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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流言 ...

  •   沈棠再次踏入听雪院书房时,已是暮色四合。

      谢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信笺,见她进来,只抬眼看了一下,便继续低头看信。

      沈棠跪下行礼,垂着眼,等他开口。

      “周姨娘那边,有什么动静?”谢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无波。

      沈棠稳住呼吸,把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回公子,姨娘昨日又传了奴婢。她问起公子近日的行踪,奴婢照公子吩咐的说了。”

      “说了什么?”

      “奴婢说,公子这几日频繁外出,有时一去就是大半日,回来时神色凝重,似乎与北边军务有关。”

      谢珩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呢?”

      沈棠顿了顿,低声道:“奴婢还说了……三皇子的事。”

      谢珩放下手中的信笺,目光落在她身上。

      “怎么说?”

      沈棠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却依旧清晰:“奴婢说,听揽月阁的人议论,三皇子近来对大小姐殷勤得很,隔三差五便往府里送东西,还托人传话,说是想请大小姐去西山赏雪。奴婢说,府里都在传,三皇子怕是对大小姐上了心。”

      谢珩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良久,谢珩才淡淡道:“周氏听了,什么反应?”

      沈棠回忆着昨日小佛堂里的那一幕——烛光摇曳中,周姨娘听到“三皇子”三个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那亮光太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可沈棠看见了。

      “姨娘似乎……很感兴趣。”她斟酌着用词,“她追问了好些细节,问三皇子都送了什么东西,托谁传的话,大小姐那边是什么态度。奴婢都照实说了。”

      “照实?”谢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沈棠心头一紧,却依旧稳住声音:“奴婢说的,都是府里已经传开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婢离开时,看见三姑娘身边的丫鬟在院门外候着。”沈棠的声音更低了些,“那丫鬟见奴婢出来,飞快地避开了。可奴婢认得她,是春莺。”

      谢珩的眸光微微一动。

      谢婧姝的丫鬟。

      周姨娘听完三皇子的消息,转头就让女儿身边的人来候着。这中间的门道,不言自明。

      “知道了。”谢珩挥了挥手,“下去吧。”

      沈棠叩首,起身退出书房。

      走出听雪院,暮色已深。她站在廊下,望着揽月阁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她想起今日午后,谢镜芙从外面回来时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流言已经传开了。

      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三皇子向谢镜芙献殷勤的事,短短几日便传遍了半个京城。更离谱的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流言,说谢家女“早已倾心殿下”,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谢家有好几个女儿,可那些流言,十句里有八句落在谢镜芙身上。

      昔日交好的贵女们,纷纷避之不及。苏雪派人送来的帖子,原本是约她去赏梅,昨日又派人来,说是身子不适,诗会取消了。程如烟更绝,直接装病,连面都不露。

      谢镜芙从揽月阁出来时,脸上一片死寂。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采苓,往听雪院的方向走去。

      沈棠站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忽然想起那日诗会上,谢婧姝站在不远处,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温婉得体,和往常一样。可沈棠就是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她没有证据。

      但她知道,有些刀,是看不见的。

      听雪院书房。

      谢镜芙推门进去时,谢珩正站在窗前,望着夜色出神。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看见妹妹那张苍白的小脸,眉头微微蹙起。

      “镜芙?”

      谢镜芙站在门口,眼眶已经红了。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珩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微微颤抖。

      “大哥……”谢镜芙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哭腔,“你听说了吗?外面那些人……她们怎么说我的……”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拉进怀里。

      谢镜芙再也忍不住,扑在他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宣泄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呜咽着,颤抖着。

      谢珩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就像很多年前,母亲刚走的那段日子。

      那时妹妹还小,夜里总是做噩梦,哭着喊着找娘。谢珩就守在她床边,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那时他也是半大孩子,自己也在想娘,可他知道,他是哥哥,他得撑着。

      后来谢镜芙渐渐大了,不再做噩梦了,也不再需要他哄了。可此刻,她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那些年相依为命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谢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珩儿,照顾好妹妹。她是女孩儿,在这府里,只有你能护着她。”

      他说:“娘放心,儿子记住了。”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温暖得像冬日的太阳。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笑。

      谢珩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妹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痛楚。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谢镜芙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谢珩这才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镜芙,听大哥说。”

      谢镜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谢珩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哄她一样。

      “那些流言,”他说,“不管是谁传出去的,不管她们怎么说,你都不要往心里去。”

      谢镜芙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谢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谢家的嫡女,是我谢珩的妹妹。你的名声,不是几句流言就能毁掉的。”

      谢镜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她们……”她哽咽着,“她们都不理我了……苏雪、程如烟,还有从前那些和我交好的,都躲着我……”

      “她们躲着,是她们的事。”谢珩的声音依旧平稳,“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几句流言就躲着你。那些躲着的,原本就不是朋友。”

      谢镜芙怔怔地看着他。

      谢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道:“至于三皇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流言传出去,正好看看他怎么应对。”他说,“若他对你是真心,自会想办法澄清,护你周全。若他只是借流言造势,逼谢家就范,那他——”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谢镜芙听懂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临风呢?”

      谢珩的目光微微一动。

      谢镜芙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希冀:“临风他……他会怎么想?”

      谢珩看着妹妹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江临风。

      那个和她青梅竹马的纨绔子弟。

      他当然知道江临风对镜芙的心思。那小子看镜芙的眼神,藏都藏不住。可他更知道,江临风除了家世,一无是处——整日逃课,斗酒争花,学业荒废,胸无点墨。

      这样的人,护不住镜芙。

      谢珩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他会怎么想,是他的事。镜芙,你记住——你的婚事,关乎你一辈子。不能因为一时心软,选错了人。”

      谢镜芙低下头,不说话了。

      谢珩看着妹妹低垂的眉眼,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喜欢江临风。可喜欢,有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牵着她走到软榻边,让她坐下,又命人端来热茶。

      谢镜芙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谢珩坐在一旁,陪着她。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烛火摇曳,将兄妹俩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过了很久,谢镜芙忽然开口:“大哥,谢谢你。”

      谢珩转头看她。

      谢镜芙已经放下茶盏,抬起头,红肿的眼眶里,有泪光闪烁,却也有了一丝往日的倔强。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她说,“我会好好的。那些流言,我不怕。”

      谢珩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才是我谢珩的妹妹。”他说。

      谢镜芙被他逗笑了,虽然笑得有些勉强,但终究是笑了。

      谢珩站起身,道:“好了,回去歇着吧。采苓,送小姐回去。”

      采苓应声上前,扶着谢镜芙起身。

      走到门口,谢镜芙忽然回头,看向谢珩。

      “大哥,”她说,“你也早点歇息。”

      谢珩点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珩走回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方才妹妹问的那句话——“临风他会怎么想?”

      江临风。那小子知道消息后,会怎么做?是站出来护着镜芙,还是像从前一样,只会躲在她的身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波流言之后,有些人,有些事,会彻底浮出水面。

      他等着看。

      夜色渐深。

      揽月阁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听雪院书房的烛火却还亮着。

      远处,杂役院那间低矮的耳房里,沈棠躺在冰冷的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想起今日谢镜芙从外面回来时的模样——那张苍白的小脸,那双红了的眼眶,那强撑着的镇定。

      她又想起诗会上,谢婧姝站在不远处,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温婉得体,和往常一样。

      可沈棠就是忘不掉。

      她没有证据。

      但她知道,有些刀,是看不见的。

      而那些看不见的刀,往往最致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月光清冷,照不进这间低矮的耳房。远处书房的灯火,不知何时熄了。

      夜风吹过,松涛细细。

      一切,都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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