香和昨日残香完全掩盖的、异常甜腻到几乎发齁的香气分子,猝不及防地钻入她的鼻腔。
这味道…很陌生,绝非谢珩平日里会用的香。甜得有些劣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黏腻感。与这书房清冷洁净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清理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的鼻翼微微翕动,试图捕捉那丝异样气息的源头。是前日燃剩的香灰里带来的?什么香会留下这样甜腻的余韵?百合香?似乎有点像,但又不完全像,里面似乎还混了别的…
心思电转间,她并未深思这异样的来源,只是出于一种对气味的纯粹困惑,极轻地、如同呼吸般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前日的百合香里…好像混了旁的……”
她说完便立刻后悔,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闭上嘴,将头埋得更低,加快了清理的速度,心脏却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生怕这细微的呢喃被听了去。
谢珩立于窗前,看似凝视窗外,眼角的余光却将身后那抹纤细身影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打翻香炉,自然是他故意的。不过是想看看这看似隐忍的丫头,在突发状况下会作何反应。是惊慌失措?还是强作镇定?
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几乎是立刻认错,然后便埋头清理,动作虽有些仓促,却并不慌乱,甚至…过于专注了。
他看着她跪在绒毯上,纤细的脊背因专注而微微弓起,手指灵活地处理着灰烬。就在她即将清理完毕时,他敏锐地注意到她清理的动作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然后,他看见她的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了一下。
像是在分辨空气中的什么。
紧接着,那句极轻、极模糊,如同羽毛拂过心尖的呢喃,便飘入了他的耳中。
“……前日的百合香里…好像混了旁的……”
谢珩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倏然收紧。
前日?他书房里何曾用过百合香?他惯用的几种香,无论是书房的冷梅墨,熏衣的竹叶药香,还是日常所用的沉水、龙涎,皆与甜腻的百合相去甚远。
而且…混了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前日香炉中可能残留的、早已散逸殆尽的细微气味,她竟能嗅出异常?
夜七回报说她“对气味格外敏感”,他原以为只是比常人稍强些,如今看来…
谢珩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原本就凝滞的空气几乎冻结。
沈棠刚将最后一点灰烬倒入瓷盂,正准备起身告退,忽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她僵硬地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不敢抬头。
“你,刚才说什么?”谢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审视的重量。
沈棠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他听见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是瞎猜的?说自己是无意识嘟囔?
“奴…奴婢没…”她试图否认,声音却干涩发颤,毫无说服力。
“抬起头。”谢珩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沈棠被迫慢慢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那里面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探究,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失措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鼻尖上。
“你能分辨出…前日香炉里残留的气味?”他问,声音平缓,却带着锐利的锋芒。
沈棠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知道自己无法再否认。在谢珩这样的人面前,拙劣的谎言只会让处境更糟。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能暴露太多,但也不能完全激怒他。
“奴婢…奴婢只是…”她艰难地开口,声音低若蚊蚋,“只是觉得…刚才清理时,那灰里的味道…有点…有点特别…像是…不止一种香……”
她避重就轻,不敢再说“百合”,也不敢提“混了旁的”的具体指向,只含糊地承认了对气味差异的察觉。
谢珩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书房里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以及沈棠那无法控制的、过于急促的心跳声。
他看着她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得更大的眼睛,里面的水光几乎要溢出来,清澈得能倒映出他冷硬的面容。那里面有心虚,有慌乱,但似乎…并没有撒谎时的闪烁。
过了许久,久到沈棠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压垮时,谢珩才淡淡开口:
“出去。”
没有斥责,没有追问,只有这两个冰冷的字眼。
沈棠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端着收拾好的器具,踉跄着退出了书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不知道自己算是暂时过关,还是引发了更深的怀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谢珩已经注意到了她这“过于灵敏”的鼻子。
这究竟是福是祸?
看着那仓惶逃离的背影,谢珩眼底的冰层下,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分辨灰烬中的残留香气…这绝非寻常丫鬟所能及。即便是宫中司香坊的调香师,也未必有这般敏锐的嗅觉。
沈棠…
她身上这“清白”的身世,与这突兀展现的异常天赋,形成了如此刺眼的矛盾。
周氏送她来,究竟知不知道她有此能?若知道,是打算用这能力来做些什么?若不知道…那这沈棠背后,是否还藏着连周氏都无法掌控的隐秘?
还有她夜夜写画的,到底是什么?
疑团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谢珩走回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原本只当她是枚需要警惕的棋子,如今看来,这枚棋子本身,或许就藏着值得挖掘的秘密。
他需要重新评估她的价值,以及…潜在的风险。
“夜七。”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唤道。
夜七的身影悄然浮现。
“从今日起,她接触过的所有香料、物品,包括她清理出的香灰,都仔细检查一遍。”谢珩吩咐道,声音低沉,“另外,想办法,让她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不同的气味。”
夜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垂首:“是,爷。”
谢珩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沈棠刚刚依靠过的廊柱方向。
不小心露出的爪子吗?他倒要看看,这只有着过人嗅觉的“雀鸟”,究竟能嗅出多少隐藏在这座府邸深处的、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她的这项天赋,最终又会将她引向何方?是成为别人手中更锋利的刀,还是…能为他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