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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试牛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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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跨院回来后的几日,沈棠格外安分。
每日天不亮起身,打水洒扫,洗衣晾晒,做完分内之事便缩回耳房,连院子都不多踏出一步。王嬷嬷的刻薄话她听着,同院丫头的白眼她受着,面上没有半分怨怼。
但她心里清楚,谢珩那日的试探,只是个开始。
果然,第五日清晨,嬷嬷又来了。
“沈棠,收拾一下,跟我走。”这次连解释都省了,直接点名。
沈棠擦干手,默默跟上。
这回去的不是跨院,而是听雪院后罩房的一间耳房。推开门,里头光线明亮,靠墙立着几排博古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大小不一的匣子、瓷罐、锦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息,沉香、檀香、龙脑、乳香——数百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浓郁得几乎呛人。
谢珩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从今日起,你负责整理这间屋子的香料。”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全部清点造册,分门别类,有受潮发霉的挑出来,品质不对的记下。七日之内做完。”
沈棠怔住。
整理香料?
这差事太特殊了。特殊得不像是对一个粗使丫头的安排。
她垂首应道:“是。”
谢珩这才转过身,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那满架香料上:“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历。有些是御赐,有些是外头采买,有些是各处孝敬。你清点时仔细些,别出差错。”
“奴婢明白。”
谢珩没再多说,抬脚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若发现什么不对,报上来。”
说完便走了。
沈棠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微沉。
“若发现什么不对”——这话听着像叮嘱,实则是试探。他在看她会不会发现问题,更在看她发现问题后,会不会报、怎么报。
沈棠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满架香料。
既来之,则安之。这差事,她接下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棠几乎泡在了那间耳房里。
每日天不亮就进去,直到天黑才出来。中午有人送饭,她就着茶水随便吃几口,继续埋头清点。
她做得很慢,很细。每一盒香料打开,先看外观,再嗅气味,最后用手指捻少许感受质地。确认无误后,才在册子上记下名称、产地、数量、成色,再放回原位。
几日下来,她发现这屋里的香料大有来头。有产自琼州的沉香,油脂饱满,清冽微苦;有来自西域的乳香,颗粒晶莹,甜润悠长;有从南海带回的龙脑,冰片薄如蝉翼,清凉透骨;还有一小盒麝香,气味野燥,连宫中都不多见。
沈棠记下每一件的特征,也在心里默默记下另一些东西——那些气味不对的,成色可疑的,来历存疑的。
第四日午后,她在清点第三排架子时,目光落在一个青瓷小罐上。
罐身贴着标签,上写“青木香,采买于兴元十二年秋”。
沈棠打开罐盖,凑近闻了闻。
一股略带辛辣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初闻似乎正常,但她细辨之下,眉头微微蹙起。
这气味不对。
她将罐中香料倒在掌心。是切成小段的根须,颜色淡黄,粗细不一。她捻起一段仔细看,又凑近鼻端深深嗅了几下。
然后她将这段根须咬下一小截,在舌尖细细品味。
苦。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
青木香的气味应该是辛中带苦,后味回甘。但这批香料苦味过重,辛味不足,尾韵还带着一股极淡的酸——那是劣质根须特有的味道。真正的青木香需三年以上才能采挖,晒干后气味醇厚。而这些根须粗细不一,色泽偏淡,分明是不到年份的次品。
沈棠将香料放回罐中,盖上盖子。
她盯着那青瓷小罐,沉默了许久。
报还是不报?
报上去,等于告诉谢珩她不仅懂香料,而且懂到能分辨细微的品质差异。这等眼力,绝不是“乡下采药人”能解释的。
不报,万一这批香料有问题,日后出了事,她知情不报,罪责更大。
而且谢珩临走时那句话——“若发现什么不对,报上来”——分明是提前埋下的钩子。他不说哪些不对,也不说要报什么,就等着她自己上钩。
沈棠将青瓷小罐放回原位,继续清点下一件。
表面若无其事,心里却在飞速权衡。
申时末,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又折返回去。
她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第三排左起第七格,青木香一罐。气味有异,苦重辛薄,尾韵带酸,似掺入劣质根须。请核。”
写完,她将素笺折成小方块,夹在那罐青木香的标签后面。不显眼,但若有人细查,一定能发现。
做完这些,她吹熄油灯,轻轻带上门离开。
暮色四合,秋风吹过回廊,带着凉意。沈棠走在回杂役院的路上,步伐平稳,手心却微微出汗。
那张纸条,是她递出去的一把钥匙。
至于谢珩要不要开那扇门,开了之后会看到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游戏真正开始了。
戌时三刻,听雪院书房。
谢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北地军务文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他手里捏着一张折成小块的素笺,指尖轻轻摩挲着边角。
夜七站在阴影里,低声道:“她今日申时末离开,离开前在第三排架子前停留了片刻。之后去了门口,又折返回去。出来时手里没拿东西。”
谢珩展开素笺。
几行小字映入眼帘,字迹不算漂亮,却工整清晰。内容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第三排左起第七格,青木香一罐。气味有异,苦重辛薄,尾韵带酸,似掺入劣质根须。请核。”
谢珩的目光落在“请核”二字上,唇角微微弯起。
青木香。他当然知道那批香料有问题。那是周姨娘举荐的采买管事经手的东西,他故意放在那里,就是想看看这满屋香料里,谁会第一个发现问题。
满府那么多老人,那么多号称懂香料的,这几日进进出出清点的人也有几个,却无一人察觉。
偏偏是这个小丫头。
偏偏是那个“乡下采药人”出身的小丫头。
他放下素笺,淡淡道:“去把孙福叫来。”
孙福是府里的采买管事,周姨娘举荐的人,在这位置上待了五年。
一刻钟后,孙福战战兢兢地站在书房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爷深夜唤奴才,不知有何吩咐?”
谢珩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块羊脂玉佩,语气漫不经心:“孙福,你在府里当差几年了?”
“回爷,五年了。”
“五年。”谢珩重复了一遍,“五年,经手的采买应该不少。今年的青木香是哪家进的?”
孙福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回爷,是城南永兴行的货。奴才亲自验过,品质上乘。”
“品质上乘。”谢珩轻轻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却让孙福后背蹿起一股寒意。
“那你来闻闻这个。”谢珩从案上拿起那罐青木香,递给他。
孙福颤抖着接过,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
“品质上乘?”谢珩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孙福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爷饶命!爷饶命!奴才也是被人蒙蔽!那永兴行的人说这批货是上等品,奴才信了他们……”
“信了他们?”谢珩打断他,目光如冰刃般刺过去,“孙福,你在采买这位置上坐了五年,连青木香的真伪都分不清?还是分清了,却收了不该收的东西?”
孙福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地砖,不敢抬头。
谢珩看着他抖成一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来人。”
夜七应声而入。
“带下去,问清楚。这些年他经手的采买,还有多少是这种‘品质上乘’的货色。”
孙福被拖下去时,已经软成了一滩泥。
书房重归寂静。
谢珩重新拿起那张素笺,看着上面那几行小字。
字迹虽然稚拙,却写得极为仔细,连“苦重辛薄”“尾韵带酸”这样的细节都一一注明。这不是随便闻闻就能写出来的,是仔细分辨之后才能得出的结论。
一个乡下丫头,能有这样的眼力?
谢珩的指尖在“请核”二字上轻轻摩挲。
他想起那日跨院里,她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说起娘亲教她辨认草药的模样。那神情太过真切,真切得让人不忍怀疑。
可越是真切,就越值得怀疑。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秋风穿过松涛,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他忽然想起那日库房,她跪在一地碎琉璃中间,右手渗着血,泪痕满面,却在抬头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锐利的光。
那光,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是狼的眼神。
谢珩睁开眼,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沈棠。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翌日清晨,沈棠刚做完洒扫,周嬷嬷又来了。
“收拾东西,跟我走。”
沈棠默默跟上,心里却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这次去的是听雪院书房。
谢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那罐青木香。
沈棠的目光落在罐上,心头微微一紧。
“这是你写的?”谢珩拿起那张素笺。
沈棠低头:“是。”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不算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却让沈棠感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动弹不得。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青木香掺假,你如何发现的?”
沈棠稳住呼吸,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奴婢先闻气味,觉得不对。真正的青木香气味辛中带苦,后味回甘。但这罐香料苦味太重,辛味不足,尾韵还有一股酸涩。奴婢又尝了一点,酸味更明显,所以……”
“所以断定是掺了劣质根须。”
“是。”
谢珩看着她,眸色深深:“你母亲教你这些?”
“是。娘亲说,采药人最要紧的是眼力和鼻子。药材真伪、成色好坏,都要靠这两样。”沈棠的声音低而清晰,“娘亲教过奴婢认青木香,说好的根须要三年以上,晒干后气味醇厚。若不到年份,或者掺了别的根须,气味就会变。”
谢珩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起身,走到她面前。
距离太近了。近得沈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松木气息。她垂着眼,不敢抬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从今日起,”谢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不用回杂役院了。”
沈棠一怔。
“库房那间香料屋,交给你管。”他顿了顿,“每月清点一次,新进的香料由你验收,有问题的报上来。月钱按二等丫头算,住的地方会有人安排。”
沈棠猛地抬头,对上谢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让她管香料库?
一个粗使丫头,入府不到两个月,被调到库房独当一面?
这太突然了。突然得不合常理。
“怎么?”谢珩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不愿意?”
沈棠回过神来,慌忙跪下:“奴婢谢爷抬举!只是奴婢愚钝,怕做不好……”
“做不好可以学。”谢珩打断她,“你既然能发现青木香的问题,就说明你有这个本事。好好做,别让我失望。”
他说完,转身走回书案后,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吩咐。
沈棠跪在原地,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是试探,还是真的给了她一个机会?
“还跪着做什么?”谢珩的声音传来,“去库房,周嬷嬷会教你规矩。”
沈棠磕头:“是。谢爷恩典。”
她起身退出去,脚步有些发飘。
走出书房,秋日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感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库房。香料。独当一面。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杂役院里任人搓圆捏扁的粗使丫头了。
她有了自己的差事。
也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
沈棠垂下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世子爷。您给的这份恩典,我收下了。
只是不知道,日后您会不会后悔今日这个决定。
她转身,朝库房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秋阳下被拉得很长,单薄,却隐隐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韧劲。
书房内。
谢珩站在窗边,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单薄身影。
他看着她走过回廊,转过月洞门,消失在视线尽头。自始至终,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受宠若惊,甚至连明显的激动都没有。
一个被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粗使丫头,得到这样的机会,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谢珩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沈棠。你的戏,演得越来越好。
只是不知道,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窗外的秋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那块璞玉,对着光端详。玉石温润,隐隐透着絮状纹路,像藏在迷雾里的真相。
璞玉待琢。
他倒要看看,这块玉,最后能琢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