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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琉璃盏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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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被调到书房外伺候茶水的第三日,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廊檐下挂了竹帘,雨水顺着帘角串成珠链,在青石地面上溅开细碎的水花。沈棠垂手站在书房外的廊柱旁,看着雨幕出神。这几日她谨守本分,只做分内之事——端茶,递水,擦拭廊下栏杆,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红绡对她的态度却越发微妙。表面上仍是客客气气,吩咐事情时语调温和,但沈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常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午后的雨势渐小,转为绵绵的雨丝。
红绡从书房内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手里捧着个黑漆托盘,上面盖着一方素色锦帕。她走到沈棠面前,停下脚步。
“沈棠妹妹,”红绡的声音压得低,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爷吩咐,将书房多宝阁上那套御赐的琉璃盏取出来擦拭。我手上还有些别的事,劳烦妹妹跑一趟库房,将盏取来可好?”
沈棠心头微动。御赐之物,向来是红绡亲自经手,从不假他人。今日怎会让她去取?
她垂下眼,声音怯怯的:“红绡姐姐,那御赐的东西……奴婢笨手笨脚的,怕……”
“不妨事。”红绡的笑容更深了些,将托盘往前递了递,“库房的钥匙在这儿,东西我都清点好了,装在锦盒里,你直接捧来便是。小心些,别磕碰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反而显得可疑。
沈棠伸手接过托盘。锦帕下,一枚黄铜钥匙触手冰凉。
“有劳妹妹了。”红绡又叮嘱一句,转身回了书房。
沈棠撑着油纸伞往库房走去。雨丝斜斜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的步子很稳,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红绡想做什么?
库房在府邸东侧,离松涛轩有一段距离。沈棠打开厚重的木门,里头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陈旧木料和防潮药材混合的气味。她按红绡说的位置,在靠墙的博古架上找到了那只锦盒。
紫檀木的盒子,雕着缠枝莲纹,锁扣是鎏金的。她打开盒子,里头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套三只琉璃盏。盏身剔透,流光溢彩,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工艺的精湛与贵重。
沈棠没有立刻去碰。她仔细打量着锦盒内部,又观察了博古架周围。没有异样。
她伸手,指尖在触到琉璃盏的前一刻停住。
然后,她极其小心地,用锦帕垫着手,将最上面那只盏轻轻取了出来。对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光,她慢慢转动盏身。
盏口圆润,盏壁薄如蝉翼,琉璃内里似乎有极细的金色流沙,随着转动泛起粼粼的光。一切都完美无瑕。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盏底。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裂纹很细,若不是借着光线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裂纹的边缘有些毛糙,不像是烧制时的瑕疵,倒像是……后来磕碰所致。
沈棠的心沉了下去。
她将这只盏放回原处,又检查了另外两只。完好无损。
所以,红绡的目标,是这一只。
让她这个刚来不久的粗使丫头去取御赐之物,再“失手”打碎其中一只。罪责自然落在她头上。轻则杖责发卖,重则……性命难保。
好毒的心思。
沈棠站在原地,雨声从门外传来,越发衬得库房内死寂。她盯着那只锦盒,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将锦盒盖好,双手稳稳捧起,走出了库房。
……
回到松涛轩时,雨已停了。檐角还在滴水,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
书房的门开着,谢珩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赏院中雨后残景。红绡侍立在一侧,见沈棠捧着锦盒进来,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爷,琉璃盏取来了。”沈棠跪在门口,将锦盒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红绡走过来,接过锦盒,声音温柔:“辛苦妹妹了。”她转身走向书案,将锦盒放在案上,打开,取出那三只琉璃盏,一一摆放在铺了软缎的托盘上。
“爷,您瞧瞧,可是这套?”红绡笑着问。
谢珩转过身,目光扫过托盘上的琉璃盏,淡淡“嗯”了一声。
红绡便端起托盘,对沈棠道:“妹妹搭把手,将这几只盏送到多宝阁上摆好。我一人怕是拿不稳。”
沈棠应声起身,垂着眼走到红绡身边,伸手去接托盘的另一侧。
两人的手刚碰到托盘边缘——
“哎呀!”
红绡忽然低呼一声,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一缩!托盘瞬间失去平衡,朝沈棠这边倾斜!
电光石火间,沈棠看得分明——红绡缩手时,指尖刻意在托盘边缘用力推了一把!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
最外侧那只琉璃盏顺着倾斜的托盘滑落,在空中划过一道晶莹的弧线,然后——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琉璃碎片四溅,在光洁的地砖上散开一片狼藉。那只盏,正是沈棠在库房里看到盏底有裂痕的那一只。
空气凝固了。
红绡的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爷恕罪!奴婢……奴婢手滑了!是奴婢没拿稳!”她说着,猛地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沈棠,眼中迅速蓄起泪水,声音却带着厉色,“沈棠!你怎的如此不小心!这可是御赐之物!”
沈棠站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半托的姿势,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像是吓傻了。
谢珩的目光从一地碎片,缓缓移到跪地的红绡身上,又移到僵立着的沈棠脸上。
他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红绡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檐角滴水的轻响。
良久,沈棠像是才反应过来,“噗通”一声也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可、可奴婢方才接托盘时,分明觉得那盏……那盏本身就不稳……”
红绡的啜泣声顿了一瞬。
谢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棠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惶惧,却又努力想表达什么似的,伸手指向那堆碎片中的某处:“爷……您看……那盏底……盏底好像……本来就有裂痕……”
红绡的脸色彻底变了。
谢珩的目光顺着沈棠颤抖的手指看去。
琉璃碎片中,一块较大的盏底残片朝上躺着。雨水洗过的天光从窗外透入,恰好落在那片残片上。一道细微的、边缘毛糙的裂纹,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那不是新摔碎的茬口。
那是旧痕。
谢珩缓缓走上前,弯腰拾起了那片残片。指尖抚过裂纹边缘,触感分明。
他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红绡。
红绡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棠竟会注意到盏底的裂痕!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众指出来!
“这盏,”谢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是你从库房取出的?”
“是……是奴婢……”红绡的声音细若蚊蝇。
“取时,可曾查验?”
“奴婢……奴婢查验过……”红绡的额头渗出冷汗,“当时……当时并未发现……”
“并未发现。”谢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红绡浑身一颤。
他将残片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御赐之物,有损而不察,是为失职。”谢珩的目光落在红绡煞白的脸上,“拿次品搪塞主子,是为不忠。”
红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爷!奴婢没有!奴婢真的不知……”
“不知?”谢珩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便是你眼盲。连盏底裂痕都看不出,要你这双眼睛何用?”
红绡浑身剧颤,伏在地上再不敢言语。
谢珩不再看她,转而看向还跪在一旁的沈棠。
少女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侧脸上泪痕未干,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可方才她指认盏底裂痕时,声音虽颤,话却说得清楚明白,时机掐得恰到好处。
太过恰到好处了。
像是一早便知道那里有裂痕,只等这个机会。
谢珩眸色深了深。
“你,”他开口,“倒是有双好眼睛。”
沈棠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奴婢……奴婢只是凑巧看到……奴婢该死,没能接稳……”
“是没接稳,”谢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是有人,根本就没想让你接稳?”
红绡猛地抬头:“爷!”
沈棠却只是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再说话。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谢珩才缓缓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红绡愣住了,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沈棠也怔了怔。
“御赐之物有损,终究不是小事。”谢珩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红绡,你去账房支十两银子,就说是我赏的,让他们从库里挑件差不多的摆件补上。该怎么说,你自己清楚。”
红绡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叩首:“……奴婢明白。”
“至于你,”谢珩看向沈棠,“毛手毛脚,不堪大用。从今日起,不必在书房外伺候了,回杂役院去。”
沈棠叩头:“谢爷开恩。”
“都退下吧。”谢珩不再看她们,执笔蘸墨,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红绡和沈棠一前一后退出书房。
廊下,雨后的空气潮湿清冷。红绡脚步虚浮,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向沈棠。
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棠垂着眼,一副惶恐模样,直到红绡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缓缓直起身。
她看着地上还未干透的水渍,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到杂役院了。
也好。
至少暂时,远离了漩涡中心。
只是红绡……经此一事,怕是恨毒了她。
沈棠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冰凉的脸颊。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不是装的。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怕。怕谢珩不信,怕红绡反咬,怕自己这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所幸,赌赢了。
她转身,朝杂役院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步伐却渐渐稳了下来。
……
书房内。
谢珩的笔锋在宣纸上划过,写下的却并非公文,而是两个极小的字。
裂痕。
他看着那两个字,眸色深深。
今日这场戏,红绡演得拙劣,沈棠却演得……精彩。
一个粗使丫头,在那种情形下,能迅速找到破局的关键,不仅脱了身,还反将一军。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凑巧看到”。
她早就知道盏底有裂痕。
什么时候知道的?去库房取盏时?还是更早?
而红绡……谢珩的指尖在“裂痕”二字上轻轻一点。这裂痕,究竟是何时出现的?是红绡保管不慎磕碰所致,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若有人刻意为之,目标是他,还是红绡?亦或是……那个被推出来的小丫头?
谢珩放下笔,靠向椅背。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
书房里没有点灯,他的身影隐在渐浓的昏暗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像是暗夜中蛰伏的兽,静静等待着下一个破绽的显露。
猎物自以为聪明地跳出了第一个陷阱。
却不知,真正的猎手,从来都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猎物自己,一步步走进那张早已张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