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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后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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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跟着陈安学习的日子,过得飞快。
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调香师,看着严厉,实则耐心至极。从香料的产地年份,到研磨的火候分寸,再到调配的君臣佐使,一一悉心指点。沈棠本就天赋过人,加上肯下苦功,短短半月,便能独立分辨上百种香材,甚至能根据香气反推香方的大致配比。
陈安捋着胡须,看着她在长案前专注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丫头,你这天赋,老夫三十年难得一见。好好学,将来必成大器。”
沈棠只是谦逊地笑笑,不敢居功。
她心里清楚,这份“天赋”,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安身立命的根本。学得越好,活命的机会越大。
这日午后,她正在库房里整理新到的香料,采苓匆匆跑来。
“沈棠姐姐!”采苓气喘吁吁,“大小姐病了,公子让你过去一趟。”
沈棠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采苓往揽月阁赶去。
揽月阁里气氛凝重。
谢镜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起来憔悴不堪。谢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眉头微蹙,正听着大夫说话。
“……小姐这是郁结于心,加之近日忧思过重,伤了脾胃。老夫开几副安神的药,先吃着。切记,要静养,不能再劳神了。”
大夫说完,开了方子便退下了。
谢珩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妹妹那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镜芙,好好养病。外面的事,有大哥在。”
谢镜芙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沈棠站在一旁,垂着眼,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些日子,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谢镜芙心上。昔日交好的贵女们避之不及,那些从前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如今见了她恨不得绕道走。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怎么会好受?
沈棠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声。
“大小姐,江公子来了。”
谢镜芙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一个年轻公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十七岁年纪,生得极俊俏,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抹恣意的笑,周身透着一股少年郎的意气风发。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衣袂翩然,风流倜傥。
正是江临风。
他进门便看见谢珩,连忙收敛了几分笑意,规规矩矩行礼:“世子爷。”
谢珩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江临风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床边,看着谢镜芙那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病成这样?”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语气里满是心疼,“我让人送来的那些玩意儿,你可都看了?有没有开心一点?”
谢镜芙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浅,却是沈棠这几日见过的,她脸上唯一的笑意。
“看了。”谢镜芙轻声道,“那个九连环,我解不开。”
江临风立刻来了精神,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九连环,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这个简单,我教你!你看啊,先把这个环穿过去,再绕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手把手地教她,两个人凑得很近,谢镜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谢珩看着这一幕,目光幽深难测。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内室。
沈棠连忙跟上。
走到外间,谢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在这儿守着。有事派人来报。”
沈棠垂首应道:“是。”
谢珩大步离去。
沈棠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位清冷疏离的世子爷,对妹妹的关心,从来都是藏在心底的。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隔着珠帘,隐约能看见江临风坐在床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谢镜芙靠在床头,嘴角噙着笑。
那画面,竟有几分温馨。
可惜,这深宅大院里,温馨从来都是奢侈品。
傍晚时分,又有人来探望。
这一次,是三皇子萧锦渊。
他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温润,气度沉稳,与江临风的恣意风流截然不同。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几盒补品。
谢镜芙听闻通报,连忙起身梳妆,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端坐在外间正堂。
三皇子进来时,她起身行礼,姿态恭谨,语气疏离:“臣女见过殿下。殿下万福。”
三皇子连忙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听闻妹妹身子不适,本宫特来探望。这些补品,是宫里太医配的,最是滋补,妹妹且收着。”
谢镜芙垂着眼,淡淡道:“多谢殿下恩典。臣女不过是偶感风寒,劳动殿下亲临,实在不敢当。”
三皇子笑了笑,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妹妹太客气了。本宫与谢家,本就是世交。妹妹有恙,本宫岂能不来?”
他说着,又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妹妹近日可好些了?那些流言……妹妹不必放在心上。本宫自会处理,不会让妹妹受委屈的。”
谢镜芙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殿下多虑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臣女不过是寻常闺秀,那些流言,过些日子自然就散了。殿下身份贵重,不必为这些小事劳神。”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他又说了几句闲话,见谢镜芙始终淡淡的,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谢镜芙送他到门口,屈膝行礼:“殿下慢走。”
三皇子点点头,转身离去。
沈棠站在廊下,垂着眼,余光却一直跟着那道月白的身影。
三皇子走出揽月阁,往园中走去。走出不远,便见假山旁站着两个少女——正是谢婧姝和谢婧雅。
谢婧姝穿着一身月白色褙子,发髻簪着白玉兰簪,温婉娴静。谢婧雅穿着淡青比甲,眉眼灵动。两人见了三皇子,连忙上前行礼。
“臣女见过殿下。”
三皇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谢婧姝身上,温声道:“三姑娘不必多礼。怎么在这里站着?”
谢婧姝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回殿下,臣女和妹妹在园中赏梅,恰巧路过这里。不想惊扰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三皇子笑了笑:“无妨。本宫正好要回宫,顺路送送你们。”
谢婧姝连忙道:“不敢劳动殿下。”
“客气什么。”三皇子的语气愈发温和,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走吧,本宫送你们一程。”
三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沈棠站在廊下,望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园中,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三皇子方才看谢婧姝的那一眼,和看谢镜芙时,好像……
不太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她没有多想,转身回了揽月阁。
谢镜芙已经回了内室,靠在床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采苓在一旁轻声道:“小姐,您睡会儿吧。大夫说了,要多歇息。”
谢镜芙点点头,闭上眼。
沈棠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床头的熏香炉上。
那香炉里飘出袅袅青烟,是安神的香气。她闻得出来——沉香、檀香、乳香、安息香,确实是安神的方子。
可那股香气里,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苦。
沈棠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不动声色地走近几步,借着给谢镜芙掖被角的动作,更近地嗅了嗅那烟气。
没错。
那股苦味,不是错觉。
她退到一旁,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那苦味,是“苦艾”。
苦艾性凉,少量入药可清热燥湿,但若久闻,便会令人心神不宁、噩梦连连,甚至引发癫狂。
这味药,绝不会出现在安神香的方子里。
除非——
有人故意加的。
沈棠压下心头的惊骇,面上依旧恭顺沉默。
她趁人不注意,悄悄从那香炉里取了一点香灰,用帕子包好,藏进袖中。
傍晚回到库房,她立刻开始查验。
取少许香灰溶于清水,静置后观察沉淀;再用银针试探,看是否有变色;最后,她将香灰放在鼻端,细细分辨那残留的、几乎散尽的香气。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确定——
那香灰里,确实有苦艾的成分。
而且分量不轻。
沈棠站在长案前,看着面前那摊灰白色的香灰,心里一片冰凉。
谢镜芙病了这些日子,日夜点着这香。难怪她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沉默,夜夜噩梦不断。
这不是病。
这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沈棠不敢耽搁,连夜去了听雪院。
谢珩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见她进来,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
“何事?”
沈棠跪下行礼,将那帕子包着的香灰呈上,又把今日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
谢珩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摊香灰,沉默了许久。
久到沈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沈棠愣了愣,却不敢多问,叩首退下。
她不明白谢珩为何如此平静。
可她知道,这位世子爷,从不会让伤害他妹妹的人好过。
第二日,谢珩便请了揽月阁负责熏香的丫鬟来“品茶”。
那丫鬟叫春杏,在揽月阁当差三年,一向本分老实。她被请到听雪院书房时,还以为是世子爷要赏什么东西,满脸堆笑。
谢珩让人给她上茶,又让人将那熏香炉摆在她面前。
“这香,是你配的?”谢珩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春杏笑着应道:“回世子爷,是奴婢配的。用的是太医开的方子,沉香、檀香、乳香、安息香,都是上好的材料。”
谢珩点了点头,忽然问:“苦艾呢?”
春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世……世子爷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谢珩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苦艾,”他重复了一遍,“清热燥湿,少量可入药。但若与安神香同燃,久闻令人心神不宁、噩梦连连。你配了这么久,不知道?”
春杏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世子爷明鉴!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些香料都是库房领来的,奴婢只是按方子配,从未动过手脚!”
谢珩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平淡,却让春杏如坠冰窟。
“库房领来的?”他问,“哪个库房?谁经手?”
春杏颤抖着说了。
谢珩听完,淡淡道:“来人。”
夜七应声而入。
“去查查那个婆子。还有,揽月阁的熏香,全部换了。从今日起,熏香由沈棠调配,不经他人手。”
夜七领命而去。
春杏还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谢珩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你失察之罪,不能不罚。去账房领十板子,罚半年月钱。往后,好好当差。”
春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世子爷开恩!多谢世子爷开恩!”
她被拖了下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珩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苦艾。
好一个苦艾。
他没有继续追究那个婆子——他知道,那婆子不过是替死鬼。真正想要镜芙命的人,藏得深得很。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第二日,新的熏香送进了揽月阁。
是沈棠亲手调的——依旧是安神的方子,却去掉了那些多余的杂味,又加了一味清雅的兰草,气味幽远,沁人心脾。
谢镜芙闻了,难得地露出一丝笑:“这香好闻,比之前的强多了。”
采苓在一旁笑道:“小姐,这可是沈棠姐姐亲手调的。她如今可是世子爷跟前的红人,专门管香料库呢。”
谢镜芙看了沈棠一眼,那眼神复杂,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傍晚时分,谢珩派人送来了赏赐。
给沈棠的,是一套上好的调香器具——铜制的香炉、银质的香匙、玉碾、瓷研钵,还有一整套琉璃瓶,件件精致名贵。
沈棠跪着接过赏赐,心里却清楚——
这赏赐,不只是奖她识破了那味苦艾。
更是警告她,要守住本分。
她叩首谢恩,将那套器具收好。
离开揽月阁时,天色已暗。
她走在回廊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采苓追了上来。
“沈棠姐姐,”采苓喘着气,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她手里,“这是大小姐赏的。大小姐说,多谢你。”
沈棠低头看着那荷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将荷包收好,朝采苓点点头,转身离去。
夜色渐深。
她走在回杂役院的路上,脑海里反复浮现今日的一幕幕——春杏煞白的脸,谢珩冰冷的眼神,谢镜芙那复杂的一瞥,还有那套精致的调香器具。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彻底卷进了这场看不见的战争里。
前路如何,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没得选。
只能往前走。
走一步,看一步。
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灯火还亮着。
那扇窗后,谢珩应该还在处理公务。
沈棠收回目光,推开耳房的门。
屋里漆黑一片。她摸黑躺到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枕下那只青瓷药瓶还在,冰凉的温度贴着掌心。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包围。
窗外月色清冷。
听雪院书房里,谢珩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低矮的院落。
夜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子,那婆子招了。说是有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把苦艾混进香料里。给银子的人,她没见过面,只说是‘替主子办事’。”
谢珩没有说话。
夜七犹豫了一下,又道:“那婆子已经处置了。揽月阁那边,新换的熏香,沈棠亲自盯着,不会再出问题。”
谢珩点了点头。
夜七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珩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院落。
他想起今日沈棠呈上香灰时,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她发现了问题,没有声张,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悄悄取了香灰,确认了,才来报他。
这份冷静,这份谨慎,这份……隐忍。
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那块璞玉,对着烛光端详。
玉石温润,隐隐透着絮状纹路。
璞玉待琢。
他轻轻摩挲着玉面,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