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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兄妹夜话 ...

  •   流言如刀,刀刀割在谢镜芙心上。

      谢珩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模样,终于做了决定——送她去城外的庄子散心。

      消息传下来时,谢镜芙正在揽月阁里发呆。采苓在一旁收拾行李,轻手轻脚,不敢出声。

      “小姐,公子也是为您好。”采苓小心翼翼地劝,“城外清静,没人嚼舌根,您好好歇些日子,回来就好了。”

      谢镜芙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树。

      回来就好了?

      真的能好吗?

      她不知道。

      临行前夜,谢珩来了。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妹妹坐在窗前,背对着他,单薄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镜芙。”

      谢镜芙回过头,勉强笑了笑:“大哥。”

      谢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窗外月色清冷,洒了一地银霜。屋里没有点太多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晕笼着兄妹俩,显得格外安静。

      沉默了很久。

      谢镜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这难得的宁静:“大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嫁三皇子?”

      谢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轮冷月。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清俊的侧脸勾勒得越发冷峻。可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平日的疏离,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东西。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我只想你平安喜乐。”

      谢镜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谢珩依旧望着窗外,没有看她。可那声音里,有她许多年不曾听过的柔软。

      “那些流言,我派人查过。”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中间少不了三皇子的推波助澜。”

      谢镜芙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珩继续道:“他看似稳重,对你也未必真心。所图的,不过是谢家。”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近乎残忍。可谢镜芙没有反驳。她知道大哥说的是真的。

      “那江临风呢?”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谢珩终于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双泛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希冀。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他对你是真心。可镜芙,纨绔子弟,终究不是你的依靠。”

      谢镜芙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大哥说得对。江临风对她好,可他能护她一辈子吗?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她?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些日子——他骑马带她去城外跑马,风吹起她的头发,他在身后笑得恣意张扬;他偷偷溜进府里,给她送新奇的玩意儿,被大哥撞见时,吓得脸都白了,可下次还敢来;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笨手笨脚地给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自己先笑了。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是真的开心。

      谢珩看着妹妹眼底的泪光,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那日江临风来探望时,妹妹脸上难得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是这些日子以来,她脸上唯一的亮色。

      让她开心,是不是比什么都重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开心是最奢侈的东西。

      谢镜芙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无声地哭着。

      谢珩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就像母亲刚走的那段日子,他守在她床边,一遍遍地拍着她,哄她入睡。

      那时候她哭,是因为想娘。

      现在她哭,是因为长大了。

      长大了,烦心事就多了。

      窗外,沈棠端着安神汤,静静站着。

      她奉命来送汤,刚到门口,便听见屋里隐隐的啜泣声,和谢珩低低的安慰。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廊下,等着。

      月色清冷,洒在她身上。她垂着眼,望着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一动不动。

      屋里传来谢镜芙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沈棠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谢镜芙有一个可以扑进怀里哭的人。

      她早就没有亲人了。

      父亲死的时候,她还小,只知道哭。母亲死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不能哭了。哭有什么用?哭又不能把人哭回来。

      后来她被叔父卖进府里,就再也没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

      在这深宅大院里,哭是没用的。眼泪换不来同情,只会让人知道你软弱。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隐约的动静,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公子,安神汤送来了。”

      门内静了一瞬。

      片刻后,谢珩的声音传来:“进来。”

      沈棠推门进去,低着头,目不斜视,将安神汤放在桌上。余光里,她看见谢镜芙坐在窗边,眼眶红肿,却已经止住了泪。

      “奴婢告退。”她垂首道。

      谢珩点了点头。

      沈棠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走到廊下,夜风拂面,她才敢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在月洞门前,望着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灯火,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这条路,她还要走多久?

      没人能回答她。

      她只能继续走。

      翌日清晨,谢镜芙启程去庄子。

      沈棠站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她上了马车。谢珩亲自送到门口,站在马车旁,低声说着什么。

      谢镜芙隔着车帘点了点头。

      马车辘辘驶离,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沈棠垂着眼,站在人群后面,不敢看他。

      许久,谢珩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她身上。

      “沈棠,随我来。”

      沈棠心头一跳,低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听雪院。谢珩没有去书房,而是带着她进了那间香料库房。

      陈安正在里面整理东西,见他们进来,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

      库房里只剩下谢珩和沈棠。

      谢珩走到长案前,拿起一盒她这几日新调的香,打开,凑近鼻端嗅了嗅。

      “陈师傅说你进步很快。”他放下香盒,转过身,看着她,“很有天赋。”

      沈棠垂着眼,低声道:“是陈师傅教得好。奴婢不敢居功。”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不凌厉,却让沈棠觉得如芒在背。她垂着眼,一动不动。

      良久,谢珩才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会培养你。香料、调香、辨香——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书、器具、材料,我让人备齐。”

      沈棠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眼底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刻,他说的是真的。

      沈棠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奴婢谢公子恩典。”

      谢珩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起来吧。”他说,“好好学。别让我失望。”

      沈棠站起身,垂着眼,不敢看他。

      谢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送的那碗安神汤,她喝了。说味道不错。”

      沈棠愣了一下。

      谢珩已经抬脚迈出门槛,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库房里重归寂静。

      沈棠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安神汤。她熬的。

      她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可他专门提这一句……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似乎轻轻落下了那么一点。

      她转身走回长案前,拿起那盒新调的香,继续未完的工作。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窗后,谢珩负手而立,望着库房的方向。

      他看见那扇窗里,纤细的身影在长案前忙碌着,一会儿研磨,一会儿配比,一会儿停下来思索,又继续动手。

      很专注。

      很认真。

      他想起方才她跪下谢恩时,那双低垂的眼睛。那眼底有感激,有忐忑,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锐利的光。

      那光,他见过。

      是狼的眼神。

      璞玉待琢。

      他倒要看看,这块玉,最后能琢出什么来。

      阳光渐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库房里的身影,依旧在忙碌着。

      各怀心事,各走各路。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的宁静,竟让人觉得有些……安心。

      直到傍晚,沈棠才从库房出来。

      她揉着酸痛的肩膀,往杂役院走去。走出听雪院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塞给她一封信。

      “有人让交给你的。”小丫鬟说完就跑,头也不回。

      沈棠低头看向那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

      她拆开,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三日后,老地方。姨娘要见你。”

      沈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将那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许久没有动。

      周姨娘又来找她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抬起头,望向听雪院书房的方向。那扇窗后,灯火已经亮起。

      她想起谢珩今日说的话——“我会培养你。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他说的是真的。

      可周姨娘那边,她还得应付。

      一个是恩,一个是毒。

      她夹在中间,如履薄冰。

      沈棠垂下眼,将那团纸塞进袖中,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里。

      远处书房的灯火,静静亮着。

      那扇窗后的人,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这一幕。

      夜色渐深。

      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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