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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授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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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再次踏入周姨娘的小佛堂时,已是初春。檐角的积雪化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坑。
周姨娘依旧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檀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沈棠跪在门边的阴影里,等着。
诵经声停了。
周姨娘睁开眼,没有回头:“来了。”
沈棠膝行上前,磕头:“姨娘。”
周姨娘转过身来。烛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这两个月,世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棠垂着眼,把谢珩嘱咐给她的话说出来:“回姨娘,公子这阵子很少在府里。听说是北边军务吃紧,时常去西山大营,一去就是三五日。前些日子还带回几个生面孔,像是军中的将领,在书房议事到深夜。”
这是真的。谢珩确实常去西山大营,也确实带回过将领。周姨娘若去查,能查到。
“还有呢?”
沈棠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公子近来……对香料库管得很严。奴婢每日进出都要登记,库房的钥匙也只给奴婢一把,另一把在公子自己手里。奴婢想带点东西出来,根本不可能。”
周姨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沈棠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良久,周姨娘叹了口气。
“罢了。”她挥了挥手,“你也不容易。那库房的事,能探就探,探不到也别勉强。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沈棠。
“下个月初五,是老夫人的寿辰。届时府里要大宴宾客,你帮我留意一件事——哪些人和世子走得近,尤其是那些从角门进来的、不露面的。记下他们的相貌、衣着、大概年纪,事后告诉我。”
沈棠接过瓷瓶,心头微微一紧。
老夫人寿辰。那是府里的大事,宾客如云,鱼龙混杂。周姨娘让她盯这个,图的什么?
她没有问,只是磕头应下:“奴婢明白。”
周姨娘又递来一碗药。沈棠接过,低头喝尽。苦涩入喉,依旧是黄连、龙胆草,和那味苦中带腥的蛇胆。
喝完药,周姨娘摆了摆手:“去吧。小心些。”
沈棠叩首,退出佛堂。
走出小院,春寒料峭的风扑面而来。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感觉后背那层冷汗稍稍褪去。
半真半假的消息,又混过一次。
可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周姨娘不是傻子,迟早会察觉不对。到那时……
她没有往下想,加快脚步往听雪院走去。
听雪院里,谢珩正在等她。
“周氏那边如何?”他问,语气平淡。
沈棠跪下行礼,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包括周姨娘让她盯老夫人寿辰上的宾客,包括那碗药,包括周姨娘眼底那复杂的审视。
谢珩听完,沉默了片刻。
“做得不错。”他说,目光落在她身上,“起来吧。”
沈棠站起身,垂着眼,等他接下来的吩咐。
谢珩却没有再说周姨娘的事。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跟我来。”
沈棠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库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那是她平时调香的地方,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屋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约五旬的妇人,穿着深青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锐利。她站在长案前,正翻看着沈棠这几日调好的香,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讲究。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棠身上。
那目光上下打量,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谢珩开口:“这位是沈姑姑,曾在御前伺候过,专司调香。如今放出宫养老,本公子请她来指点你几日。”
沈棠心头一震。
宫里放出的调香姑姑,御前伺候过——那是何等人物?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面。
她连忙跪下,磕头行礼:“奴婢见过沈姑姑。”
沈姑姑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世子爷说你天赋不错,让老身来看看。先别忙着谢,是不是那块料,还得老身说了算。”
沈棠站起身,垂着眼,不敢多言。
沈姑姑走到长案前,拿起一只青瓷小碟,里面装着十几样研磨好的香粉。她把碟子推到沈棠面前。
“闻闻,都是什么。”
沈棠看着那一碟香粉,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凑近碟边,开始分辨。
第一味,沉香。琼州产的,油脂饱满,是上品。
第二味,檀香。南番来的,质地细腻。
第三味,乳香,颗粒晶莹,甜润悠长。
第四味,安息香,气味醇厚。
第五味,龙脑,清凉透骨。
第六味……
她一味一味地说下去,不疾不徐,条理清晰。说到第十一味时,她顿了一下,又细细嗅了嗅。
“这是……甲香?不,是龙涎。年份不短,至少十年以上。”
沈姑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棠继续往下说,直到把十几样香粉全部辨完,才睁开眼,退后一步,垂首等候。
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姑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的挑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东西取代。
她转过身,看向谢珩。
“世子爷这是从哪儿挖来的宝贝?”
谢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棠,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沈棠看见了。
她垂下眼,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沈姑姑走回长案前,拿起沈棠这几日调的几味香,一一嗅过,又捻起一点细细端详。
看完后,她转过身,看向沈棠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丫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沈棠低声道:“回姑姑,奴婢的母亲生前在香坊做过调香师,奴婢从小跟着她打杂,学了一点皮毛。进府后又跟着陈师傅学了两个月。”
“两个月?”沈姑姑的眉头挑了起来,“两个月就能调出这种成色的香?”
沈棠不敢接话。
沈姑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棠心里微微一松。
“世子爷说得没错,你确实有天赋。”沈姑姑走回她面前,目光炯炯,“从明日起,老身教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沈棠跪下,郑重磕头:“奴婢谢姑姑抬爱。”
沈姑姑摆摆手,示意她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快得几乎看不清。可沈棠感觉到了。
沈姑姑看着她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姑姑?”沈棠轻声唤道。
沈姑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年纪大了,眼睛花。起来吧。”
沈棠站起身,垂着眼,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
那恍惚的一瞬,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问,也不敢问。
沈姑姑已经开始在长案前和陈安交流,让他把这几日要用的香料都备齐。谢珩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的目光在沈棠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快,快到沈棠几乎以为是错觉。可她分明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满意。
她垂下眼,心跳又快了半拍。
那天之后,沈棠的日子变得格外充实。
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库房把当天要用的香料备好,然后到那间小屋里等沈姑姑。沈姑姑教得很细,从香料的产地、年份、采摘时节,到研磨的火候、调配的君臣佐使,一一耐心指点。她要求极严,稍有差池便要重来,有时一味香要反复调上七八遍才肯点头。
沈棠不敢懈怠,日夜苦练。白天跟着沈姑姑学,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反复琢磨。有时候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就用冷水洗把脸,继续看那些泛黄的香谱。
沈姑姑看着她的眼神,一天天变软。
这日午后,沈棠刚调完一味“清心香”,沈姑姑接过去闻了闻,点了点头。
“不错。这味香,比昨日的又进了一步。”
沈棠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沈姑姑放下香盒,看着她,忽然问:“丫头,你娘叫什么名字?”
沈棠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
“回姑姑,奴婢的娘姓柳,柳如绢。不过……”她顿了顿,“奴婢的娘只是个乡下妇人,姑姑应当不认识。”
沈姑姑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可沈棠注意到,她眼底又闪过一丝恍惚,和那日一模一样。
沈棠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却什么都没说。
傍晚时分,沈姑姑离开。沈棠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到屋里。
她站在长案前,望着那些码放整齐的香料,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沈姑姑看她的眼神,那恍惚的一瞬——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去世时,她才几岁。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巧,调的香很好闻,镇上的人都喜欢。
沈棠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学好本事,是挣出那条生路。
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转身走回长案前,拿起那些香料,继续练习。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灯火还亮着。
那扇窗后,谢珩站在窗前,望着库房的方向。
夜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子,沈姑姑那边……似乎对那丫头有些不同。”
谢珩没有说话。
“继续盯着。”他淡淡道,“别惊动她。”
“是。”
夜七退下。
谢珩依旧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低矮的院落。夜色中,那间小屋的灯火还亮着,透过窗棂,隐约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在长案前忙碌。
很专注。
很认真。
他想起今日沈姑姑说的那句话——“世子爷这是从哪儿挖来的宝贝?”
宝贝。
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璞玉待琢。
他倒要看看,这块玉,最后能琢出什么来。
远处那间小屋的灯火,又亮了一个时辰才熄灭。
沈棠揉着酸痛的肩膀,吹熄油灯,走出门。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她站在廊下,望着听雪院书房的方向,那扇窗后的灯火已经熄了。
她收回目光,往杂役院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月光下,回廊拐角处,一个小小的纸团静静躺着。
她弯腰捡起,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月初五,别忘了。”
沈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将那纸团揉碎,攥在手心,许久没有动。
周姨娘。老夫人寿辰。盯紧宾客。
她没有忘记。
可沈姑姑这边刚来,她正学到要紧处,哪有心思去盯那些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这条路,还得走下去。
她将碎纸塞进袖中,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清冷,洒了一地银霜。
远处,听雪院书房那扇熄了灯的窗后,谢珩静静站着,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
他看见她捡起纸团,看见她攥紧手心,看见她抬头望向他的方向,又低下头去。
他知道那纸团是谁送的。
他也知道,她在犹豫。
犹豫什么?
他等着看。
春夜的风拂过松涛,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那块璞玉,对着月光端详。
玉石温润,隐隐透着絮状纹路。
璞玉待琢。
可琢玉的人,也得小心,别被玉划破了手。
他唇角微微弯起,将那璞玉放回案上。
窗外月色依旧。
夜色深处,那间低矮的耳房里,沈棠躺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想起沈姑姑今日那恍惚的一瞬,想起母亲偶尔发呆时望着远方的眼神,想起自己从未问出口的那些问题。
她想起周姨娘的药,想起谢珩的青瓷瓶,想起今夜那团揉碎的纸。
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了。
可她别无选择。
只能往前走。
走一步,看一步。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包围。
窗外,月光清冷。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