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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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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坐在书案后,听着身后压抑的呼吸声和细微的水声,眼底一片冰封的漠然。
周氏的手段,十年如一日地令人作呕。送来的这个,皮相确实比以往那些出挑些,那双眼睛尤其生得勾人,清澈里带着不自知的媚,慌乱时像受惊的小鹿。
可惜,再漂亮的鹿,也是被人驯养好了,送来试探他底线的猎犬。
他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墨迹未干的字句上,神识却清晰地勾勒出身后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那身水绿色的绫子袄裙,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更显脆弱。方才掐着她下巴时,能感觉到她肌肤下细微的颤栗,像风中残烛。
“太亮了…”他无声地重复着之前的评价。不是形容烛火,而是指那双眼睛里的光——不甘、惊惧,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倔强。这种光,在他这潭死水里,太过刺眼,也…太过危险。
他不需要身边有任何不确定的因素。尤其是周氏送来的人。
让她擦地,不过是第一道磋磨。他要看看,这层脆弱的漂亮皮囊底下,到底是怎样的芯子。是很快就会原形毕露的蠢货,还是…更需要费心铲除的隐患。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夜七无声地走进来,垂首立在一旁。
谢珩没有抬头,只淡淡问:“安置好了?”
“是,爷。安排在西北角最偏僻的那间厢房,离主屋最远。”夜七的声音平板无波,“红绡姑娘已经过去了。”
谢珩指尖微顿。红绡…他那个“母亲”早年安插过来的眼睛,仗着几分资历,在院里也算有些体面,心思活络,嫉妒心尤重。把这新来的“沈棠”交到她手下,正好。
“盯着点。”他合上书,语气听不出情绪,“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太安生。”
“是。”夜七应下,悄然退了出去。
谢珩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却久久未翻动一页。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将书房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影里。他听着那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擦拭声,如同听着某种垂死的挣扎,心底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府里的戏,总要有人唱下去。而他,早已习惯了做那个唯一的看客。
沈棠被一个沉默的小厮引着,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世子院落西北角一间极其偏僻的厢房。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铺着半旧的被褥,积着一层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
她刚放下那点可怜的行李——不过是周姨娘“赏”的那身换洗衣裳和那盒药膏——房门就被不客气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桃红色比甲、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傲气的丫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正是谢珩院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之一,红绡。
红绡挑剔的目光像刷子一样,上上下下将沈棠扫视了一遍,尤其在沈棠那张即便苍白也难掩清丽的脸蛋和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嫉妒和警惕。
“你就是姨娘新送来的人?”红绡的声音又脆又利,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叫什么名儿?”
“沈棠。”沈棠垂下眼睫,低声回答。
“沈棠?”红绡嗤笑一声,“名字倒还算雅致。不过,既然到了爷的院子里,就要守爷的规矩!别以为有姨娘抬举,就能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她语气尖锐,意有所指。
“奴婢不敢。”沈棠将头垂得更低。
“不敢最好!”红绡冷哼一声,指派道,“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也干不了什么精细活。往后,院子里所有的洒扫、擦拭、还有…净房的活儿,都归你了!”
净房!那可是府里最低等粗使丫鬟都不愿沾手的脏污之地。旁边两个小丫头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偷偷瞥了沈棠一眼。
沈棠指尖微蜷,面上却依旧恭顺:“是。”
“还有,”红绡似乎很满意她的“识趣”,但又觉得这顺从刺眼,继续刁难,“爷的书房外围、回廊、还有院中那几口大缸,每日需得擦拭三遍,不能见一丝灰尘!水要自己去井边打!”
“是。”
“每日寅时末起床,亥时初才能歇息!若让我发现你偷懒…”红绡逼近一步,鲜红的指甲几乎要戳到沈棠脸上,“仔细你的皮!”
一番疾言厉色的训诫后,红绡才像只斗胜的公鸡,昂着头带着人走了。
厢房里重归寂静。沈棠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冰冷的床板硌得人生疼。她摊开双手,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红肿溃烂的冻疮和被粗糙抹布磨出的新伤,火辣辣地疼。
红绡的刁难在意料之中。在这深宅后院,美貌而无依仗,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她没有时间自怨自艾。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找到解药,摆脱控制。
接下来的几天,沈棠像个被上了发条的偶人,沉默地穿梭在世子院落最肮脏辛苦的角落。
寅时的天还是墨黑,她就得爬起来,顶着刺骨的寒风去井边打水。沉重的木桶几乎要勒断她纤细的手腕,冰凉的井水溅湿单薄的裤脚,很快结上一层薄冰。
她擦拭着回廊冰冷的栏杆,擦拭着院中那些光秃秃的花盆和沉重的水缸。红绡时不时会突然出现,用指甲划过栏杆缝隙,检查是否留有灰尘,稍有不满,便是一通斥责。
最难以忍受的是清理净房。那污秽腥臊的气味几乎令人作呕,她必须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遍遍刷洗。几次下来,她几乎食不下咽,本就单薄的身子更加瘦削。
谢珩的院子,如同他本人一样,冷清得可怕。除了必要的洒扫仆役,少见人影。谢珩本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沈棠只在偶尔远远瞥见过那抹玄色的身影,冷漠地穿过回廊,从未向她投来一瞥。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沈棠乐得如此。她一边机械地干着活,一边用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默默观察着一切。
她记下了院落的大致布局,主屋、书房、厢房的位置,以及几处看似无人留意实则视野极佳的角落。
她留意着人员的往来。除了红绡和那个沉默的夜七,院里还有几个负责浆洗、厨房的粗使婆子和丫鬟,大多沉默寡言,对红绡颇为畏惧。偶尔会有小厮打扮的人进出书房,步履匆匆,神色谨慎。
她还注意到,每日清晨,会有一个提着药箱、面容清癯的老者被夜七引着进入主屋,停留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离开。是大夫?世子身体有恙?
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被她一一记在心底。
夜里,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那间冰冷的厢房。她不敢点灯,怕引来注意。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她摸出藏在枕下的一个巴掌大、用废弃账本纸张粗糙订成的小册子和一小截偷偷藏起的眉笔炭条。
她不会写字。但她有自己的办法。
她用只有自己才懂的符号,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一个圆圈代表红绡,旁边画上几道波浪表示刁难;一个方块代表夜七,标注上他出现的大致时辰;一个药箱的简笔代表那位老者;几条简单的线条勾勒出院落布局,在书房和几处关键位置做了隐秘的标记…
她记录得很简略,却很清晰。这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铺设的、渺茫的求生之路。她不知道这些信息何时能派上用场,但记录下来,仿佛就能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抓住一点点虚幻的主动权。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春蚕食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肯屈服的韧性。
谢珩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夜七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爷,查过了。身世似乎无误,确是北边遭了灾的流民,被牙婆卖进来的。与周姨娘那边,明面上看不出直接关联。”
谢珩神色未动。周氏做事,自然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
“她近日如何?”
“红绡姑娘…安排了不少重活。沈棠皆默默做了,未曾抱怨。每日寅时起,亥时歇,除了干活,便是待在自己房里,极少与人交谈。”夜七顿了顿,补充道,“夜间…房内偶有细微声响,像是…在写画什么。属下未能近前查看,怕打草惊蛇。”
写画?谢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一个被卖为奴、目不识丁的丫头?
他想起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里面除了惊怯,似乎确实藏着点什么。不甘?还是…别的?
“继续盯着。”他声音冷淡,“红绡那边…由着她去。只要不死人,不必插手。”
“是。”
夜七退下。谢珩依旧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看来,这只被送来的“雀鸟”,比他预想的,要稍微…有趣那么一点。他倒要看看,在那张漂亮皮囊和那双清亮眼睛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