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耳遇夏》反派CEO

2、习题旁的碎语 上

　　上课铃骤然划破走廊的喧闹。
　　方才漫溢整栋教学楼的人声、笑声、追逐打闹声，像是被瞬间按下暂停键，尽数收敛。喧闹骤停，风息渐稳，整条走廊迅速沉淀出属于课堂的规整安静。
　　在外嬉戏的学生三三两两折返教室，脚步声错落渐近，最终悉数落定。
　　九月的秋风彻底褪去盛夏的灼烫，只剩清透干爽的凉意，穿窗而入，轻轻掀动教室内摊开的书页，页角簌簌翻飞，细碎又温柔。秋日日光斜斜铺洒，切割出明暗错落的光斑，落在课桌堆叠的书本上，落在少年少女低垂的眉眼间，温温软软，裹挟着慵懒绵长的校园氛围。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与习题走上讲台，粉笔触板，清脆声响次第响起。密密麻麻的公式、层层递进的推导步骤，工整铺满黑板，冷硬规整的理科逻辑，瞬间拉满课堂的沉静与枯燥。
　　全班同学纷纷低头执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层层叠叠，细碎连绵，成了此刻唯一的主旋律。
　　孟盼缓缓敛神，用力收回方才飘向对面走廊的目光，试图将纷乱游离的心绪，稳稳拽回眼前的习题册上。
　　可心底那点浅浅软软的悸动，迟迟无法平息。
　　方才课间，斜对面七班走廊栏杆边的少年身影，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走神走得挺投入。”
　　一道清浅干净的少年声线，低低落在耳畔，不吵不凶，只是恰好戳破了她的放空。
　　孟盼背脊微僵，飘忽的思绪瞬间回笼，下意识转头。
　　身侧的吴江驰眉眼清俊利落，轮廓舒展干净，眼底没有半分厌烦与嘲讽，只有淡淡的、习以为常的无奈。
　　吴江驰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空白一片的草稿纸，又落回她略显怔忡的眉眼，语气平淡无波：“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你已经放空快十分钟了。”
　　孟盼耳尖微微发烫，被抓包的窘迫感漫上来，只能压低声音小声反驳：“我没有。”
　　“嗯，没有。”
　　吴江驰淡淡顺着她的话接，语气敷衍又清醒，摆明了不信。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回黑板繁杂的公式上，指尖依旧慢悠悠转着笔，漫不经心地提点：“老师刚才往你这边看了两次，别侥幸。”
　　他的提醒不含恶意，也无说教的压迫感，只是同桌之间最寻常的善意叮嘱。
　　可落在孟盼心里，依旧带着几分被戳破心事的窘迫。
　　她抿紧唇，不再回话，乖乖转头低头看题，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钉在眼前的演算步骤上。心里却悄悄懊恼。
　　吴江驰太敏锐了。
　　全班几十个人，人人课间发呆走神都很寻常，唯独她这点藏得好好的小心思，次次都能被他精准看穿。他清楚她所有的放空，都是为了斜对面六班那个遥遥不可及的少年。
　　身旁的吴江驰看似专注听课，余光却不经意掠过身旁女孩紧绷的侧脸。
　　她总是这样。外人说再多也是徒劳，唯有自己想开，才算真正放下。他只是偶尔看不下去，随口提点两句，尽个同桌的本分。
　　整节数学课缓慢流淌，日光慢慢偏移角度，梧桐枝叶的碎影在窗台缓缓移动，光影斑驳，温柔绵长。
　　孟盼尽力跟上课堂节奏，低头演算、勾画错题、梳理步骤，可思绪总会在不经意间飘远。目光会下意识越过书本、越过窗台，落在七班紧闭的门板上。那里藏着她半整年的心动与期许，藏着她无人知晓的温柔念想。
　　只是全程安静无隙，再也看不见那个清瘦温柔的身影。心底浅浅的落空，早已成为常态。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情绪循环：短暂期待、默默遥望、悄然落空、自我抚平。
　　一堂枯燥的数学课，就在这般细碎绵长的心绪里，悄然落幕。
　　下课铃声清脆响起，瞬间击碎课堂的沉静。
　　老师前脚踏出教室门槛，压抑已久的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说笑打闹声、翻书整理声、桌椅挪动声交织在一起，鲜活滚烫，填满所有空隙。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孟盼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太阳穴，浑身带着久坐后的慵懒疲惫。她微微俯身，想趴在桌面歇片刻，消解连日来悄悄攒下的心事疲惫。
　　身侧的吴江驰却率先动了。
　　他微微弯腰，指尖利落从桌肚拎出黑色篮球，随手轻拍两下，球面碰撞的闷响清脆悦耳，满是少年鲜活的朝气。他站直身形，身姿挺拔舒展，垂眸看向趴在桌边的孟盼，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无奈：“又准备趴着发呆放空？”
　　孟盼抬眼望他，眉眼带着点浅浅委屈：“吴江驰，你怎么总盯着我。”
　　“顺路看见。”吴江驰语气坦荡淡然，没有调侃戏谑，只是如实开口，“你最近上课走神太频繁了。心思别总飘在无关的地方，新学期刚开篇，落下很难补。”
　　字字都是真心提点，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说教，更无半分恶意嘲讽。
　　这就是吴江驰。嘴碎、通透、爱戳破她的心事，爱直白点出她的问题，却分寸恰好，从不会刻意让她难堪。他们是最典型的欢喜冤家，日常拌嘴、互相拆台、看不惯对方的小毛病，却无恶意、无厌烦、无嫌隙。
　　孟盼小声犟嘴：“我自己有分寸的。”
　　吴江驰闻言，淡淡挑眉，不反驳也不认同，只是轻轻颔首：“行，你有数就好。”
　　他从不会强行干涉别人的选择，点到为止，便是他最大的善意。拎着篮球转身欲走，脚步忽然一顿，他回头，目光落在孟盼桌面上，轻声补了一句：“下次收敛点，别总明目张胆走神，真被老师点名批评，不值当。”
　　语气清淡温和，说完，他不再多言，抬步转身融进走廊的人流里。少年背影挺拔张扬，步履轻快，很快消失在喧闹的人群尽头。
　　孟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底心绪复杂又柔软。
　　她有时候真的分不清吴江驰。他总能一针见血戳破她所有的伪装与执念，直白告诉她，她的念念不忘只是自我消耗。可转头，又会提醒她认真听课。
　　风再次穿窗而过，卷起细碎的书页，携着秋日草木的清爽气息，温柔拂过她的眉眼。
　　孟盼收回目光，重新抬眼望向斜对面的走廊。七班门口依旧安静空旷，没有沈知远的身影，没有温柔的侧影，没有让她心动半个学年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比谁都清楚，他们从未对视、从未对话、甚至在对方的世界里，从未存在过。
　　可心动从来不由理智掌控。
　　沈知远是她平淡青春里，撞进眼底最温柔的光。她舍不得放手，舍不得消解这份唯一的隐秘期许。哪怕无望，哪怕无果，哪怕永远遥遥相望。
　　“盼盼，干嘛呢？”身旁好友侧身凑过来，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笑着打趣，“又在看七班方向，想沈知远了？”
　　孟盼收回目光，点头，“嗯”了一声
　　好友撑着下巴，满眼感慨，“不过沈知远确实长的好看，年级好多女生都悄悄关注他。”
　　孟盼心底悄悄漾开一点细碎的、隐秘的欢喜。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被这份遥远的温柔吸引。只是所有人的心意，都一样安静、克制、无人言说，悄悄藏在青春的缝隙里，无人知晓。
　　好友拉过椅子靠近一点，低声和她闲聊，说起最近班里的琐事，各科老师新定下的作业要求，还有最近年级里传的一些零碎小事。孟盼安静听着，偶尔应声，心绪慢慢从方才的怅然里抽离。
　　课间的二十分钟总是过得飞快。走廊的喧闹起了又落，同学来来往往，有人打水，有人闲聊，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梧桐树叶被秋风持续吹动，沙沙声响，和教室里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构成黎阳中学日复一日、平淡不变的日常。
　　孟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边缘，心思半分落在好友的闲谈上，半分依旧悬在斜对面那间教室。
　　她依旧在期待下一次课间，期待能再一次远远瞥见沈知远安静的身影。
　　身旁的座位空着，吴江驰还在走廊和同学打球说笑。孟盼的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他提醒她时，那副清醒又无奈的模样。
　　她依旧烦吴江驰的嘴碎直白，恼他总一眼看穿自己藏起来的心事，却并不讨厌这个同桌。
　　无人知晓，往后漫长的朝夕同桌，无数次课堂、无数个课间、无数道一起讨论的习题，会慢慢改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此刻风过窗台，叶落无声，心事遥遥。
　　所有迟来的温柔、笨拙的偏爱、经年的奔赴与双向的沦陷，都还静静蛰伏在漫长的时光里。
　　太早了。
　　一切，都尚且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