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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惊变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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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寿辰在即,国公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沈棠的日子却一如既往——清晨去库房备料,白日跟着沈姑姑学艺,夜里就着油灯研读香谱。月余下来,她的技艺精进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沈姑姑面上不显,可每日离开时的眼神越来越温和。这日午后,她看着沈棠调完一味“春水沉香”,终于点了点头。
“这味香,比前日又进了一步。火候、配比都对了,余韵再清雅些,便算得上品。”
沈棠松了口气,垂首道:“多谢姑姑指点。”
沈姑姑看着她,目光里又闪过一丝恍惚——这一个月来,沈棠已经习惯了那种眼神。每回沈姑姑盯着她看久了,眼底就会浮现那种恍惚,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可沈姑姑什么都没问。
沈棠也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不该问的,问了也没答案。
傍晚时分,沈棠送走沈姑姑,正要回库房收拾,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塞给她一个纸团。
“有人让交给你的。”
说完就跑,头也不回。
沈棠捏着那纸团,心头微微一沉。她走到僻静处,展开一看——
“寿宴在即,别忘了盯紧宾客。事成之后,自有重赏。”
周姨娘的字迹。
沈棠将纸团揉碎,塞进袖中。她知道周姨娘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老夫人寿辰,宾客如云,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的好时机。
可她也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谢珩眼皮底下。
盯,还是不盯?
怎么盯?
她没有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当晚,谢珩召她去了书房。
沈棠跪下行礼,将周姨娘的密信如实呈上。谢珩接过那团碎纸,展开看了看,随手放在案上。
“她让你盯寿宴上的宾客。”
“是。”
“你怎么想?”
沈棠垂着眼,低声道:“奴婢听公子吩咐。”
谢珩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个月的解药。”
沈棠双手接过,心头微微一松。这一个月来,每到月中的确会腹痛,但比刚入府时轻了许多。她知道这是谢珩给的解药起了作用。
“谢公子恩典。”
谢珩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寿宴那日,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说,语气平淡,“周氏让你盯,你就盯。看到什么,记下来,事后告诉我。”
沈棠抬头看他。
谢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记住,”他说,“你是我的人。”
沈棠心头猛地一跳。
她垂下眼,低声道:“奴婢明白。”
退出书房时,夜风拂面,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你是我的人。”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承诺?还是别的什么?
可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日后,老夫人寿辰。
国公府张灯结彩,从大门到正厅一路铺了红毯,廊下挂满绢花彩绸。天不亮就有宾客陆续到来,车马塞满了整条街。
沈棠天没亮就起来,奉命去花园协助布置香案。老夫人信佛,寿宴上要焚三种不同的供香,每一样都有讲究。沈棠亲手调了这三味香,管事嬷嬷不放心,让她亲自去盯着。
她带着两个小丫鬟在花园里忙活,把香案布置妥当,又检查了一遍香料,确认无误,才松了口气。
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假山后闪过两个人影。
沈棠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隐在一丛冬青后面。
透过枝叶缝隙,她看得分明——
假山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浅碧褙子的少女,正是谢婧姝。另一个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深青色锦袍,看打扮不像府里的人。
两人站得很近,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内容。谢婧姝微微低着头,姿态温婉,那男子则微微躬身,像是在禀报什么。
沈棠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白净,下巴光洁,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他腰间挂着一只香囊,绣工精致,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沈棠也能闻到那香囊散发出的气息——
麝香。混着龙涎。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麝香贵重,龙涎更是价比黄金。这两种香料混在一处,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便是国公府里,能用这等香的也没几个。
这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三皇子府上的管事。
那日诗会上,她曾远远见过三皇子身边的随从,衣着打扮与这人有几分相似。而谢婧姝与三皇子……
她没有往下想,只是将那人牢牢刻在脑海里——高矮、胖瘦、衣着、面容,以及那香囊的气息。
两人又说了几句,那男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谢婧姝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温婉得体,与平日无异。
可沈棠就是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她等谢婧姝走远,才从冬青后出来,若无其事地带着小丫鬟离开。
一整天,她都在忙活。
布置香案、添香、换香,跑来跑去,脚不沾地。偶尔瞥见谢珩,他正陪在老夫人身边,与宾客寒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沈棠也不去看他,只低头做自己的事。
傍晚时分,寿宴散场。沈棠收拾完香案,正要回库房,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她抬头看去,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揽月阁门口。车帘掀开,谢镜芙从里面走了下来。
她在庄子上养了两个月,气色比离府时好了许多,脸颊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些。可沈棠注意到,她下马车的瞬间,目光往听雪院的方向飘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来。
谢珩和谢镜芙之间,气氛有些微妙。
沈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谢镜芙从庄子回来后,兄妹俩见面时话少了,眼神也躲闪着,像是在回避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
回到库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沈棠点上油灯,开始整理今日用剩的香料。正忙着,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沈棠姐姐,这是江公子托人送来的礼物,让交给大小姐。采苓姐姐忙不过来,让我先送这儿放着。”
沈棠接过锦盒,低头一看,盒盖上刻着一把弓的图案。
江临风送的贺礼——是一把新制的弓。
她想起那日谢镜芙病中,江临风守在床边笨手笨脚削苹果的模样。想起谢镜芙看着他时,眼底那难得的笑意。
她把锦盒小心放好,正要继续忙活,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镜芙。
她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那里,望着那只锦盒,眼眶微微泛红。
沈棠连忙行礼:“大小姐。”
谢镜芙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过来,伸手抚上那锦盒。她的指尖在盒盖上那把弓的图案上轻轻摩挲,许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去年就说要给我做一把弓,说外头买的都不好,他亲手做的才配得上我。”
沈棠垂着眼,不敢接话。
谢镜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他说到做到了。”
她抱起锦盒,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棠,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棠愣了一下。
谢镜芙没有等她回答,抬脚迈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沈棠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谢镜芙该怎么办。
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外夜色渐深。
她继续收拾香料,可脑海里反复浮现今日那一幕——假山后,谢婧姝与那中年男子站得很近,那人的香囊里,麝香混着龙涎的气味,挥之不去。
那人的身份,她心里有数。
可她该不该告诉谢珩?
她想起谢珩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的人。”
可他也说过,让她盯周姨娘,盯三皇子,盯一切可疑的人。
谢婧姝是三皇子的庶女,与三皇子府上的管事私下见面——这件事,该不该让他知道?
沈棠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谢婧姝离开时嘴角那抹笑,想起那香囊里价比黄金的龙涎香,想起谢镜芙抱起锦盒时那微红的眼眶。
她闭上眼,将那人的面容、衣着、香囊的气息,深深记在脑海里。
然后她继续收拾香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晚,她什么都不说。
至于为什么不说……
她自己也不知道。
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灯火还亮着。
那扇窗后,谢珩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夜七站在阴影里,低声道:
“今日那丫头在假山后站了半盏茶工夫。她看见三姑娘和一个人说话。”
谢珩抬起头。
“什么人?”
“看不清。但那丫头盯着那人看了很久。”
谢珩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看见了。
看见了,却没来报。
为什么?
他将那份密报放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库房的灯火已经熄了。
他望着那片黑暗,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的光。
璞玉待琢。
可这块玉,开始有自己的心思了。
也好。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月色清冷,洒了一地银霜。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