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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三皇子 ...

  •   诗会第二日,林府荷风苑依旧衣香鬓影。

      沈棠垂首立在谢镜芙身后,目光落在自己脚尖。经过昨日那场暗流汹涌的诗作比拼,今日的赏香品鉴本该轻松些——至少表面如此。

      林婉命丫鬟捧出几只青瓷香盒,笑着对众贵女道:“这是家兄前些日子从南边带回的几种香,据说是海外来的稀罕物。诸位姐姐妹妹都是见多识广的,不妨品评品评,猜猜都是些什么香。”

      丫鬟将香盒依次送到各人面前的小几上。谢镜芙面前也放了一只,里头是米粒大小的几片香屑,色泽微黄,质地轻薄。

      沈棠余光扫过那香屑,心头微微一跳。

      龙涎香。而且是年份不短的极品龙涎——那种混合了海洋、阳光与岁月沉淀的独特气息,她太熟悉了。母亲当年在香料坊做工时,曾有幸见过一回,那气味至今刻在她记忆里。

      但谢镜芙能认出来吗?

      沈棠抬眸飞快瞥了一眼自家小姐。谢镜芙正低头看着那几片香屑,眉头微蹙,指尖捻起一片凑近鼻端,随即又放下,神色间带着一丝困惑。

      四周已有人开始开口。

      “这香气清冽中带着甘甜,像是沉香?”一位穿鹅黄纱裙的小姐道。

      “不对,沉香哪有这般……怎么说呢,这般有‘海’的味道?”另一位绿衣少女反驳。

      程如烟捏着香片细细端详,笑道:“我瞧着像是龙涎香,只是比寻常龙涎更淡雅些,倒少见。”

      苏雪也开口,声音温婉:“程妹妹好眼力。不过这龙涎香也分三六九等,寻常龙涎腥气重些,这一批倒是难得的极品,想来是搁置了许多年的老香。”

      众人纷纷附和,夸苏雪见多识广。

      谢镜芙始终没有开口。她捻着那香片,眉头越蹙越紧,显然还在犹豫。

      沈棠垂下眼,往前挪了半寸。

      她用只有谢镜芙能察觉的角度,极轻地用指尖在袖口内侧划了几道——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先划一道长横,代表“龙涎”;再划三道短横,代表“年份久”;最后划一道斜线,代表“极品”。

      谢镜芙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片刻后,她放下香片,抬起眼,神色已经恢复从容:“苏姐姐说得是,这确是龙涎香,而且是搁置了十年以上的老香。寻常龙涎初得时腥气重,需存放多年方得这般清雅醇和。”

      林婉眼睛一亮:“谢姐姐好眼力!家兄也说这批龙涎至少存放了十二年,是从南洋一位老香商那里收来的。”

      众人目光再次落在谢镜芙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真正的刮目相看。

      程如烟笑容微滞,随即恢复如常,笑道:“镜芙姐姐果然深藏不露,昨日诗词出众,今日辨香又这般精准,倒让我们这些只会动嘴的惭愧了。”

      谢镜芙淡淡一笑:“程妹妹过誉了。不过是小时候跟着家中老人学过些皮毛,不值一提。”

      沈棠垂着眼,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种香,有苏合、乳香、安息,甚至还有一种极难辨的“甲香”。谢镜芙在沈棠的暗中提示下,每一次都说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显见识,又不至于锋芒太露压过东道主。

      最后一种香最难。那是一种色泽深褐、气味复杂难辨的香屑,初闻似檀香,细品又有沉香的醇厚,尾韵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甜。

      众人猜了几轮,都没猜准。

      林婉笑着看向谢镜芙:“谢姐姐可认得这个?”

      谢镜芙捻起香片,沉吟片刻。她余光瞥见沈棠在袖口划了极快的几道——先是一横一竖,代表“合香”;再是两个圆圈,代表“两种以上”;最后是三道短横,代表“檀香为主”。

      谢镜芙放下香片,微微一笑:“这应当是合香,以檀香为底,调和了沉香与某种花类香料,那花甜若有若无,像是……玫瑰,又像是茉莉,我辨不太准。”

      林婉抚掌笑道:“谢姐姐神了!这正是檀香为底,调和了少量沉香和玫瑰露制成的合香!家兄说这是南洋那边贵人用的秘方,轻易不外传呢!”

      满座皆惊,看向谢镜芙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不同。

      苏雪笑着端起茶盏,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程如烟则撇了撇嘴,很快又换上笑脸。

      诗会散时,林婉亲自捧出一只锦盒,送到谢镜芙面前。

      “谢姐姐今日技压群芳,这是家兄嘱咐的彩头——一本《南疆异草录》,是前朝一位游历南疆的香药商人所著,里头记载了许多中原罕见的香料异草。我留着也无用,姐姐收着,权当今日赏香的谢礼。”

      谢镜芙接过锦盒,微微欠身:“林妹妹客气了。”

      回府的马车上,谢镜芙将锦盒打开,随手翻了翻,便合上盖子,递给沈棠。

      “拿着。”

      沈棠一怔:“小姐,这是……”

      “我用不上。”谢镜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语气淡淡的,“那些香,我根本辨不出来。没有你,今日出丑的就是我。”

      沈棠捧着锦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镜芙睁开眼,看向她。那双杏眼里,没有平日的骄纵,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沈棠,你知道吗,我从小就不喜欢那些。”她指了指锦盒,“女红,诗书,香料,琴棋书画——我一样都学不会。母亲在时,还逼着我学;母亲走了,就再没人逼我了。大哥……他纵着我,由着我骑马射箭,由着我胡闹。可我知道,他心里是失望的。”

      沈棠沉默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采苓在一旁轻声道:“小姐别这么说,公子是疼您的。”

      “疼我?”谢镜芙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他是疼我,可他更疼谢家的脸面。昨日的诗,今日的香,哪一样不是靠作弊?我谢镜芙,堂堂国公府嫡女,到头来,连做个真人都做不到。”

      她转过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江临风说我活得恣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他知道什么?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恣意?”

      沈棠看着她单薄的侧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位骄纵的大小姐,此刻看起来,就像个闹脾气的小女孩。不是因为不懂事,而是因为太懂事,懂事到知道自己的任性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所以只能在无伤大雅的小事上闹一闹。

      采苓红着眼眶,却不知该怎么安慰。

      沈棠垂下眼,轻声道:“小姐,这世上,没有谁是真正自由的。”

      谢镜芙转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也不自由?”她问。

      沈棠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是奴婢,生死由人,谈何自由。”

      谢镜芙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是啊,谁都不自由。”她重新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罢了,不说这些。那本书你收着,我看你懂香,兴许用得着。”

      沈棠抱着锦盒,低低应道:“多谢小姐。”

      马车驶入国公府时,天色还早。谢镜芙刚下车,便有小厮匆匆跑来禀报:“大小姐,三殿下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谢镜芙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三殿下?他来做什么?”

      小厮垂首道:“殿下说是路过,顺便……想拜会大小姐,品评昨日诗作。”

      谢镜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恢复如常:“知道了。”

      她带着采苓和沈棠往前厅走。穿过垂花门时,沈棠远远便看见厅中立着两道身影。

      为首那人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生得温润如玉,眉眼含笑,正是三皇子萧锦渊。他身侧站着一个年轻公子,应是伴读之类。

      谢镜芙踏入厅中,敛衽行礼:“臣女见过殿下。”

      三皇子连忙虚扶一把,笑道:“镜芙妹妹不必多礼。本宫今日路过,听闻林府昨日诗会盛况,妹妹一首咏荷诗传遍了半个京城,特来讨教讨教。”

      他说着,目光在谢镜芙身上流连,那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谢镜芙垂着眼,淡淡道:“殿下过誉了。不过是应景之作,当不得‘传遍京城’。”

      “妹妹太谦虚了。”三皇子笑着走近一步,“那句‘谁言秋色多萧瑟,且看红蕖映日光’,意境高远,本宫读来甚是喜欢。不知妹妹当时是怎么想到的?”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黏在谢镜芙脸上,语气亲近得近乎暧昧。

      谢镜芙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依旧垂着眼:“不过是见景生情,随口胡诌,殿下莫要取笑。”

      三皇子似乎没察觉她的疏离,反而又近一步:“妹妹太谦了。改日宫中设宴,定要请妹妹来,让那些整日自诩才女的嫔妃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才情。”

      他身后的伴读也凑趣道:“殿下说得是。谢大小姐才名远播,宫中早有耳闻。”

      沈棠垂首站在一旁,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三皇子对谢镜芙的殷勤,太过刻意,太过明显。那眼神,那语气,那步步紧逼的姿态——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板上钉钉的“有意”。

      她悄悄扫了一眼四周。厅外廊下,几个候着的丫鬟小厮虽然低眉顺目,但耳朵都竖着。今日之后,三皇子对谢镜芙“另眼相待”的消息,怕是会传遍半个国公府。

      谢镜芙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越发疏离:“殿下谬赞。臣女不过是寻常闺秀,当不得这般抬举。殿下若无其他事,臣女先行告退,还要去给母亲请安。”

      三皇子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依旧笑得温柔:“既如此,本宫就不耽误妹妹了。改日得闲,再来讨教。”

      谢镜芙敛衽一礼,转身便走。

      走出前厅,穿过垂花门,直到进了揽月阁,谢镜芙的脸色才彻底沉下来。

      她进了正屋,屏退众人,只留采苓和沈棠在里头伺候。

      然后她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衣冠禽兽!”谢镜芙咬牙切齿,杏眼里烧着怒火,“什么讨教诗作,分明是来恶心人的!那眼神,那语气,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对本小姐‘有意’!”

      采苓吓得跪下去,连声劝:“小姐息怒!小姐息怒!隔墙有耳……”

      “我怕什么!”谢镜芙冷笑,“他萧锦渊算什么东西?仗着是皇子,就敢来我谢家耀武扬威?他当我不知道?昨儿诗会刚散,今儿就巴巴地跑来,打的什么主意,当谁看不出来?”

      沈棠默默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瓷。她动作很轻,很慢,一片一片拾起,放在托盘里。

      谢镜芙发泄了一通,渐渐平静下来。她看着蹲在地上收拾碎片的沈棠,忽然问:“你觉得我方才骂得对不对?”

      沈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没有抬头,只低声道:“奴婢不敢妄议。”

      “不敢?”谢镜芙嗤笑一声,“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沈棠沉默片刻,轻声道:“奴婢只是觉得,小姐摔茶盏的模样,和公子生气的样子,很像。”

      谢镜芙愣了一下。

      她想起兄长那日在书房,听闻某些消息时,也是这样抓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那“啪”的一声脆响,和她方才摔的这一下,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

      “是吗?”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声音低下去,“我和大哥,确实是一母同胞。只可惜,他那么厉害,我却这么没用。”

      采苓连忙道:“小姐别这么说,公子最疼您了……”

      “疼我有什么用?”谢镜芙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疲惫,“他再疼我,也护不了我一辈子。这府里,这京城,这些虎视眈眈的人——到头来,我还是得自己扛。”

      沈棠收拾完碎瓷,站起身来。

      她看着谢镜芙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夜谢珩站在窗前,也是这样背对着人,也是这样沉默地望向窗外。

      兄妹俩连生气时的姿态,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垂下眼,默默退了出去。

      走出揽月阁,暮色已深。

      沈棠抱着那本《南疆异草录》,走在回杂役院的路上。秋风凛冽,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她想起谢镜芙方才那句“谁都不自由”。

      是啊,谁都不自由。

      谢镜芙贵为嫡女,却要应付三皇子的觊觎,要面对庶妹的明枪暗箭,要承受那些贵女们或明或暗的嘲讽。

      而她沈棠,一个奴婢,生死由人,更是谈何自由。

      沈棠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泛黄的书册。

      《南疆异草录》。谢镜芙说用不上,送给了她。

      可她知道,谢镜芙不是用不上,是不想用。那些香料、诗词、女红——她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因为学了,就意味着要认命,要接受自己终究要成为这深宅大院里的又一个“大家闺秀”。

      她宁愿做个“不学无术”的嫡女,至少还能骑马射箭,还能有片刻的自由。

      沈棠抱紧书册,加快脚步。

      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灯火还亮着。那扇窗后,谢珩应该还在处理公务。

      她忽然有些好奇,那位清冷疏离的世子爷,知不知道今日三皇子来访的事?知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摔了茶盏,骂了句“衣冠禽兽”?

      他若是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也摔一个茶盏?

      沈棠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抿紧了。

      这府里,谁都不容易。

      她推开耳房的门,点上油灯,翻开那本《南疆异草录》。

      书页泛黄,墨迹陈旧,却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辨。她凑近油灯,就着昏黄的光,一页一页翻看。

      夜渐深。窗外月色清冷,照不进这间低矮的耳房。

      远处书房的灯火,不知何时也熄了。

      听雪院书房。

      谢珩立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院落。

      夜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殿下今日来府,在前厅待了约两刻钟,言语间对大小姐颇为亲近。大小姐回了揽月阁后,摔了一只茶盏。”

      谢珩没有说话。

      “那丫头一直在场。”夜七顿了顿,“收拾碎瓷时,大小姐问她话,她答得滴水不漏。”

      谢珩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滴水不漏。

      他想起那双看似怯懦的眼睛,想起她跪在书房里说“奴婢的命是爷的”时的平静,想起她每次暗中帮助镜芙时的恰到好处。

      滴水不漏。

      “继续盯着。”他淡淡道。

      “是。”

      夜七退下。

      谢珩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片低矮的院落。

      三皇子。今日来,明日来,后日还会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想起妹妹摔茶盏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摔得好。

      只是……

      他目光落在那片黑暗中,久久没有移开。

      沈棠。

      你今日又帮了她。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月色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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