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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雪夜 ...


  •   谢镜芙终究还是把沈棠叫到了揽月阁。

      这日午后,沈棠正跪在后院井边洗衣裳,双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红肿的冻疮裂开一道道血口子。采苓跑来叫她,说是大小姐有请。

      沈棠擦干手,默默跟上。

      揽月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谢镜芙歪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香盒,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过来,帮本小姐看看这批新来的香。采苓那丫头笨手笨脚的,什么都闻不出来。”

      沈棠垂首上前,接过香盒细细端详。是上好的檀香,油脂饱满,气味醇厚,只是混了些许杂味,像是存放时受了潮。

      她低声说了自己的看法,谢镜芙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是漫不经心地摆弄着盒盖。

      采苓端了热茶和点心进来,放在沈棠手边的小几上。沈棠愣了一下,看向采苓。

      采苓冲她挤挤眼,悄声道:“快吃,小姐特意吩咐的。”

      沈棠低头看向那碗热气腾腾的饭食——白米饭,上面盖着碎肉和青菜,油汪汪的,香气扑鼻。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热乎的饭菜了。

      她没有推辞,端起碗,低头慢慢吃着。热饭入腹,冻僵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谢镜芙歪在榻上,看着她吃,忽然问:“红绡是不是欺负你了?”

      沈棠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吃饭,没有抬头。

      采苓在一旁小声道:“小姐,沈棠姐姐的手……”

      谢镜芙这才注意到沈棠的手。那双原本还算白净的手,此刻红肿溃烂,冻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有几道新添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划破的。

      她的眉头蹙了起来。

      “把药箱拿来。”谢镜芙坐起身,指了指沈棠,“过来。”

      沈棠放下碗,走到她面前。谢镜芙接过采苓递来的药箱,从里头翻出一盒上好的冻疮膏,扔给采苓:“给她涂上。”

      采苓应了一声,拉着沈棠坐到一旁,小心地给她上药。药膏清凉,涂在伤口上却刺痛难忍。沈棠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谢镜芙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红绡那人,仗着在听雪院待得久,素来眼高于顶。”她淡淡道,“大哥在时,她还收敛些。大哥一走,她自然要抖抖威风。”

      沈棠垂着眼,没有说话。

      谢镜芙叹了口气:“你也别怪我不帮你。大哥院里的事,我这个做妹妹的插不上手。再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自己都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这些。”

      沈棠抬起头,看向这位嫡小姐。她依旧明艳照人,可那眉眼间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奴婢明白。”沈棠低声道,“多谢小姐赏饭赏药。”

      谢镜芙摆摆手,重新歪回榻上,闭着眼不再说话。

      沈棠涂完药,起身告退。

      走出揽月阁,寒风扑面而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新涂的药膏覆盖在伤口上,凉丝丝的。

      这点药,这点饭,对她来说,已是难得的善意。

      可她知道,这点善意,护不了她多久。

      她还得靠自己。

      ……

      谢珩提前回府的消息,是在第三日傍晚传来的。

      彼时沈棠正跪在听雪院廊下擦地。红绡说廊下脏了,让她跪着擦,一寸一寸,擦不干净不许起来。

      春寒料峭,廊下穿堂风呼啸而过,沈棠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冻得浑身发抖。膝盖下的青砖冰凉刺骨,寒意顺着骨头往上钻,几乎要把人冻僵。

      她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手背上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水混在脏水里,又被抹布擦去。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在嘴里轻轻打颤,可她依旧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擦着地。

      红绡站在廊下另一端,裹着厚实的斗篷,手里捧着手炉,嘴角噙着得意的笑。

      “好好擦,擦不干净,今晚就别想起来了。”她扬声道。

      沈棠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擦拭。

      就在这时,月洞门处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红绡转头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谢珩一身玄色大氅,风尘仆仆,正站在月洞门前。他的目光扫过廊下,落在跪在地上、浑身冻得发抖的沈棠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可红绡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连忙迎上去,挤出笑容:“公子回来了!奴婢这就让人备热水……”

      谢珩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沈棠。

      沈棠感觉到那道视线,慢慢抬起头。她的脸冻得苍白,嘴唇发紫,眼睫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看见谢珩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神色——有惊愕,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珩看了她片刻,缓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多看红绡一眼。他只是走到廊下,站定,目光扫过沈棠冻得发紫的手,扫过她膝盖下那摊冰冷的水渍,扫过她单薄的衣衫和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既然都喜欢跪,那就都跪着。跪到明日此时。”

      红绡愣住了。

      沈棠也愣住了。

      谢珩转身,看向红绡,那目光依旧平淡,却让红绡浑身发冷。

      “你,跪东院。”他说完,又看向沈棠,“你,跪这里。”

      他没有解释,没有斥责,甚至没有说谁对谁错。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两个人都跪着。

      红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谢珩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咬着牙,跨过月亮门,走到东院,跪了下去。

      谢珩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书房。

      廊下恢复了寂静。

      沈棠依旧跪在原地,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她低着头,望着地上那摊水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各打五十大板。

      谢珩的处理方式,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

      可她隐约觉得,让她跪在这里,和让红绡跪在东院,是不一样的。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夜渐渐深了。

      寒风越来越烈,入夜后,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沈棠依旧跪在廊下,廊下比不得院子,有屋檐遮挡,稀疏的雪花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发顶,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整个人像是要被雪埋起来,单薄得可怜。

      她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手脚麻木,身体僵硬,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她只是机械地跪着,机械地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踏在雪地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棠没有回头。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头了。

      直到一把伞撑在她头顶,遮住了纷扬的雪花。

      沈棠这才慢慢抬起头。

      谢珩站在她面前,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他不知何时换了身月白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清冷如霜雪。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雪花还在飘落,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沈棠仰着脸,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积了细细的一层白。她的脸冻得几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得惊人。

      那双眼底有茫然,有惊惧,有疲惫,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倔强。

      她就那样看着他,像一只被风雪困住的狐狸,无助,却不肯低头。

      谢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他随父亲在边境,大雪封山,天地一片白。他们在雪地里追踪一匹狼,却意外撞见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那小狐狸被困在陷阱里,浑身是雪,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满是惊惧和哀求。它明明怕得要死,却没有挣扎,没有哀嚎,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在等一个判决。

      他蹲下身,解开陷阱,放了它。

      那小狐狸回头看了他一眼,消失在茫茫雪地里。

      那眼神,他记了很多年。

      此刻,他看着沈棠那双眼睛,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那只小狐狸。

      一样湿漉漉的,一样楚楚可怜,一样在绝境中等待一个判决。

      谢珩蹲下身。

      伞完全倾斜过去,将她整个人罩住。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睫上的雪花。那动作极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他的指尖触及她冰凉的肌肤,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

      “下次,”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别只会等。”

      沈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她在心里想——

      不等,我能怎么办?

      我一个奴婢,生死由人,能有什么办法?

      谢珩看着她点头,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将伞柄递到她手里。

      “起来。”他说。

      沈棠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完全麻木,根本使不上力气。她晃了晃,险些摔倒。

      谢珩伸手扶住她。

      他的手很稳,很有力,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一丝暖意。

      他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棠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她想挣扎,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身体已经冻僵了,意识也已经模糊了。

      她只能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隔着衣料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谢珩抱着她,大步往书房走去。

      经过东厢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红绡还跪在院子里,浑身落满了雪,冻得瑟瑟发抖。她抬起头,看着谢珩怀里抱着沈棠,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怨毒。

      谢珩没有看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她。

      他径直走进书房,将沈棠放在铺了厚厚绒毯的软榻上。

      “来人。”他扬声。

      夜七应声而入。

      “拿手炉来,再取一套干净衣裳,一碗姜汤。”

      夜七领命而去,片刻后端了东西进来。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沈棠,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却什么都没问,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

      谢珩将手炉塞进沈棠怀里,又将姜汤递到她唇边。

      “喝了。”

      沈棠接过姜汤,双手还在微微颤抖。她低头,一口一口喝着。姜汤辛辣滚烫,滑入腹中,冻僵的身体渐渐有了知觉。

      谢珩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她喝。

      屋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窗外雪越下越大,将一切都笼罩在银白之中。

      沈棠喝完姜汤,放下碗。她低着头,不敢看谢珩。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药在几上,自己涂。”

      沈棠抬起头,看见几上放着一只青瓷药瓶——正是上回他派人送来的那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珩已经站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公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棠握着那只药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垂下眼,慢慢拧开瓶盖,开始往手上涂药。药膏清凉,涂在伤口上依旧刺痛,可这一次,她觉得那股刺痛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知道那只药瓶,很暖。

      窗外,雪还在下。

      谢珩的目光落在公文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想起方才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雪花落在她眼睫上,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多年前雪地里那只小狐狸。

      他放下公文,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雪落无声。远处东厢廊下,红绡还跪在那里,身影孤零零的,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他想起红绡告密时的模样,想起她看着沈棠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恶毒。

      各打五十大板。对红绡来说,是罚她擅权跋扈。

      对沈棠来说,也确实委屈了些。

      谢珩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软榻。

      沈棠已经涂完药,蜷缩在榻上,像是睡着了。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身体还在轻轻发抖。

      他走过去,将滑落的绒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单薄的肩膀。

      然后他站直身,看了她片刻,转身走回书案后。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重新拿起那份公文,这一次,终于看进去了。

      窗外风雪依旧。

      屋内一灯如豆,照着两个人,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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