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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惊变 ...

  •   老夫人寿辰,国公府正厅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沈棠跟在沈姑姑身后,端着香盒穿梭于席间。今日要焚三种供香,每一样都有讲究,沈姑姑亲自盯着,她也丝毫不敢懈怠。

      正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老夫人端坐主位,穿着绛紫寿字纹褙子,满面红光,接受宾客的贺拜。国公爷陪坐在侧,与几位老友叙旧。谢珩穿梭于席间,与各路宾客寒暄,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可那双眼睛始终清明锐利,不曾松懈半分。

      沈棠垂着眼,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

      三皇子来了。

      他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气度温润,一进门便引得满座瞩目。老夫人连忙起身相迎,国公爷亲自引他入座。谢珩上前敬酒,两人把酒言欢,看起来融洽得很。

      可沈棠注意到,三皇子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女眷席间。

      那里坐着谢家的几位姑娘。谢镜芙坐在最前面,脸色淡淡的,偶尔应付几句旁人的寒暄。谢婧姝坐在她侧后方,一身藕荷色襦裙,温婉娴静,正低头与身边的谢婧雅说着什么。

      三皇子的目光在谢婧姝身上停留得格外久。

      沈棠垂下眼,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宴至中途,谢婧姝起身离席。

      她带着丫鬟春莺,说是要去更衣,从侧门退了出去。沈棠正在添香,余光瞥见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她没有多想,继续手中的活计。

      可过了半盏茶工夫,谢婧姝还没回来。

      又过了一刻钟,依旧不见人影。

      沈棠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她抬眼看向女眷席间,谢镜芙正与旁边的夫人说话,神色如常。谢婧雅独自坐着,时不时往外张望,似乎也在等姐姐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到谢镜芙身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谢镜芙脸色微变,站起身,带着采苓往侧门走去。

      沈棠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看向三皇子的席位——那里空空如也,三皇子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来不及多想,借着添香的时机,快步走到采苓身边,低声道:“采苓姐姐,大小姐去哪儿了?”

      采苓脸色也不太好,压低声音道:“春莺刚才跑来说,后罩房那边出事了,让大小姐快去。”

      后罩房。

      沈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那日在假山后看见的一幕——谢婧姝与三皇子府上的管事私下碰面,那人身上的香囊里,麝香混着龙涎,贵重得不像话。

      她又想起今日三皇子看向谢婧姝的目光,那目光温润,却透着说不清的黏腻。

      “采苓姐姐,”沈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听我说,不管什么事,让大小姐别去。就说……就说我找她,有急事。香料库那边出了岔子,必须她亲自去看。”

      采苓愣住了:“这……”

      “快去!”沈棠难得地用了命令的语气,“别问为什么,信我。”

      采苓看着她那双忽然锐利起来的眼睛,心头一凛,点了点头,转身追了上去。

      沈棠站在原地,手心已经沁出冷汗。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隐隐觉得,今晚这场寿宴,不会太平。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

      半个时辰后,后罩房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那叫声凄厉,穿透了正厅的喧嚣,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是更多的惊叫、哭喊、奔跑的脚步声。有人从后罩房那边跑来,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不……不好了!三殿下他……他和三姑娘……”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正厅里炸开了锅。

      老夫人脸色骤变,身子晃了晃,当场晕厥过去。丫鬟婆子们一拥而上,掐人中的掐人中,灌参汤的灌参汤,乱成一团。

      国公爷的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咬着牙道:“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出入!”

      谢珩站在人群中,面色冷得像结了冰。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脚往后罩房方向走去。那步伐沉稳,可沈棠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谢镜芙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人群中,脸色煞白,一言不发。采苓紧紧扶着她的手臂,眼神里满是后怕。

      沈棠看了她一眼,心头微微一松。

      她没去。

      还好她没去。

      后罩房的门被撞开时,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三皇子衣衫不整,坐在床边,面色阴沉。谢婧姝蜷缩在床角,鬓发散乱,外裳半解,正捂着脸低声啜泣。床榻上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香,还有一缕极淡的、甜腻的——

      沈棠的鼻翼微微翕动。

      那气味很淡,淡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可她闻得出来。

      那是催情香。

      而且是极烈的那种。只需一点点,便能让人意乱情迷,神志不清。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皇子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人群。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珩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谢世子,本宫……酒后失态,实在惭愧。”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冷得像冰,却一个字都没说。

      谢婧姝被丫鬟扶起来,裹紧外裳,低着头往外走。路过谢镜芙身边时,她微微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可沈棠看见了。

      那眼底没有惊慌,没有羞耻,没有害怕——只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得逞的笑意。

      沈棠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谢婧姝被扶走的背影,脑海中一片混乱。

      得逞的笑意。

      她得逞了什么?

      今夜这场“意外”,究竟是谁设计的?

      沈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哗,老夫人被抬走,宾客们被一一送离,谢珩在廊下与国公爷低声说着什么,面色凝重。

      可这一切,她仿佛都听不见,看不见。

      她只闻得到那股甜腻的气息——催情香,极烈的那种,此刻还残留在后罩房的方向,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把今日的一切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

      三皇子的目光飘向谢婧姝,谢婧姝更衣久久未归,春莺跑来叫谢镜芙去后罩房,她让采苓拦住谢镜芙,然后后罩房事发……

      如果谢镜芙去了呢?

      如果她没有拦住呢?

      沈棠猛地睁开眼。

      今夜被撞破衣衫不整的,就不是谢婧姝,而是谢镜芙。

      三皇子想设计的是谢镜芙。

      可谢婧姝替他挡了。

      或者说——谢婧姝替自己,设计了这一场。

      沈棠想起那日在假山后看见的一幕,想起谢婧姝与三皇子府上的管事私下碰面,想起那人身上价比黄金的龙涎香囊。

      她想起谢婧姝被扶出去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

      那不是受害者的笑。

      那是胜利者的笑。

      沈棠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她什么都没说。

      可她已经知道了。

      今晚这场寿宴,真正赢的人,不是三皇子,不是谢镜芙,甚至不是那个看似受害的谢婧姝。

      而是那个藏在暗处,用催情香、用算计、用一场“意外”,把自己送进三皇子怀里的人。

      谢婧姝。

      她赢了。

      人群渐渐散去,正厅重归寂静。

      沈棠还站在原地,望着后罩房的方向。那缕甜腻的气息,已经被夜风吹散,可那股寒意,却深深扎进她心里。

      “沈棠。”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沈棠转过身,看见谢珩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深,深得看不清情绪。

      她走过去,跪下行礼。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波澜:“今夜的事,你怎么看?”

      沈棠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谢婧姝嘴角那抹笑,想起那股催情香的气息,想起今日差点被设计的谢镜芙。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奴婢……”她低声道,“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谢珩看着她,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眼,沈棠没有看见。

      她只听见他淡淡道:“起来吧。回去歇着。”

      沈棠站起身,垂着眼,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公子,”她问,“大小姐……还好吗?”

      谢珩沉默了片刻,才道:“她没事。”

      沈棠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问谢婧姝会如何,没有问三皇子会如何,没有问今夜这场“意外”会如何收场。

      那些都不是她该问的。

      她只是一个奴婢。

      可她知道,从今夜起,这座国公府,要变天了。

      远处,谢珩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夜色中,那抹纤细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最后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收回目光,望向后罩房的方向。

      催情香。

      他当然也闻到了。

      可他没有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更好。

      “夜七。”他低声唤道。

      黑暗中,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去查。今夜那香,从哪儿来的。”

      “是。”

      夜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月色清冷,洒在他身上,将那颀长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沈棠方才那句话——“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分明看见了。

      他看见她站在人群里时,鼻翼微微翕动,那是她在分辨气味。他看见她看着谢婧姝被扶走时,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她发现了什么。

      她看见了。

      可她不说。

      为什么?

      谢珩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璞玉待琢。

      可这块玉,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朝书房走去。

      夜色渐深。

      揽月阁里,谢镜芙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采苓在一旁轻手轻脚地伺候,不敢出声。

      谢镜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采苓,今晚谢谢你。”

      采苓愣了一下,连忙道:“小姐别这么说,是沈棠姐姐让我拦住您的。”

      谢镜芙转过头,看向她。

      “沈棠?”

      “是。她说香料库那边出了岔子,让您一定去看看。”采苓低着头,“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她当时的样子……很急。奴婢就听了她的。”

      谢镜芙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今晚在后罩房外听到的那些尖叫,想起被抬出来的老夫人,想起大哥铁青的脸色。

      如果她去了……

      她不敢往下想。

      “明天,”她说,“把沈棠叫来。”

      采苓应道:“是。”

      谢镜芙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清冷,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江临风送的那把弓,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亲手做的才配得上你”。

      她想起他笨手笨脚削苹果的模样,想起他骑马带她跑过城外山坡时的恣意大笑。

      她忽然有些想他。

      可她知道,今夜过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远处,后罩房的方向,灯火已经熄灭。

      那场“意外”的主角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可那些看不见的刀,还在暗处闪烁着寒光。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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