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折磨 ...

  •   晨光熹微,寒意刺骨。

      沈棠将双手浸入冰冷的井水,刺骨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手上未愈的冻疮针扎似的疼。

      我要活下去,不能死在这里。

      她咬着牙,提起沉重的水桶,步履蹒跚地走向书房外围的回廊。

      红绡指派给她的活计,一日比一日繁重苛刻。不仅仅是洒扫擦拭,连一些本该由小厮做的粗重活也落在了她身上。她知道,这是红绡在刻意磋磨她,想让她知难而退,或者累垮在这院子里。

      她不能倒。小桃还在暖房里熬着,她体内的“甜梦散”和“相思引”像两条毒蛇,每月初五都会准时苏醒,啃噬她的意志。她必须活下去,找到出路。

      书房的门紧闭着,谢珩似乎尚未起身,或者早已离开。

      院中寂静,只有寒风刮过光秃枝桠的呜咽。

      沈棠跪在冰冷的回廊地板上,用湿布仔细擦拭着每一寸木质栏杆和窗棂。

      她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眼底的清明。

      就在她擦拭到靠近书房窗户的位置时,一阵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墨香,混合着一丝更清冽的冷意,从窗缝中悄然逸出,钻入她的鼻腔。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味道…很特别。并非寻常的墨臭,而是质地极佳的松烟墨特有的沉郁香气,但在这沉郁之中,竟夹杂着一缕极淡、极幽远的冷梅暗香,仿佛雪后初绽的梅蕊,被碾碎融入了墨锭之中。这绝非市面上常见的墨锭所能拥有。

      她不动声色,借着擦拭的动作,微微侧首,鼻翼轻轻翕动,将那缕独特的气息更深地吸入肺腑,牢牢刻印在记忆里。这是谢珩常用的墨。

      过了一会儿,夜七从院外走来,手里捧着一叠折叠整齐的、看似是刚浆洗好的衣物,走向主屋方向。当他经过沈棠身边时,又是一阵极淡的、与墨香截然不同的气息飘来。

      那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微苦药味的竹叶香气。像是将新采的竹叶与某种不知名的草药一同炮制,糅合成了熏衣的香料。气味干净、冷冽,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与他书房里那冷硬的墨香一脉相承,却又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病弱感?或者说,是某种刻意营造的、用以掩盖什么的屏障。

      沈棠的心跳微微加速。她依旧垂着头,专注于手中的抹布,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的嗅觉,像最精密的仪器,已经将这两种属于谢珩的、独特的气味信息,悄然采集、分类、存储。

      松烟墨混冷梅香。竹叶清苦带药息。

      这些看似无用的细节,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被她小心翼翼地拾起,在脑海中初步构建起一个模糊的、关于这位冷漠世子的认知轮廓。了解他的喜好,他的习惯,或许…就能找到一丝生存的缝隙。

      她擦得更仔细了,仿佛要将这回廊上每一寸可能沾染了他气息的地方,都擦拭得光亮如新,同时也将那些无形的气味信息,更深地刻入心底。

      谢珩立于书案前,指尖拂过一方歙砚上冰冷的纹路。窗外,那个穿着粗使丫鬟灰布衣裳的纤细身影,正跪在回廊上,一丝不苟地擦拭着。

      几日下来,这沈棠倒是比他预想的更能忍。红绡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似乎并未能摧折掉她什么,至少表面上看,她依旧沉默、顺从,像一株被石头压住却依然顽强从缝隙里探出头的野草。

      “夜七。”他声音不高,确保不会传到窗外。

      夜七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爷。”

      “北边灾情核查得如何?”谢珩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语气平淡。

      “派去的人回报,沈家村确有其地,也确遭了雪灾,死了不少人。沈大年夫妇的坟茔也找到了,与牙婆和沈三贵的供词对得上。”夜七禀报道,“表面看,身世清白,并无破绽。”

      “并无破绽…”谢珩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越是干净,反而越值得玩味。周氏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找了个根底如此“清白”的棋子。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那抹灰扑扑的身影。她正微微侧首,鼻翼几不可察地轻动,像是在分辨空气中的什么。是在闻他书房里逸出的墨香?还是…

      “她近日可有异常?”

      “除了默默完成分内的活计,便是夜间在房中写画。红绡姑娘的刁难,她都受了,未曾反抗,也未曾向任何人诉苦。”夜七顿了顿,“只是…她似乎对气味格外敏感。昨日厨房送来的膳食,她闻了闻便放在一旁,几乎未动。”

      对气味敏感?谢珩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这倒是个有趣的特点。他想起自己书房里那方特意调制的冷梅墨,以及衣物上那独特的竹叶药香…寻常人未必能察觉其中差别。

      “继续查。”他吩咐道,声音低沉,“查沈棠被卖入府之前,所有接触过的人,尤其是…与周氏那边可能存在的、更隐秘的关联。还有,她夜间写画的东西,想办法弄清楚是什么。”

      “是。”夜七应声,悄然退下。

      谢珩转过身,不再看窗外。棋子已经落下,棋盘上的迷雾却并未散去,反而更浓了。他需要更多的耐心,等待这枚棋子自己露出马脚,或者…展现出超出预期的价值。

      午后,沈棠被指派去擦拭连接后院的一处偏僻穿堂。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几个负责杂役的粗使嬷嬷偶尔经过。

      她正埋头干活,一个身材肥胖、面相凶悍的嬷嬷端着个空水盆走了过来,看见沈棠,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

      “哟,这不是红绡姑娘跟前儿的新人吗?怎么跑这儿来偷懒了?”嬷嬷故意拔高嗓音,粗壮的腰身一扭,像是脚下不稳,手里那沉甸甸的空木盆“哐当”一声,狠狠撞在沈棠弓起的后腰上!

      “呃!”沈棠猝不及防,被这股大力撞得向前踉跄好几步,腰眼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手里的抹布也掉在了地上。

      那嬷嬷却毫无歉意,反而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道:“没长眼睛的死丫头!挡着嬷嬷的路了!还不快把地擦干净!要是留下一丁点水渍,仔细我告诉红绡姑娘,剥了你的皮!”

      沈棠死死咬住下唇,将喉间的闷哼和眼底瞬间涌上的生理性泪水强行逼了回去。她慢慢直起身,后腰的疼痛让她动作有些僵硬。她没去看那嬷嬷得意洋洋的嘴脸,只是默默地弯腰,捡起掉落的抹布,重新浸入冰冷的水桶里,拧干,然后蹲下身,开始擦拭地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用力到泛白的指关节,泄露了她此刻承受的屈辱和身体上的痛苦。

      她知道,这嬷嬷未必是红绡直接指使,但在这府里,踩低捧高是常态。她一个无依无靠、又被大丫鬟刻意刁难的新人,自然成了这些底层仆妇彰显权力、讨好红绡的最佳对象。

      不能反抗。至少现在不能。她需要这份“安分”作为保护色。

      她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着光洁的地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是那冰冷的抹布,似乎比刚才更沉,更冷了。

      谢珩从书房另一侧的角门走出,本欲去后院库房取些旧籍,恰好途经那处偏僻的穿堂。

      他脚步未停,目光却随意地扫过穿堂入口。

      恰好看到那肥胖嬷嬷故意撞人后嚣张跋扈的嘴脸,以及那个穿着灰衣的纤细身影,沉默地蹲下身,捡起抹布,继续擦拭地面的模样。

      她的背影单薄,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他看到她捡起抹布时,指尖那细微却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还有她侧脸绷紧的、隐忍的线条。

      没有哭诉,没有争辩,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嬷嬷一眼。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承受了这无端的欺辱。

      谢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情景。府里的倾轧,他早已司空见惯。但这沈棠的反应…太过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这般处境的女子该有的反应。

      是懦弱?还是…心机深沉?

      他眸色深了深,并未停留,也未出声,仿佛只是路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径直走向了库房的方向。

      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那蹲在地上的身影,极快地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动。看来,这只被送来的“雀鸟”,不仅嗅觉灵敏,忍功也着实了得。这场戏,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倒要看看,在这层层伪装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而她那夜夜写画的,又会是什么?迷雾之后,是更深的陷阱,还是…出人意料的转机?钩子在暗处微微颤动,只待鱼儿自己上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