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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贵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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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青睐”的余韵尚未散去,一道懿旨便如石子投入池塘,再次搅动了谢镜芙的生活。
召她入宫的,是永宁宫主位、贵妃江韫烟——江临风的嫡亲小姑姑,也是看着她和江临风长大的人。
谢镜芙对这位贵妃娘娘存着几分亲近。在她因“不守规矩”被周氏责罚时,贵妃曾不止一次为她说过话,甚至借赏赐之名给她送过解闷的小玩意儿。
接到懿旨,谢镜芙不敢怠慢,精心梳妆。她选了一身绯红云锦宫装,衬得肤白如雪,明艳照人。又让沈棠调制了一种新的香露,以清雅兰草为主调,辅以几缕梅香,名为“空谷幽兰”。
“沈棠,今日你随我入宫。”谢镜芙对着镜子整理衣襟,“贵妃娘娘问起香料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回话。”
沈棠垂首:“奴婢明白。奴婢只是略懂皮毛,全赖大小姐天资聪颖。”
谢镜芙点点头:“机灵点。宫里不比府中,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马车驶入巍峨宫门,穿过长长宫道,在永宁宫前停下。朱红宫墙,金色琉璃瓦,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肃穆。沈棠跟在谢镜芙身后,感受着这无处不在的庄重压抑,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永宁宫内陈设典雅,不尚奢华。空气里弥漫着清幽的沉水香,混合着淡淡药草气息。宫女引着她们进入正殿。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淡紫色宫装的丽人,云鬓轻挽,只簪几支素雅玉簪,眉目如画,气质温婉沉静——正是贵妃江韫烟。她手中拿着一卷书,见谢镜芙进来,脸上露出温煦笑容:“芙儿来了?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谢镜芙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女谢镜芙,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到本宫身边来坐。”贵妃笑着招手,目光随即落在谢镜芙身后垂首跪拜的沈棠身上,“这位是?”
“回娘娘,这是臣女院里的丫鬟,名唤沈棠。”谢镜芙解释,“臣女今日用的香露,便是她帮着调制的。”
“哦?”贵妃眼中掠过一丝兴味,“都起来吧。”
沈棠和采苓这才起身,依旧垂首肃立一旁。
谢镜芙坐到贵妃下首。贵妃拉着她的手端详,笑道:“气色不错。听说前几日在林府诗会上,芙儿大放异彩,连道长都赞你天赋灵性?本宫记得你从前对这些风雅之事避之唯恐不及,怎么突然开了窍?”
谢镜芙被说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娘娘快别取笑臣女了!臣女哪有那本事,不过是凑巧运气好罢了!那日辨香,多亏了这丫头提示。”
沈棠连忙上前一步再次福身,声音恭谨卑微:“奴婢不敢当‘提示’二字。奴婢只是自幼嗅觉比旁人灵敏些,认得些乡野花草。那日诗会,大小姐福至心灵,奴婢不过是在旁略提了香料名称和大概产地,大小姐便立刻举一反三。实在是大小姐天资聪颖,奴婢不敢居功。”
“嗅觉灵敏,认得花草……”贵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沈棠低眉顺眼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她又细细问了沈棠一些关于“空谷幽兰”香露的调配想法,言语间多有赞许。沈棠依旧应对谨慎,谦卑有礼。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启禀娘娘,凌学士到了,给五公主送今日习字功课。”
“快请。”贵妃收回目光。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青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他约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疏朗,气质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股书卷沉淀的沉静睿智——正是翰林院侍讲学士、诸位年幼皇子公主的启蒙老师,凌思邈。
“微臣凌思邈,参见贵妃娘娘。”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悦耳。
“凌学士不必多礼。”贵妃含笑抬手,“可是瑜儿的功课?”
“正是。”凌思邈奉上书册,目光温和地掠过殿内,在谢镜芙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谢小姐也在。”
谢镜芙在看到凌思邈的瞬间,脊背就不自觉地挺直了。她连忙起身,规规矩矩福身:“凌先生安好。”
“谢小姐安好。”凌思邈回礼,语气温和,目光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清明,仿佛能轻易看穿谢镜芙那点强装的镇定。
沈棠垂着头,却能清晰感觉到这位凌学士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气场。温和,却深不可测。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浩瀚星辰,让人不敢直视。
凌思邈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垂首肃立的沈棠,在那张苍白怯懦的脸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又自然地移开。
“香道一途,讲究天分与灵性,更需心静神凝。”凌思邈声音平和,带着师长般的勉励,“谢小姐能有此感悟,亦是难得。只是香之一道终究是怡情养性之物,莫要因此荒废了根本学业才好。”
“是,臣女谨记先生教诲。”谢镜芙连忙应道,如同在学堂被先生点名一般。
内殿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手拉着手跑了出来——五六岁的五皇子萧承昱和更小些的明玉公主。
“母妃!母妃!凌先生!”两个孩子欢快地叫着扑到贵妃身边。
贵妃脸上绽放出温柔宠溺的笑容,伸手揽住两个孩子。凌思邈蹲下身,将书册递给小皇子,温和叮嘱了几句,便向贵妃告退。
离开前,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殿内众人,在沈棠身上那极其短暂的停留,如同蜻蜓点水。随即转身,青色身影从容消失在殿门外。
随着凌思邈离开,殿内那无形的压力仿佛也随之消散。谢镜芙偷偷松了口气。
贵妃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莞尔:“怎么?还是这么怕凌学士?他性子最是温和不过了。”
谢镜芙讪讪一笑:“凌先生学识渊博,气度……令人敬畏。”她不敢说,每次见到凌思邈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都有种被看穿所有小心思的窘迫感。
在永宁宫用了午膳,又陪着五皇子和明玉公主玩闹了一会儿,谢镜芙才带着沈棠和采苓告退。
走出永宁宫,谢镜芙看了看天色,低声道:“还得去一趟承乾宫。”
沈棠心头微动。承乾宫——淑贵妃的寝宫,三皇子的生母。
谢镜芙没再多说,带着她们往承乾宫方向走去。
承乾宫比永宁宫巍峨许多,朱红廊柱,金色藻井,处处透着中宫之子的尊贵。宫女通传后引她们入内。
淑贵妃端坐主位,一身绛紫宫装,金凤衔珠步摇随动作轻晃。她面容端庄,眉眼间与三皇子有几分相似,只是那目光落在谢镜芙身上时,笑意未达眼底。
“谢家姑娘来了。”淑贵妃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起来吧。”
谢镜芙起身,垂首道:“臣女特来给娘娘请安。”
“难为你想着。”淑贵妃示意宫女看座,目光在谢镜芙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她衣襟上,“这香倒是别致,闻着清雅。”
谢镜芙连忙道:“是臣女院里丫鬟调的‘空谷幽兰’,娘娘若不嫌弃,臣女改日让人送些来。”
淑贵妃淡淡一笑:“不必了。本宫用惯了沉水香,别的香倒不习惯。”
几句话的功夫,客气,冷淡,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沈棠垂首立在谢镜芙身后,能清晰感受到淑贵妃那双眼睛不时扫过谢镜芙时的审视——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却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谢镜芙脊背挺直,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应对从容。但沈棠离得近,能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约莫两刻钟后,谢镜芙起身告辞。淑贵妃也未多留,只淡淡道:“去吧。替本宫向你父兄问好。”
走出承乾宫,谢镜芙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沈棠却听出了其中的如释重负。
回永宁宫的路上要穿过御花园。时值深秋,园中菊花正盛,金灿灿黄澄澄铺了一地。几个宫女太监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沈棠跟在谢镜芙身后,忽然,一缕极淡的气息飘入鼻端。
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龙涎香。混着某种辛辣——与那日三皇子身上的香料,一模一样。
那气息很淡,淡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可沈棠记得,记得太清楚了。那日三皇子借品评诗作之名靠近谢镜芙时,那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气息,就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她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漏了一拍。
这气息不该出现在这里。御花园空旷,风从四面八方来,能留下这气息的,要么是方才有人经过,要么……
她没有回头,只是借着步伐的节奏,余光极快扫过四周。
不远处的假山后,一抹玄色衣角一闪而没。
沈棠收回目光,继续跟在谢镜芙身后,步伐如常。
永宁宫的宫女已经等在御花园出口,引着她们往宫门方向走。一路再无波澜。
直到走出那道巍峨的宫门,重新登上回府的马车,沈棠才感觉胸口那口气缓缓舒了出来。
马车辘辘驶离宫门。谢镜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采苓给她斟了杯茶,轻声道:“小姐辛苦了。”
谢镜芙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沈棠坐在角落里,垂着眼。
马车转过街角,宫门渐渐远去。她忽然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
那片层叠的宫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金色,巍峨,沉默,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永宁宫的方向,就在那片宫墙深处。
她放下车帘,重新垂首。
车外传来街市的喧嚣,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笑闹声混成一片。可那些声音仿佛隔着很远,传不进马车里。
车内只有沉默,和谢镜芙偶尔的叹息。
沈棠想起御花园里那缕不该出现的气息,想起假山后一闪而没的玄色衣角,想起淑贵妃那双审视的眼睛。
她攥紧袖中的手指。
这趟宫中之行,看似平静,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然滋生。
马车驶入国公府时,暮色已深。
谢镜芙下了车,径直往揽月阁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沈棠一眼。
“今日辛苦了。”她说,声音很轻,“回去歇着吧。”
沈棠屈膝行礼,目送谢镜芙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
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采苓走过来,低声道:“沈棠姐姐,今日在承乾宫,淑贵妃那眼神……可真让人不舒服。”
沈棠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采苓叹了口气:“咱们小姐真不容易。走吧,回去还要收拾东西呢。”
两人一前一后往杂役院走去。
夜色渐浓,国公府的廊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棠走在回廊上,脑海里反复浮现今日的画面——永宁宫的温婉,凌思邈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御花园里那缕不该出现的气息,淑贵妃疏离的打量,还有假山后一闪而没的玄色衣角。
她忽然想起谢珩那日摔碎茶盏的模样。
原来在这深宅大院里,尊贵如谢镜芙,也要这样小心翼翼地活着。
而她沈棠,又算什么呢?
她垂下眼,加快脚步。
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灯火还亮着。
那扇窗后,谢珩应该还在处理公务。
沈棠收回目光,推开耳房的门。
屋里漆黑一片,同屋的小丫头早已睡熟。她摸黑躺到自己的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枕下那只青瓷药瓶还在,冰凉的温度贴着掌心。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包围。
窗外,月色清冷。
听雪院书房,谢珩立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低矮的院落。
夜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日入宫,一切如常。永宁宫待了两刻钟,承乾宫待了一刻钟。淑贵妃那边……态度冷淡。”
谢珩没有说话。
夜七又道:“凌学士今日也在永宁宫,送五皇子的功课。待了不到一盏茶工夫。”
谢珩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叩。
凌思邈。
那位年轻的学士,他见过几次。温润如玉,却深不可测。
“那丫头呢?”他忽然问。
夜七顿了顿:“一直跟在大小姐身后,没有异动。只是在御花园时,她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谢珩转过身,目光幽深。
“顿了一下?”
“是。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属下注意到了。”
谢珩沉默片刻,唇角微微弯起。
御花园。那里能有什么,让她顿一下?
“继续盯着。”他淡淡道。
“是。”
夜七退下。
谢珩重新望向窗外,望向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院落。
沈棠。
你今日,又看见了什么?
月色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那间低矮的耳房里,沈棠握着冰凉的药瓶,慢慢沉入浅眠。
夜风吹过,松涛细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