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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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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的指尖触到那枚香包时,整个人像被定住。
甜腻的腥气透过粗布钻进鼻腔,她甚至来不及思索这是什么,耳畔便飘来窗外的低语——最后四个字,就地绞杀,像冰锥扎进后脊。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脏污的抹布盖住香包,攥进掌心。冰冷的布料贴着滚烫的皮肤,她拼命压下狂跳的心,继续擦拭地面,动作僵硬得近乎机械。
书房里,翻书声停了。
沈棠的呼吸一窒。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冷冽如刀。她不敢回头,只将头垂得更低,手上机械地移动抹布,指缝间那枚香包像烧红的炭。
“擦完了?”谢珩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回……回公子,还、还有一处。”沈棠的声音发颤,不是装的——是真的怕。
谢珩没再说话。片刻后,翻书声重新响起。
沈棠咬着下唇,借着挪动位置的瞬间,手指极快地探入砖缝,将那枚香包原样塞了回去。指腹触到砖缝深处的潮气,她心念微动:这位置隐蔽,若不是她跪在地上擦到最角落,根本不可能发现。香包上的布料粗糙陈旧,显然放了有些时日。
是谁放的?针对谁?为何又遗落在此?
她来不及细想,眼下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让谢珩发现她碰过这东西。
她继续擦拭,动作比方才更慢、更仔细,仿佛真的只是个老实本分的洒扫丫头。直到确认那枚香包完全隐入砖缝阴影,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窗外,夜七的身影已经离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棠终于将最后一块青砖擦净。她跪得膝盖麻木,双手已疼得没有知觉,污水里晕开的血丝触目惊心。她不敢出声,只安静地跪着等吩咐。
“退下。”谢珩的声音依旧冷淡。
沈棠如蒙大赦,叩首后膝行后退,起身时双腿发软,险些跌倒。她扶着门框稳住身形,低着头退出门外。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才敢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谢珩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那个踉跄远去的身影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始终挺直脊背。
夜七不知何时又进来了,垂首立在一旁。
“安置好了?”谢珩收回视线。
“是,公子。安排在西北角最偏的那间厢房,离主屋最远。”夜七顿了顿,“红绡姑娘已经过去了。”
谢珩指尖轻敲扶手。红绡是从小就进了府的,十一二岁时,被那位母亲安排在自己身边,心思活络,嫉妒心重,用来磨一磨新来的正好。
“盯着点。”他说,“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太安生。”
“是。”
夜七正要退下,谢珩忽然问:“方才她在书房里,可有什么异动?”
夜七一怔,回忆道:“未曾。只是……擦到书架角落时,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
谢珩眸光微动。顿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那一瞬,自己分明感觉到她的呼吸乱了片刻。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翻书的动作掩盖了那一丝察觉。
“去查查那个角落。”他淡淡道。
夜七领命。
沈棠被一个沉默的小厮引着,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听雪院西北角一间厢房。
房间狭小逼仄,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铺着半旧被褥,积着一层薄灰,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她刚把周姨娘赏的那身换洗衣裳和那盒药膏放下,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桃红比甲、容貌艳丽的丫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正是红绡。
红绡的目光像刷子般将沈棠从头扫到脚,在她脸上停留得尤其久。那双眼底的嫉妒和警惕毫不掩饰。
“叫什么?”红绡的声音又脆又利。
“沈棠。”沈棠垂眼。
“沈棠?”红绡嗤笑一声,“名字倒雅致。不过,既然到了公子院里,就要守公子的规矩!别以为有姨娘抬举就能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红绡指派道,“往后,院子里所有的洒扫、擦拭,还有净房的活儿,都归你了。”
净房——最低等的粗使丫头都不愿沾手的脏地方。身后两个小丫头都瑟缩了一下。
沈棠指尖微蜷,面上依旧恭顺:“是。”
“还有,”红绡逼近一步,“公子书房外围、回廊、院中那几口大缸,每日需擦拭三遍,不能见一丝灰尘。水自己去井边打。”
“是。”
“每日寅时末起床,亥时初歇息。若让我发现你偷懒——”红绡鲜红的指甲几乎戳到沈棠脸上,“仔细你的皮。”
训完话,红绡才像只斗胜的公鸡,昂着头走了。
厢房里重归寂静。沈棠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摊开双手。红肿溃烂的冻疮上添了新的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她没时间自怨自艾。活下去,找到解药,摆脱控制——这是唯一的念头。
接下来的几天,沈棠像个上了发条的偶人,沉默地穿梭在听雪院最肮脏辛苦的角落。
寅时,天还墨黑,她就爬起来去井边打水。沉重的木桶勒进手腕伤口,冰凉的井水溅湿裤脚,很快结一层薄冰。她擦拭回廊冰冷的栏杆,擦拭院中光秃的花盆和沉重的水缸。红绡时不时突然出现,用指甲划过栏杆缝隙,稍有不满便是一通斥责。
最难受的是清理净房。那污秽腥臊的气味几乎令人作呕,她必须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遍遍刷洗。几次下来,本就单薄的身子更瘦了。
听雪院冷清得可怕。除了必要的洒扫仆役,少见人影。谢珩本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沈棠只在偶尔远远瞥见过那抹玄色的身影,冷漠地穿过回廊,从未向她投来一瞥。
他似乎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沈棠乐得如此。她一边机械地干活,一边用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默默观察一切。
她记下了院落布局:主屋、书房、厢房的位置,几处看似无人留意实则视野极佳的角落。她留意人员往来:除了红绡和沉默的夜七,还有几个浆洗、厨房的粗使婆子和丫鬟,大多沉默寡言。偶尔有小厮打扮的人进出书房,步履匆匆,神色谨慎。
她还注意到,每日清晨,会有一个提着药箱、面容清癯的老者被夜七引着进入主屋,停留约一炷香时间。是大夫?公子身体有恙?
这些零碎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被她一一记在心底。
夜里,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厢房,她不敢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摸出藏在枕下的一个巴掌大小册子——那是用废弃账本纸张粗糙订成的——和一小截偷偷藏起的眉笔炭条。
她用只有自己才懂的符号在纸上飞快勾勒:一个圆圈代表红绡,旁边画上几道波浪表示刁难;一个方块代表夜七,标注他出现的大致时辰;一个药箱简笔代表那位老者;几条简单线条勾勒院落布局,在书房和几处关键位置做了隐秘标记……
笔尖在粗糙纸面上摩擦,发出细微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春蚕食叶,微弱,却带着不肯屈服的韧性。
她不知道这些信息何时能派上用场,但记录下来,仿佛就能在这无尽黑暗中抓住一点点虚幻的主动权。
第五日傍晚,沈棠在井边打水。
她弯腰提起木桶时,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她动作一滞,立刻垂下眼,退到路边,将头埋得很低。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棠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感觉到那道视线从自己身上掠过。她屏住呼吸,生怕引起任何注意。
脚步声没有停顿,继续向前。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冷香——松木混合着墨汁的清冽气息,与那日在书房闻到的一模一样。
然后脚步声远去。
沈棠这才敢偷偷抬眼。只来得及看见一角玄色衣袍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息——比扫过普通仆役的时间长了那么一点。
是她的错觉吗?
那夜,沈棠照例在黑暗中记录。刚画完几笔,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她瞬间僵住,手指握紧炭条,屏息倾听。
是踩到枯枝的声音?还是野猫?
过了许久,再无声响。她悄悄起身,凑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色如水,照得院中一片清冷。光秃的松树下,一道颀长身影静静立着,正望向她这间厢房的方向。
沈棠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身影正是谢珩。
他就那么站着,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看不清表情。片刻后,他转身离去,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很快消失在廊下。
沈棠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手心全是冷汗。
他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凑巧路过?
她想起那枚被塞回砖缝的香包,想起夜七那句“就地绞杀”,想起这几日自己偷偷记录的一切。如果被发现了……
不,不能慌。也许只是例行巡视。也许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
但那一瞬间的对视——不对,他应该没发现自己正在偷看。可为何偏偏站在那棵松树下,望着自己这间偏僻厢房?
沈棠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与此同时,书房内。
谢珩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夜七无声出现。
“公子,查过了。那个角落……确实有东西。”夜七声音压得很低,“是一枚香包,藏在砖缝深处,看布料应是有些时日了。属下已取出。”
谢珩接过那枚暗红色的香包,凑近闻了闻。甜腻得发腥的气味让他眉头微蹙。
“送去给大夫验验。”他淡淡道。
“是。”夜七顿了顿,“那丫头……”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方才站在松树下时,那间厢房的窗户缝隙里,分明有一瞬间的微弱亮光——像是有人移动时遮住了烛火。但里面没有点灯,那亮光是什么?
“继续盯着。”他说,“尤其是夜里。”
夜七领命退下。
谢珩将那枚香包放在案上,目光幽深。周氏的手段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下作。但这丫头……明明发现了东西,却不动声色地放回原处,这份沉得住气,倒比以往那些蠢货强些。
他想起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还有方才她退到路边时低垂的眉眼。那刻意放轻的呼吸,那紧绷的肩线——她在怕他,却不像别人那样怕得瑟瑟发抖,而是极力压抑着、掩饰着。
有点意思。
他重新拿起那枚香包,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这东西出现在他的书房,针对的是谁不言而喻。而这丫头究竟是周氏派来的饵,还是误入棋局的卒子……
窗外月色渐深。
谢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快隐没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