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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争吵 ...

  •   书房外间的日子,如同在冰面行走。

      沈棠每日除了侍弄那几盆越发精神的花草,便是小心翼翼地整理香料。她像个被上好发条的傀儡,精密地执行着间谍的任务。白日里低眉顺眼,夜晚则对着枕下那只白玉瓶,默默计算距离下次服用解药的日子。

      自由像天边的星,遥不可及,却支撑着她在这浑水里挣扎前行。

      这日午后,沈棠正屏息凝神,试图分辨一种新送来的龙涎香片。她指尖捻着米粒大小的碎片,凑近鼻端,全神贯注地捕捉那混合的气息。

      “大哥!”

      一声清亮的呼唤打破书房的沉凝。高挑的身影卷着一阵风冲进来,正是谢镜芙。

      她今日未着骑装,换了一身鹅黄色的云锦襦裙,衬得肌肤胜雪。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烦闷,看到书案后的谢珩,便径直走了过去。

      谢珩从公文堆里抬起头,冷峻的眉眼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何事风风火火的?”

      “大哥,你这里是不是有个新来的丫鬟,会调香的?”谢镜芙开门见山,目光好奇地在书房内扫视,很快落在角落香料架旁垂首肃立的沈棠身上,“就是她吧?”

      沈棠心中微凛,连忙放下香片上前福礼:“奴婢沈棠,见过大小姐。”

      “别谦虚了!”谢镜芙摆摆手,转头看向谢珩,“大哥,我屋里那些香不是太浓就是太俗,熏得人头疼!把这丫头借我用几天呗?让她给我调点新鲜特别的香!”

      谢珩的目光在沈棠低垂的头顶掠过,又看向一脸期待的妹妹,神色平淡无波:“她还要整理香料,侍弄花草,不一定会调香。”

      “哎呀,就几天嘛!”谢镜芙上前拉住谢珩的衣袖轻轻摇晃,“大哥你最好了!让她白天去我那儿,晚上再回来给你干活还不行吗?我保证不累着她!”

      谢珩看着妹妹娇憨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沈棠身上,带着深沉的审视:“沈棠。”

      “奴婢在。”

      “既然大小姐开了口,你便去揽月阁伺候几日。大小姐要什么香,尽力调配便是。”谢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莫要懈怠。”

      沈棠心头一紧,连忙应道:“是,奴婢遵命,定当尽心服侍大小姐。”

      她不知道谢珩此举是试探,还是单纯的纵容妹妹。但能暂时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书房,哪怕只是去另一个漩涡,也让她暗自松了口气。

      “太好了!”谢镜芙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瞥了自家大哥一眼,转身对沈棠道,“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走!”说着便风风火火地拉着还有些懵的沈棠往外走。

      走到门口,谢镜芙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谢珩,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对了大哥,昨儿淑贵妃宫里派人来,提了提三皇子那边……你怎么看?”

      谢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点。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看向妹妹:“三皇子乃中宫嫡出,身份尊贵。陛下近来对他颇为看重。夫人既提了,自有她的道理。”

      谢镜芙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身份尊贵有什么用?我又不认识他!整天端着架子,看着就无趣!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大哥,三皇子背后是皇后娘娘,二皇子那边……我们谢家若是真把女儿嫁过去,岂不是明晃晃地站队了?父亲一向谨慎,从不参与这些的……”

      “站队?”谢珩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谢家的立场,从来只忠于陛下。皇子们都是陛下的儿子。结亲,不过是陛下恩典,彰显皇家对勋贵的体恤罢了。你想得太多了。”

      “我想得多?”谢镜芙有些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些,“那江临风呢?他父亲是宰相,也并未明确站队!至少我认识他,知根知底!他虽然有时候是荒唐了点,但人……”

      “知根知底?”谢珩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你知他什么根底?是知他整日逃课,斗酒争花?还是知他学业荒废,胸无点墨?江临风?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镜芙,你的婚事关乎国公府门楣,绝非儿戏!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谢镜芙被兄长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震住了,眼圈瞬间泛红,又气又委屈:“大哥!你太武断了!临风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答应过我的事情都会做到的!就像……”她一时语塞,想举例证明,却发现没有特别能拿出手的事迹。

      “就像什么?”谢珩的眼神锐利如刀,“就像他送你那把‘惊鸿’?连面都不敢露?真正的担当,不是躲躲藏藏送把剑!是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用功名,用实力证明他配得上你!而不是让你在父兄面前替他百般辩解!”

      谢镜芙被戳中心事,又羞又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瞪着谢珩:“那……那你呢?大哥!你当初对孟姐姐……”

      “住口!”

      一声低沉的、带着罕见失控的厉喝,如同惊雷般在书房内炸响!

      谢镜芙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吓得浑身一颤!

      沈棠更是心头狂跳,下意识屏住呼吸,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孟姐姐?这是谁?竟能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世子爷如此失态?

      谢珩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被他生生捏断!墨汁飞溅,染污了他玄色的袖口和案上的公文!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滔天的、冰冷刺骨的怒意和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深不见底的痛楚!

      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直直刺向谢镜芙!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镜芙从未见过兄长如此可怕的模样,吓得小脸煞白,眼泪都忘了流,嗫嚅着:“大……大哥……我……”

      谢珩盯着她,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怒意、痛楚、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什么,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交织翻涌,最终又被冰冷的寒意层层覆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

      “出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带着沈棠,立刻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提此事。”

      “是……是……大哥,对不起。”谢镜芙哪里还敢多待,慌乱地应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拉起同样吓得魂不附体的沈棠,逃也似的冲出了书房。

      厚重的门扉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沈棠被谢镜芙拉着,踉跄地走在回廊上,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刚才谢珩那瞬间爆发的、如同受伤猛兽般的怒意和眼底深藏的痛楚,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

      那位“孟姐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牵动世子爷如此深沉的情绪?

      谢镜芙也吓得不轻,直到走出听雪院的范围,才停下脚步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吓……吓死我了……大哥他……他从来没这么凶过我……”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带着委屈和后怕。

      沈棠垂首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谢镜芙发泄般地跺了跺脚,将刚才的恐惧和委屈都化作对兄长的埋怨:“都怪那个江临风!一点也不争气!还有孟姐姐,大哥他……”

      她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住了口,有些懊恼地看了沈棠一眼。

      孟姐姐。沈棠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算了算了!”谢镜芙烦躁地甩甩头,将那些烦心事抛开,重新看向沈棠,又恢复了那副骄纵大小姐的模样,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悸,“走!跟我回揽月阁!给我调香!要特别一点的!能让人心情好的那种!”

      沈棠连忙收敛心神,低低应道:“是,大小姐。”

      她跟在谢镜芙身后,朝着揽月阁走去。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听雪院那扇紧闭的门后,世子爷失控的怒意和深藏的伤痛,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国公府的上空。

      而那位姓孟的女子,如同一道隐秘的伤疤,悄然揭开了这深宅大院之下,不为人知的过往与暗流。

      沈棠知道,自己无意中窥见的秘密,如同魔盒,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回头。

      前路,似乎更加凶险莫测了。

      ……

      书房内。

      门扉紧闭,烛火摇曳。

      谢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上是断裂的狼毫笔,袖口是飞溅的墨渍,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站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手,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微微颤抖。

      孟姐姐。

      那个称呼像一把锈蚀的刀,生生捅进心里最深处,翻搅出早已结痂的伤口。伤口底下,是血肉模糊的旧事,是他从不提起、也绝不许人提起的过往。

      他闭上眼。

      黑暗中,一张温婉的脸浮现出来,眉眼含笑,轻声唤他“阿珩”。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忘了。

      可原来,从没忘过。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谢珩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室内的暖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

      他依旧是那个清冷疏离的世子爷。那个从不失态、从不失控的谢珩。

      只是握着窗棂的手,指节依旧泛着白。

      远处,谢镜芙和沈棠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望着那个方向,目光幽深复杂。

      镜芙提到了孟姐姐。是无心,还是……

      不,她是无心的。他那妹妹,心思单纯,藏不住事。她只是被他逼急了,口不择言。

      可那句话,终究是说了出来。

      谢珩闭上眼,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沉寂。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案上摊开的公文被墨渍染污了一块,他视若无睹,提笔蘸墨,继续批阅。

      笔锋依旧峻峭,字迹依旧冷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笔尖,泄露了一丝不该有的痕迹。

      夜七无声地出现在门外阴影处,犹豫了一下,没有进来。

      过了很久,谢珩的声音从书房内传出,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派人盯着揽月阁。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夜七悄然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烛火静静燃烧,将那道颀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峭而寂寥。

      谢珩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

      他抬头,目光落在墙角那盆金边瑞香上。那是沈棠侍弄过的花,叶片油绿,长势正好。

      他盯着那盆花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窗外透进黎明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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