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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璞玉初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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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将沈棠调入库房专管香料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听雪院上下。
红绡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自己屋里喝茶。她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怨毒。
“库房?专管香料?”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世子爷这是……疯了吗?”
没人能回答她。
那间库房里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世子爷把这等差事交给一个入府不到半年的粗使丫头——这不是抬举,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可红绡不敢再说什么。那夜雪地里跪着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而沈棠,在得知消息的当日,便被带到了那间熟悉的库房门口。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手里有了一把钥匙。
铜质的钥匙,沉甸甸的,带着谢珩的体温?不,那只是她的错觉。钥匙是凉的,凉的像冰。
可它代表着什么,沈棠心里清楚。
机会,也是考验。
她推开门,走进那间弥漫着浓郁香料气息的库房。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那些码放整齐的匣子、瓷罐、锦盒上,泛起淡淡的光晕。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数百种香料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沉厚,复杂,如同一个等待她探索的浩瀚世界。
从今日起,这里,就是她的战场了。
翌日清晨,谢珩命人送来一套器具。
一套完整的调香工具——铜制香炉、银质香匙、玉碾、瓷研钵、细筛、各种规格的琉璃瓶,还有几本泛黄的香谱。东西不算名贵,却件件精致实用,看得出是精心备下的。
送东西来的小厮道:“公子说了,姑娘先看着用。若有缺的,只管开口。”
沈棠接过那些东西,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铜器,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谢珩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亲自来。可这些东西,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没有时间感慨。从那天起,她便一头扎进了那间库房。
白日里整理香料,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研读香谱。那些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香方的配比、工序、注意事项。她识字——父亲生前是私塾先生,从小便教她读书认字。虽然家境贫寒,没能读多少书,但基础是有的。
凭着幼时在母亲香坊里的记忆,加上自己惊人的嗅觉天赋,沈棠进步神速。
不出五日,她便成功复刻出香谱上的第一味香——“清神香”。那是用沉香、檀香、龙脑、薄荷等调配而成,清冽醒神,适合读书时使用。
她小心翼翼地按照香方配比,将各种香料研磨、过筛、混合、窨藏。三日后取出,点燃一试,那清冽的气息瞬间充盈整个库房,与香谱上描述的别无二致。
管事嬷嬷闻讯赶来,嗅了那香,赞不绝口:“姑娘好本事!这香调得恰到好处,比府里采买的那些成品还要好些!”
沈棠垂着眼,只是谦逊地笑笑,不敢居功。
又过了几日,她试着改良一味安神香。
原方用的是沉香、檀香、乳香、安息香,气味醇厚却略显沉闷。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安神香重在“静”,不在“沉”。过于厚重的香气反而让人昏沉,达不到真正的安神效果。
她试着减去少许安息香,加入微量的甘松和零陵香。那两种香料气味清雅,有宁心安神之效。重新配比后,新调的安神香气味清幽淡远,如月下山泉,沁人心脾。
管事嬷嬷再次被请来品鉴,这一次,她几乎惊掉了下巴。
“姑娘这是……自己改良的?”她瞪大眼睛看着沈棠,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沈棠低声道:“奴婢斗胆,试着改了一改。若有不妥,还请嬷嬷指点。”
“不妥?”管事嬷嬷笑起来,“妥!太妥了!这香比我闻过的那些安神香都强!姑娘这天赋,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沈棠只是垂着眼,谦逊地笑着,不敢多言。
谢珩偶尔会来库房查看。
每次都是不期而至,没有提前通知。他来时从不惊动她,只是静静站在门口,看她忙碌。
沈棠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那目光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淡,却让她如芒在背。她知道他在看,看她如何摆弄那些香料,看她如何研读香谱,看她如何调配香方。
他看得很仔细,却从不打扰。每次只站片刻,目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一瞬,便转身离开。
可沈棠知道,他在看。
他一直在看。
这日午后,沈棠正在库房里研磨一批沉香。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谢珩。
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深灰色的直裰,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明亮锐利。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步伐稳健,一看便是常年习武或有功底的人。
沈棠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福身行礼:“老人家是……”
老者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在她身后那些码放整齐的香料上。他走过去,随手打开一个瓷罐,拈起一点香料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打开另一个,同样嗅了嗅。
“你就是沈棠?”他头也不回地问。
“是。”沈棠垂首应道。
“老夫陈安。”老者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在府里做了三十年调香师傅。世子爷让老夫来看看你的本事。”
沈棠心头一凛,随即恢复平静。
她早该想到的。谢珩不可能只凭她那点“香料坊打杂”的经历就放心把库房交给她。今日这位陈师傅,才是真正的考验。
“陈师傅请。”她侧身让开,低声道,“不知师傅想考奴婢什么?”
陈安看了她一眼,走到那张堆满香料的长案前。他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几只小瓷罐,里面装着研磨好的香粉。
“闻闻,都是什么。”他说。
沈棠上前,拿起第一只瓷罐,凑近鼻端。
片刻后,她放下,低声道:“沉香,产自琼州,油脂饱满,应是三年以上的老香。”
陈安眉梢微动,没有说话。
沈棠拿起第二只,闻了闻:“檀香,来自南番,质地细腻,香气醇厚,是上品。”
第三只,她闻得更久一些,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合香。以沉香为底,调和了少量乳香和安息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龙涎?不对,是甲香。应该是仿龙涎香的合香。”
陈安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沈棠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由衷的赞赏。
“好丫头。”他捋着胡须,“世子爷说得没错,你确实有天赋。”
沈棠垂着眼,不敢接话。
陈安走到长案前,拿起她这几日调好的那几味香,一一嗅过,又捻起一点细细端详。看完后,他转过身,看向沈棠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这些,都是你自己调的?”
“是。”沈棠低声道,“奴婢照着香谱学的,斗胆改了一味安神香,也不知对不对。”
“对不对?”陈安笑起来,“老夫调香三十年,这味安神香,比你改过的这个,还要逊色三分。”
沈棠一愣,抬起头看向他。
陈安走到她面前,目光炯炯:“丫头,告诉老夫,你这本事,跟谁学的?”
沈棠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的母亲……生前在镇上的香坊做过调香师。奴婢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母亲在香坊里打杂,耳濡目染,学了一点皮毛。后来母亲过世,也就荒废了。直到来了府里,才重新捡起来。”
“香坊调香师?”陈安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难怪。这本事,没有从小打下的底子,学不来。”
他又问:“你识字吗?”
沈棠点头:“识得一些。父亲生前是私塾先生,教过奴婢认字。”
陈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赞赏取代。他转身走到门口,朝外扬声道:“世子爷,您都听见了吧?”
沈棠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门外,谢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今日穿着玄色常服,负手而立,也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他缓步走进库房,目光落在沈棠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淡,却比往日多了点什么。沈棠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被他看着,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陈师傅的话,本公子都听见了。”谢珩走到长案前,拿起那味改良过的安神香,凑近鼻端嗅了嗅。
他放下香盒,看向沈棠。
“你父亲是私塾先生?”
沈棠垂首:“是。”
“教你认了多少字?”
“《三字经》《百家姓》都认全了,后来父亲又教了些《千字文》里的字,能读简单的书。”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道:“从明日起,每月抽出七日,跟陈师傅学调香。”
沈棠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陈安在一旁笑道:“丫头,还不快谢世子爷恩典?老夫这手艺,可不是谁都教的。”
沈棠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奴婢谢世子爷恩典!谢陈师傅抬爱!”
谢珩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起来吧。”他淡淡道,“好好学。别辜负了你的天赋。”
沈棠站起身,垂着眼,不敢看他。
谢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师傅,好好教。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是。”陈安应道。
谢珩抬脚迈出门槛,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库房里重归寂静。
陈安看着沈棠,捋着胡须笑道:“丫头,世子爷对你,很是赏识。”
沈棠心头一跳,面上却只露出惶恐:“陈师傅折煞奴婢了。世子爷不过是……见奴婢还有几分用处罢了。”
陈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走到长案前,拿起那些香料,开始细细指点沈棠——哪些是上品,哪些是次品,如何分辨产地年份,如何根据香气判断品质优劣。
沈棠认真听着,用心记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心里清楚,这是谢珩给她的机会。
能不能抓住,就看她自己了。
傍晚时分,陈安离开。
沈棠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回到库房。
屋里光线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站在长案前,望着那些码放整齐的香料。
她想起谢珩今日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说的那句“别辜负了你的天赋”。
天赋。
她确实有天赋。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可在这深宅大院里,天赋有时候是福,有时候是祸。用得好,是护身符;用得不好,是催命符。
沈棠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她只能往前走。
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夜色渐浓。她点上油灯,重新拿起那本香谱,继续研读。
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灯火还亮着。
谢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那块璞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玉石在光下半透明,隐隐透着絮状纹路。
他想起今日库房里的一幕幕——沈棠低头辨香时的专注,被陈安考校时的镇定,听到要跟陈安学习时那一瞬间的惊讶和感激。
还有她跪在地上说“奴婢谢世子爷恩典”时,那双低垂的眼睛。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可他感觉得到,那双眼睛里,不只有感激。
璞玉待琢。
他选对了。
谢珩将璞玉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一片银白。远处,库房的方向还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她还在用功。
谢珩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抿紧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公文,继续批阅。
窗外月色依旧,照着两个各自忙碌的人。
一个在书案前,一个在库房里。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各怀心事,各走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