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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双面间谍 双面间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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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姨娘的传唤来得比预想中早。
那日午后,沈棠刚从揽月阁回来,便被一个面生的粗使婆子拦在回廊拐角。婆子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姨娘要见你。老地方,一刻钟后。”
说完便匆匆离开,仿佛只是路过。
沈棠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半拍。距离上次见面,恰好又是十日。她摸了摸袖口,那里空无一物——她早有准备。
一刻钟后,她出现在周姨娘院中小佛堂门口。
檀香的气息依旧浓郁,混着那缕若有若无的甜腻。周姨娘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沈棠静静跪在门边的阴影里,等诵经声停下。
“来了。”周姨娘睁开眼,没有回头。
沈棠膝行上前,磕头:“姨娘。”
周姨娘转过身来,烛光映着她的脸,那目光依旧居高临下,像在看一只爬进佛堂的蚂蚁。只是这次,她眼底多了一丝急切。
“这十日,可有什么发现?”
沈棠垂着眼,把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回姨娘,公子近日频繁见客。前日有个穿玄色劲装的人从角门进来,在书房待了约一个时辰才走。昨日又来一人,像是北边口音,和公子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听不清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北边’‘书信’几个字。”
这是真的。那两人确实来过,也确实与北边有关。但她没说的是——那两人是谢珩的心腹,往来传递军务文书,本就是正常公务。
周姨娘眼神一动:“北边?可听清是什么事?”
沈棠露出为难的神色:“奴婢实在听不清。只远远看见那人走时,袖口露出一角信封,封皮上似乎有火漆印。”
火漆印。这意味着机密。周姨娘的神色越发专注。
“还有呢?”
沈棠想了想,声音更低了些:“红绡姐姐……回听雪院了。”
周姨娘眉头微挑:“哦?她不是被罚去浣衣房了?”
“是。但前日公子身边的人去浣衣房传话,让她回去了。”沈棠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她回来之后,看奴婢的眼神……不太好。”
周姨娘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沈棠。
烛光跳动,那目光依旧像浸过冰水。沈棠把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
“抬起头来。”
沈棠僵硬地抬头,眼眶已经泛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光。
周姨娘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却让沈棠后背发寒。
“做得不错。”周姨娘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花小碗,递过来,“喝了。”
沈棠接过药碗,低头就往嘴边送。药汁入喉,依旧是铺天盖地的苦涩。黄连,龙胆草,还有那味苦中带腥的蛇胆。她一口气喝完,将碗放回案上。
周姨娘满意地看着她,又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塞进她手里。
“赏你的。”
沈棠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对银镯子,花纹精致,分量不轻。她双手捧着,眼泪又涌出来:“多谢姨娘恩典……”
“好好做。”周姨娘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动作轻柔,“下次来,记得多带些有用的消息。”
沈棠磕头应是,退出佛堂。
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夜风,才感觉后背那层冷汗稍稍褪去。
那对银镯子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像烫手的炭。
她往听雪院的方向走,脚步匆匆。转过月洞门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闪身隐入假山阴影里。
不远处的凉亭里,两个少女相对而坐。一个是谢婧姝,月白色褙子,温婉端庄;另一个是谢婧雅,淡青比甲,眉眼灵动。两人正说着什么,声音虽低,却断断续续飘过来。
“……三皇子的亲事,母亲怎么说?”谢婧雅问。
谢婧姝轻轻摇头,声音温柔:“还没定。不过宫里那位的意思,似乎更属意咱们府上。”
“那岂不是……”谢婧雅压低声音,“大小姐那边怎么说?”
“她能怎么说?”谢婧姝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依旧温柔,“她是嫡女,这种事自然要先问她的意思。不过她那性子,哪里肯乖乖听话?昨儿还在演武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谢婧雅掩唇轻笑:“那岂不是正好?她不乐意,母亲才好……”
“慎言。”谢婧姝打断她,目光扫过四周。
沈棠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阴影里。
谢婧姝收回目光,依旧温柔笑着:“这种事,自有长辈做主。咱们做妹妹的,操什么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沈棠等她们走远,才从假山后出来。她望着那两道纤细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三皇子的亲事。周姨娘果然在打这个主意。谢镜芙不愿,她们正好趁机把自己女儿推上去。
只是这话从谢婧姝嘴里说出来,那温柔的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可不少。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听雪院走。
回到听雪院时,暮色已深。
沈棠绕过回廊,往自己住的耳房走去。推开门,她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屋内——
然后,她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床铺上,那张她藏在枕头底下的纸条,此刻正被人拿在手里。
谢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写满香材名字的纸条,正对着窗外的余晖端详。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回来了?”
沈棠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张纸条是她夜里偷偷写的,上面记着这些日子接触过的各种香材——哪些是真品,哪些可疑,哪些来历不明。她本想留着日后慢慢分析,没想到……
谢珩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煞白的脸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情绪。可正是这种淡,让沈棠从头凉到脚。
“周姨娘给的东西,”他晃了晃手中的纸条,又看向她怀里微微鼓起的锦盒,“够买你的命吗?”
沈棠的双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跪了下去。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脑子里飞速转动,却想不出任何说辞。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是她的,香材的备注是她的,周姨娘的锦盒还揣在怀里——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她能说什么?
说这张纸条只是写着玩的?说那锦盒是捡的?
太可笑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偶尔传来秋虫的鸣叫,更显得室内的死寂令人窒息。
沈棠跪着,一动不动。她感觉谢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实质一般,一寸一寸剐过她的皮肉。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奴婢的命,是公子的。”
谢珩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那双眼里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物品的价值。
她忽然想起那夜他派人送来的伤药和桂花糕。想起他罚红绡去浣衣房,却只罚她半月月钱。想起他让她管香料库时那句“好好做,别让我失望”。
那些都是试探。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沈棠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跪着,与他对视。
良久,谢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沈棠后背蹿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有点意思。”他将纸条放在旁边的几案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太近了。近得沈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松木气息。她垂着眼,不敢再抬头,只能看见他玄色的衣袍下摆。
“周姨娘给你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沈棠抿了抿唇,从怀里取出那个锦盒,双手高举过头顶。
谢珩接过,打开。那对银镯子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
“就这些?”
沈棠低着头:“每月还有一次……解药。”
“解药。”谢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信那是解药?”
沈棠没有说话。
谢珩弯下腰,与她平视。那双深邃的眼近在咫尺,沈棠能清晰地看见自己苍白的面容倒映在他眼底。
“我给你的,不只是解药。”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还有你的自由。”
沈棠的呼吸一窒。
自由。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挣扎求存,每日如履薄冰,为的不就是这两个字吗?
“你帮我盯着周姨娘,”谢珩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那边有什么动静,事无巨细,报给我。我对后院的争风吃醋不感兴趣,但我要知道她想做什么。”
沈棠跪在地上,心跳如雷。
“还有,”谢珩顿了顿,“你这几日跟在镜芙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告诉我。”
沈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深邃难测,但此刻,她在那深处看见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审视,而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刻,她面前站着的人,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世子爷,而是一个和她一样,在这深宅大院里戴着面具生存的人。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奴婢明白。”
谢珩看了她片刻,转身走回窗边。
“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那对镯子,留着。日后周姨娘问起,也好交代。”
沈棠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微微发颤。
谢珩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地面上。
“沈棠。”他没有回头。
“奴婢在。”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敲进她心里,“你的命,是我的。”
沈棠垂着眼,低低应道:“是。”
良久,谢珩摆了摆手:“下去吧。”
沈棠屈膝行礼,退出房门。
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死。可他没有杀她,甚至没有罚她。他给了她一个选择。
或者说,他让她以为自己在选择。
沈棠慢慢抬起头,望向书房那扇紧闭的窗。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和一道颀长的剪影。
她忽然想起他最后那句话——“你的命,是我的”。
不是“你的命,我保了”,不是“你的命,你自己挣”。而是“你的命,是我的”。
沈棠垂下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世子爷。您要我的命,我给您就是。
只是不知道,您要的,究竟是我的命,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身,朝自己那间低矮的耳房走去。夜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怀里那对银镯子还在,沉甸甸的。但此刻她握着的,是枕下那瓶青瓷药瓶——他派人送来的那瓶。
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却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书房内。
谢珩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单薄身影。月光下,她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却始终挺得笔直。
他想起方才她跪在地上、抬起头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惊惶,但更多的,是一种拼死一搏的决绝。
就像那日库房里,她跪在一地碎琉璃中间,眼底闪过的锐利的光。
那是狼的眼神。
谢珩的唇角微微弯起。
夜七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公子,就这么放她走了?”
谢珩没有回头,淡淡道:“不然呢?”
夜七犹豫了一下:“她毕竟是周姨娘的人……”
“我知道。”谢珩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那道消失的身影上,“但她现在,是我的了。”
夜七一愣,没敢再问。
谢珩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那块璞玉,对着烛光端详。玉石温润,隐隐透着絮状纹路。
他想起方才她说的那句话——“奴婢的命,是公子的”。
说这话时,她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声音却出奇地稳。那不是恐惧到极点的颤抖,而是在绝境中迅速做出判断、迅速选择最有利的立场——冷静,果决,毫不犹豫。
这样的人,不会甘心一辈子做别人的棋子。
谢珩将璞玉握在掌心,感受那微凉的触感。
璞玉待琢。
他倒要看看,这块玉,最后能琢出什么来。
窗外,月色清冷。
远处那间低矮的耳房里,沈棠躺在窄小的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枕下的青瓷药瓶。瓶身冰凉,却让她觉得安稳。
世子爷。您想让我做您的眼睛。
那您最好准备好,承受这双眼睛看到的一切。
她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夜色渐深。
听雪院里,两间屋子,两个人,各自无眠。
月光静静流淌,将一切笼罩在清冷的银辉里。那些深藏的心思,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沉在夜色底下,等着天亮后的下一次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