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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试牛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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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杂役院的第七日,秋意已深。
沈棠的日子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天不亮起身,打水,洒扫,清洗堆积如山的衣物。王嬷嬷因着她曾“伺候过世子”,言语间更多了几分刻薄,活计也派得更重。同院的丫头们或明或暗地疏远她,仿佛她身上沾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沈棠对此并无所谓。她每日沉默地做完分内之事,便缩在耳房角落,就着昏暗的油灯缝补破旧的衣物。手指上的冻疮因着连日浸冷水而复发了,红肿溃烂,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她却像是感觉不到,针脚依旧细密匀称。
这日午后,她正蹲在井边搓洗衣物,一个面生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过来。
“沈棠是哪个?”管事嬷嬷的声音洪亮,目光在院中扫视。
沈棠站起身,湿漉漉的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奴婢在。”
管事嬷嬷打量她几眼,眉头微皱:“收拾一下,跟我走。世子爷那边有差事。”
院中顿时一静。几个正在晾衣的丫头停下动作,偷偷往这边瞥。王嬷嬷从屋里出来,脸上堆起笑:“周嬷嬷,什么差事要劳动您亲自来?这丫头笨手笨脚的,别误了爷的事。”
周嬷嬷瞥她一眼,语气平淡:“爷点了名要的。赶紧的,别让爷等。”
沈棠心头微沉。谢珩又要见她?
她默默回屋换了身相对干净的衣裳,将湿发简单挽起,跟着周嬷嬷出了杂役院。
这次去的却不是松涛轩,而是府中一处较为僻静的跨院。院中植了几丛翠竹,秋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正房的门开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沈棠垂着头走进去,看见房中除了谢珩,还站着另外三个丫鬟。都是生面孔,年纪与她相仿,穿着体面,看样子是各房各院抽调来的。
谢珩坐在窗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见她进来,目光淡淡扫过,并未停留。
“人都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中瞬间安静下来,“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办。”
他示意身旁侍立的小厮。小厮捧过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几个巴掌大小的锦囊,还有几方折叠整齐的绢帛。
“这些锦囊里,是几种残缺的古香方。”谢珩的目光从四个丫鬟脸上一一掠过,“绢帛上记录了香方缺失的部分原料。你们的任务,是分辨出锦囊中的香料,将香方补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香方涉及府中秘制,不得外传。给你们一个时辰。做得好的,自有赏赐。”
四个丫鬟齐齐福身应“是”。
沈棠的心跳渐渐加快。香方?残缺的古香方?
这绝不只是简单的差事。
她随着另外三人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长案前。案上铺着素缎,放着笔墨纸砚。小厮将托盘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沈棠伸手取过一个锦囊,解开系绳。一股复杂而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将香料倒在掌心。是研磨成细粉的混合香材,颜色深浅不一,气味交织难辨。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沉香打底,清冽微苦,是上好的琼州沉。中间混杂着龙脑的清凉,乳香的甜润,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消失的腥气。
是麝香。但不是常见的麝香,气味更野,更燥,像是取自某种罕见的山地麝鹿。
她睁开眼,又取过一方绢帛。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香方的部分描述:“……佐以南海珊瑚末三钱,西域金珀粉二钱,另缺主香一味,性温润而具安神之效……”
沈棠的目光落在“主香一味”四个字上。
她重新看向掌中的香粉。除了刚才分辨出的那几种,还有一味……气味极淡,几乎被其他浓烈的香气完全掩盖。但那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甜腥的草木气息,她认得。
是“幽罗藤”的根皮研磨而成。
一种生长在西南瘴疠之地的藤蔓,根皮有剧毒,微量使用可致幻,常被用于某些见不得光的秘药中。若与麝香、龙脑同用,毒性会缓慢渗入肌理,久闻令人神智渐失,狂躁易怒。
这哪里是什么“安神”的香方?
沈棠的指尖微微发凉。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窗下的谢珩。
他依旧把玩着那块玉佩,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考验。
另外三个丫鬟已经开始埋头分辨,有的蹙眉细嗅,有的蘸取少许在指尖揉搓,有的低声交谈。她们的神色认真,却不见惊疑,显然并未察觉这香方的问题。
所以,这试探……是针对她的。
谢珩在怀疑她对香料的认知,怀疑她上次“凑巧”认出盏底裂痕,怀疑她藏了更多东西。
沈棠垂下眼,重新看向掌心的香粉。
她要怎么做?
全盘托出,展露自己真实的辨识能力?那无异于告诉谢珩,她不仅懂,而且懂得太多。一个乡下丫头,怎会识得幽罗藤这种罕见毒草?
完全装作不懂,胡乱填写?可谢珩既然设下此局,必有后手。若她表现得太过愚钝,反而更惹疑心。
她必须答。但不能全答对。
沈棠定了定神,提笔蘸墨。
她将沉香、龙脑、乳香、麝香这几味一一写下,描述准确,用量推测也合理。到了最后那味“主香”时,她笔尖顿了顿。
然后,她写下“青葛根”三字。
青葛根与幽罗藤气味有五六分相似,同样带有草木甜腥,但药性温和,确有安神之效。寻常人极易混淆。而青葛根是南方常见药材,乡下采药人认得,说得过去。
写完,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将香粉重新装回锦囊,连同写好的香方一起放在托盘上。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小厮收了四人的答卷,呈到谢珩面前。
谢珩一份份看过,速度不疾不徐。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摩挲声。三个丫鬟紧张地绞着手指,沈棠垂首而立,神色平静。
良久,谢珩放下最后一份。
“你,”他指向其中一个圆脸丫鬟,“沉香与檀香分辨不清,用量错得离谱。”
那丫鬟脸色一白,扑通跪下。
“你,”他又指向另一个,“乳香认成了没药,龙脑与冰片混淆。”
第二个丫鬟也跟着跪下,肩膀发抖。
第三个丫鬟侥幸全对,脸上露出喜色。
最后,谢珩的目光落在沈棠身上。
沈棠感觉到那道视线,后背微微绷紧。
“沈棠。”谢珩缓缓念出她的名字,“沉香、龙脑、乳香、麝香,辨得不错。”
沈棠低头:“谢爷夸奖。”
“只是这最后一味,”谢珩拿起她写的那张纸,“青葛根?”
“是。”沈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奴婢……奴婢觉得气味像,但不敢完全肯定。青葛根安神,与香方描述相符……”
谢珩看着她,眸色深深。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尚可。”
只是尚可。
既未肯定,也未否定。
沈棠的心却没有放下。谢珩这样的反应,恰恰说明他看出了问题。他看出了她故意将幽罗藤说成青葛根,看出了她在藏拙。
但他没有点破。
为什么?
“你们三个,”谢珩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丫鬟和那个喜形于色的,“各自回原处当差。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
三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屋内只剩下谢珩和沈棠。
秋阳从窗棂斜斜照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菱格光影。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寂静无声。
谢珩重新拿起那块玉佩,指尖慢慢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你可知,”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那香方中最后一味,究竟是什么?”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稳住呼吸,声音依旧怯懦:“奴婢……奴婢不知。奴婢见识浅薄,许是认错了……”
“见识浅薄?”谢珩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一个见识浅薄的乡下丫头,能一眼看出琉璃盏底的旧裂,能准确分辨出琼州沉、山地麝香这些连宫中香师都未必能辨的香料?”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刃,直直刺向她。
“沈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棠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清醒。她迎上谢珩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脸。
“奴婢没有装。”她缓缓跪下,声音低而清晰,“奴婢确实认得一些香料草药。因为奴婢的娘亲……生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采药人。”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装的,是提起亡母时真切的哀戚。
“娘亲教过奴婢许多。哪些草能止血,哪些根能止痛,哪些花有毒……青葛根和幽罗藤,娘亲特意教过,说它们长得像,气味也像,但一个能救命,一个能要命。”她抬起泪眼,看向谢珩,“奴婢记得娘亲的话,所以……所以觉得那味道像青葛根。奴婢不敢乱说,若真是幽罗藤……那是害人的东西。”
她说完,伏下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秋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良久,谢珩才缓缓道:“你娘亲倒是教得好。”
沈棠伏在地上,没有应声。
“起来吧。”谢珩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回杂役院去。”
“是。”
沈棠站起身,垂首退了出去。
走出跨院,秋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感觉僵硬的四肢渐渐回暖。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怕。
怕谢珩拆穿她的谎言,怕他追问下去,怕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被一寸寸挖开。
所幸,他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暂时相信这个说辞。
沈棠加快脚步,朝杂役院走去。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
她知道,这场试探还没有结束。
谢珩的疑心一旦升起,就不会轻易消散。他今天放过她,不是因为信了她的说辞,而是因为……他想看看,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而她,必须更加小心。
……
跨院正房内。
谢珩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指尖的那块玉佩已经不再转动。
他看着沈棠方才跪过的地方,眸色深沉。
青葛根和幽罗藤。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哀切的神情,颤抖的肩膀,提起亡母时的泪光……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完美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可越是完美,就越可疑。
谢珩的指尖在玉佩边缘轻轻划过。
他想起那日书房里,她指着琉璃盏底裂痕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快的光。不是惊恐,不是茫然,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
又想起方才,她写下“青葛根”三字时,笔尖那一瞬间的停顿。不是犹豫,更像是……权衡。
这个小丫头,远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怯懦无知。
她像一株长在悬崖缝里的藤,表面柔弱,根须却死死抓住岩壁,在风雨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有趣。
谢珩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猎物了。
他不急着拆穿她,也不急着逼她现形。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等,慢慢看。
看她在这深宅高墙里,如何用那套怯懦的皮囊,演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戏。
而他,会是这场戏唯一的、也是最耐心的观众。
直到她演不下去的那一天。
直到她不得不露出爪牙,不得不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天。
谢珩将玉佩收进袖中,起身。
窗外,竹影摇曳,秋色正浓。
猎手与猎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