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撞见 ...
-
离开永宁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谢镜芙步履轻快,显然心情不错。贵妃娘娘的喜爱、凌学士那“令人敬畏”的审视总算结束,更重要的是,三皇子的事似乎暂时被抛在脑后。
“采苓,你去西华门那边看看马车备好了没有。”谢镜芙吩咐道,“沈棠,你随我去一趟御花园东边的撷芳亭,我好像把一方帕子落在那儿了,你去帮我寻回来。动作快些,别让人瞧见。”
沈棠垂首应道:“是。”
采苓拿着宫牌往西华门方向去了。谢镜芙则带着沈棠,熟门熟路地拐上一条通往御花园东侧的小径。这条路穿过一片竹林,暮色四合,竹影摇曳,光线昏暗。
“你认得路吧?”谢镜芙问。
“奴婢认得。”沈棠低声道。方才来永宁宫时,她一直留心记着路。
“那就好,快去快回。我就在前面那个小石桥边等你。”谢镜芙指了指不远处一座掩映在花木中的石桥。
沈棠福了福身,加快脚步朝撷芳亭方向走去。
暮色中的宫墙,光线流逝得格外快。沈棠穿过竹林,沿着蜿蜒的石子小径疾行。撷芳亭就在前方不远,临着一小片开败了的芍药圃,此刻空无一人,寂静得近乎诡异。
她快步走进亭中,果然在角落的石凳上看到了那方绯色帕子。她松了口气,连忙拾起收入袖中。
任务完成,沈棠不敢多留,转身便沿着原路返回。她刻意放轻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愈发幽暗的宫苑。
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那片竹林时,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不远处,并非石桥,而是另一条通往永宁宫后苑的岔路。她方才心急,走岔了。
更要命的是,她此刻正站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透过竹叶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那座小巧精致的宫苑后门——正是永宁宫的西角门。
角门虚掩着,并未完全关闭。
而就在角门内,那座紫檀木雕花屏风之后,隐约映出两个极其靠近的、姿态亲昵的高挑身影!
暮色沉沉,光线昏暗。沈棠看不清那两人的面容,只能勉强分辨出,其中一人身着淡雅宫装,身形窈窕;另一人穿着深色常服,身姿挺拔,比那宫装身影高出约莫半个头。
两人靠得极近,似乎在低声交谈。那深色身影微微俯首,靠近宫装身影的耳畔,姿态透着难以言喻的亲近。宫装身影微微侧头倾听,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对方手臂上。
没有过分的举动,但那无声的靠近,那在暮色中几乎融为一体的剪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超越君臣界限的亲密!
一股寒意瞬间从沈棠脚底直窜头顶!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贵妃娘娘的宫里?!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那声惊叫溢出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不敢再看第二眼!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几乎是凭着本能,她猛地缩回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竹竿上,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浓密的竹影之中,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屏风后的低语声断断续续传来,听不真切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一个低沉温润的男声和一个轻柔的女声。那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沈棠脑中一片混乱,恐惧攫住了她所有的思维。她想起方才在永宁宫正殿,江贵妃那温婉沉静、与世无争的容颜……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但屏风后那两道几乎依偎在一起的剪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无比漫长。沈棠浑身冰冷,不敢动,不敢呼吸,只能祈祷那两人快点分开,祈祷没有人发现她这个误入此地的卑微蝼蚁。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低语声停了。那深色身影微微直起身,朝宫装身影点了点头。宫装身影也轻轻收回了手。
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那深色身影并未从角门出来,而是转身朝宫苑深处走去。宫装身影则依旧留在屏风后,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消失。
角门内外,重归寂静。
沈棠又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再无动静,才敢大口喘息,如同濒死的鱼。冷汗已经将内衫完全浸透,贴在身上一片冰凉。她双腿发软,扶着竹子才勉强站稳。
她不敢再停留,甚至不敢再去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方向,跌跌撞撞地朝着与谢镜芙约定的石桥方向跑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当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跑到小石桥边时,谢镜芙正等得不耐烦。
“怎么去了这么久?帕子找到了吗?”谢镜芙蹙眉,上下打量她狼狈的样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撞鬼了?”
沈棠将帕子双手奉上,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回大小姐,帕子找到了。奴婢方才走岔了路,绕了些远……请大小姐责罚。”
她低着头,不敢让谢镜芙看到眼中的惊惧。
谢镜芙接过帕子,随手塞进袖袋,倒也没再深究:“行了,找到了就好。看你吓的!宫里规矩是多了点,但也吃不了人!走吧,采苓该等急了。”
沈棠连忙跟上,努力调整呼吸,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暮色中的宫墙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兽。
马车驶离皇宫,回到国公府时,天已擦黑。
谢镜芙下了马车,一边往揽月阁走,一边对沈棠道:“今日入宫,你应对得还算得体。这镯子赏你了。”说着,从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随手抛给沈棠。
沈棠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她连忙跪下:“奴婢谢大小姐赏赐。”
“起来吧。”谢镜芙摆摆手,“以后好好跟着本小姐,少不了你的好处。”她说着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天,累死了。采苓,备水。”
沈棠攥着那冰凉的银镯,如同攥着一块烫手的烙铁。她跟在谢镜芙身后,正要进入揽月阁,一个守在院门外的婆子快步迎上来,对着谢镜芙行礼: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公子身边的长随方才来传话,说国公爷有紧急军务,今日午后已离京前往西山大营。公子也一同随行去了。归期未定。让大小姐在府中安心,勿要挂念。”
谢镜芙脚步一顿,眉头蹙起:“父亲和大哥都走了?这么急?”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又被一丝轻松取代。大哥不在府里,至少暂时没人逼着她学规矩了。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径直进了院子。
沈棠却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沉!
国公爷和公子……都离京了?!
在这个当口?
她下意识望向听雪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寂寥,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曳。谢珩不在,那个掌控着她生死、也给了她一线生机的男人,离开了这座波谲云诡的国公府。
一股巨大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低头看着手中冰冷的银镯,又想起屏风后那两道依偎的剪影,只觉得这暮色沉沉的国公府,仿佛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朝着她缓缓收紧。
……
入夜。
沈棠躺在杂役院耳房的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同屋的小丫头早已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更显得夜的寂静。
她闭上眼,试图入睡。可一闭眼,屏风后那两道剪影便浮现在眼前。
那淡雅的宫装。那深色的常服。那微微俯首的姿态。那轻轻搭在手臂上的手。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雷。
那声音……那低沉温润的男声,她一定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
她拼命回忆,脑子却像一团浆糊,怎么也抓不住那丝飘忽的印象。
沈棠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她不该看见那些。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她,挥之不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枕下那只青瓷药瓶还在,冰凉的触感透过枕巾传来。那是谢珩给的。他说,这是解药。他说,我给你的,不只是解药,还有你的自由。
可他现在不在。
他离京了。归期未定。
在这个她刚刚撞破宫中隐秘的夜晚,他离开了。
沈棠闭上眼,眼角沁出一滴冰冷的泪,滑入鬓角,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她想起今日在御花园里,那缕与三皇子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气。想起假山后一闪而没的玄色衣角。想起淑贵妃那双审视的眼睛。想起屏风后那两道依偎的剪影。
这深宫,这府邸,这看似平静的一切底下,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而她,一个卑微的奴婢,无意中窥见了不该窥见的东西,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夜色沉沉,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听雪院那寂寥的灯火。
谢珩不在。
她只能靠自己了。
沈棠握紧枕下那只冰凉的药瓶,慢慢沉入浅眠。
梦中,无数双眼睛从黑暗中浮现,冷冷地盯着她。她想逃,却迈不动脚步。那些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猛地惊醒,天色已微明。
窗外传来早起的婆子们走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洒扫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沈棠坐起身,抹去额角的冷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稳稳的,没有颤抖。
她掀开薄被,起身穿衣。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得走下去。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