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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贵族学院】秋之杀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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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流穿过高速,碾碎大道最后的枯叶,轻微的吱呀声唤醒滕清衍的意识。
他在车上睡着了。
抬眸望见一旁的导师和师姐,他缓缓将目光挪到窗外移动的风景。
秋风最后的萧条席卷第一城区,街道只剩下枯枝败叶,几两萧瑟。
路过公交站,恰逢公交停下,上上下下的乘客无数。鲜红的起点与终点引入眼帘,安康精神病院。
滕清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师姐,安康精神病院你听说过吗?”
滕清衍的师姐回神,合上笔记本道,“怎么问起它?那是沈闻两家共同控股一家私人精神病院,据说是当年两家联姻之后沈夫人精神状态不好创立的,不过沈夫人身子不好,医院刚建成,她便过世了。”
沈夫人是沈斫年的母亲,闻家的小姐闻缨,是滕清衍的奶奶。
为什么妈妈会提起这家医院呢?
“这家医院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
“精神病院当然是给……”师姐起初满不在乎回答,脑子灵光一现,扭转话头,“还真有,和你姐姐有点关系。”
“什么?”
“你姐姐滕萝和她室友苏盈月上学期期末周的时候因为那个人闹出不小的事,堪称期末周大瓜。”见滕清衍紧张,她没吊他胃口。
“那个人叫魏莱,据说是滕萝高中时期的同桌,高三的时候就被送出去留学了,不知道怎么认识的苏盈月,对她极其迷恋,为了她从国外跑回来,听到些风言风语以为滕萝和苏盈月不对付,晚上约滕萝去天台,结果是想拿刀捅死滕萝,幸好那天会长恰好也去天台了,你姐姐这才躲过一劫。
我怀疑他也是精神有问题,沈斫年出面送人进去治疗了。这么大的事你姐姐居然没和你说过?”
滕清衍勉强微笑:“她报喜不报忧。”
“也是,她脾气那么好,像朵百合花一样。肯定不希望你担心。”
话他赞同一半,另一半太离谱了。
前座的导师止住话头,“你们两个一会机灵点,小林你看着点滕清衍,别莽的跟个牛一样冲上去。砚修现在毕竟是泰逢的总裁,不光是老头子我的学生了,这投资咱还是要的。”
师姐摆手:“导儿您放心,师弟我肯定给您看好喽,至于投资梁总对你可尊敬了。咱哪回没要上?您老放心吧。”
“去去去,说什么呢!”
餐厅包厢,梁砚修卡点到达,滕清衍跟着导师起身,相似的面容让梁砚修不由一愣。
“梁总您好,我是老师新招的弟子,名叫滕清衍。”
姓滕?
梁砚修眉头微微皱起,滕清衍没有多说,安静跟在导师身后,充当一个好看的背景板。
这顿饭局结局已定,投资梁砚修肯定会投资的,老师开口组个饭局,他不好拒绝。
中间滕清衍觉得胸口发闷,寻个理由出去透气,转角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滕清衍立马打开录音,悄悄露出头看他,是沈澜年没错。
沈斫年的大哥,沈父初恋的儿子,从前他就听说过沈斫年以极其狠辣的手段拉下沈澜年,沈父因此气急攻心,送往医院抢救无效,自此沈家为沈斫年所有。
沈澜年的母亲来自第四城区,她的出现让闻缨和沈父岌岌可危的感情雪上加霜,闻缨精神崩溃,疯癫一段时日,一场大病后去了。
小时候挺这些故事时,大人总说沈斫年继承了母亲的头脑,也继承了她的疯癫。
亲手送走自己的血脉亲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况且做的如此光明正大。
沈澜年迟早会被沈斫年处理,滕清衍还是想找些他的把柄以备不时之需。
“找到下落了?想办法抓住他送到我面前,要活的。注意点,他可不好抓,几次三番躲过了沈斫年暗处的人,是个硬茬。”
沈斫年的人?
他想抓的人是谁?
滕清衍想凑近些听清楚,衣服却挂到画框上发出刺啦一声。
他顿时屏住呼吸,如临大敌。
沈澜年立即转身,“谁!”
他挂断电话,提高警惕一步步朝滕清衍的方向走去。
滕清衍刚想跑,肩膀被来人握住,他走出拐角,从内到外散发冷意,“是我。”
沈澜年释然一笑,“原来是梁总,您这是……”
“路过。”
梁砚修语气淡然,手掌捂住袖口,沈澜年想到那一声刺啦,猜测是梁砚修被划破了衣袖。
他对沈家的事不感兴趣,沈澜年便没有多想。
“我还有事,就不打扰梁总了。”
梁砚修连句话都懒得说,沈澜年讪笑一声,虚假的笑容险些绷不住,转身离去。
沈澜年走后,滕清衍后退一步远离梁砚修的控制。
“梁先生。”
相似的面容叫他有些恍惚,他敛眸,薄唇轻启,“你姓滕?”
“嗯。”滕清衍道,“滕萝是我姐姐。”
“姐姐?她已经没有亲眷在世上了,你从何而来?”
低沉的气压迫使滕清衍喉咙滚动,他面上不显,强装镇定,“远房弟弟,梁先生认定自己神通广大,连人家家中亲眷都能查的一清二楚不成?世上亲戚关系复杂,姐姐怎么就不能有我这个弟弟。”
狭长的凤眸落在滕清衍脸上,他不由一愣,“油嘴滑舌。”
“先生拐着弯买下姐姐卖出的房子才叫迂回。”
墙上画框复古清雅,画中荷叶翩翩,浓浅不一。疾风骤雨下,叶面翻飞,含苞欲放的荷花尽显单薄之姿,却又亭亭玉立。
少年面冠如玉,心生胆怯偏要逞强,不知道哪里来得一腔奋勇这么大胆和他讲话。
他理了理袖口,暗红色的袖口沉稳,同他本人一样淡漠疏离,“和她一样胆大,你千方百计见我,难道就为了在我面前逞强?”
谁跟你逞强!
梁砚修虽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毕竟这么多年挂着名号,他还是有敬畏之心,尊老爱幼好不好?
他清了清嗓子,“初志华去过紫罗湾,还留下过一束丁香花,至今下落不明。他究竟何方神圣,背后莫不是有其他势力,否则以他第四城区的身份,怎么能随意进去其他城区,为何沈家和梁家的人一同找他,至今没有将他抓捕?”
丁香花是滕萝母亲滕小芸最爱的花,初志华卷走钱财,留下一屁股债,还得她重病而亡。在餐桌留下一束丁香花无异于挑衅威慑滕萝。
滕清衍又道,“你叫宋小姐打探姐姐搬家的消息,会吓到她的。”
梁砚修:“这件事我会处理。”
瞧瞧,一提他妈妈,他就来劲了,人也不端着了,气压也正常了。
初志华必须马上解决,他多活一秒,滕清衍都觉得不安。
“可能在东南区域。”
梁砚修皱起眉头,转念一想初志华明面上和他给滕萝安排的身份没有关系,轻缓眉头。
他当着滕清衍面打了电话,安排此事。
滕清衍眨了眨眼,“多谢你,还有一件事。事先声明,你若是将我扔海里,姐姐不会原谅你的。”
梁砚修:“说。”
“嗯……她现在过得很好,很开心。她希望有一个可以尊重她,理解她的伴侣。既然姐姐已经离开半山公馆,圈子里不知道你们在一起过,梁先生如果真的希望她好,就不要再以各种方式介入她的生活了。一方的一厢情愿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知道我说话你也不会听的,但有些感情不合适不如放手成全对方。”
梁砚修目光冷冷,轻笑一声,“她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她现在都不愿意见你。”
梁砚修胸口发闷,浑身仿佛置身于潮湿的热带雨林中难以自拔,一张一呼皆是湿漉漉的,叫人发涩。
正常情况下滕清衍不该刚提出要求就要梁砚修主动离开,可他顾不上这么多了。
时间不多了,满打满算或许只有一年出头的时间了。
“我们的事用不着你插手。”
“她喜欢过你吧?你肯定没有回应她。”
……
两人不欢而散,助理发现梁砚修的时候,他站在“雨中残荷”画前阖眼冥想。
他像是个完美的雕塑,一动不动,望之不似人。
助理心惊,连忙呼喊:“总裁!总裁你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回吧。”
泰逢福利丰厚,每年集团为城区提供的税十几亿打底。
梁砚修坚守原则,严于律己,比起隔壁闻樾的助理,他一不用处理老板的三娘娘四娘娘,二来不用遭受娘娘们的电话攻击。
况且梁砚修对自己严苛,对他们员工,只要遵守公司规定,完成自己的工作,他不会随便裁员。
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好工作更不好找。对助理来说,这简直就是最好的工作。
助理比谁都喜欢自己老板身体倍棒!市面上的好老板更更更不好找!
“总裁,您真的没事吧?”
他今天可是看见和滕小姐长得简直一模一样的人,他差点以为滕小姐大变活人了。
“我让你安排的人吩咐下去了吗?”
助理脑子转了一圈,立马道,“已经吩咐下去了,照常避过了总司令的人。”
绝不能让总司令知道总裁派人去东南地区找人。
“留条命就行。”
助力懂了,剩一口气抓回来,其他不管是残了还是半死不活都是他本人造化。
“是。”
秋日凉风习习,萧瑟幽寂。枯枝的倒影印在车窗上,梁砚修拜别老师上车,人群中他对上与滕萝极其相似的桃花眼眸,如梦初醒,他们相遇也是在这样的季节。
“去查滕清衍。”
远房之中也会有如此相像的面容吗?
助力应声,目光最后扫过滕清衍。
他也不由感叹,太像了。
不过第一开始见到滕萝,她就像一朵即将凋零的残荷,比不得滕清衍有精神。
—
前年秋日
第四城区发生暴动,滕萝很多兼职被迫结束,甚至便利店老板娘也说要闭店躲风头。
一夜之间,她没了大部分收入来源。医生今天又说医药费的事,老师留下稀薄的钱早就不足以支撑庞大的金额。
加上母亲昨夜又进了ICU……
钱就像一个巨大的流沙漩涡,将她扯入无尽黑洞,吞噬她的口鼻,狠狠挤压她的心脏。
ICU的门口堆满了人,就像日子挤在一起,那段日子她几乎是掰着指头过,每一个深夜都在算今日干了几个小时,能有多少钱,明日能干几个小时……还能有多少钱能够凑齐母亲的医药费。
快了,很快了……只要熬到明年正月十五她就成年了,按照城区法规,她可以向银行贷款。
没办法,妈妈意识已经不清楚了。她拿便利店老板的手机搜过,按照城区法规,不能以妈妈的名义贷款。
可是现在的日子怎么熬?
她们家根本没有存款,家里所有的钱都被那个人卷走了。
她要怎么活过明天?
还要再借钱吗?
找谁借呢?
谁愿意再借给她?
上次借同学的钱,拖欠了很久才有能力偿还。
再借……很能再借了吧。他们只是学生,手里本来没有多少钱,一天能多出来一顿饭钱已经很好了。
“孩子,你来一下,你母亲这里又出了一点情况。”
夜晚她收到医院的电话,她抬眼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她下意识反问,“现在吗?”
“你母亲半夜心肌梗塞,情况不太好。”
“好!我现在去。”
怎么去,又成了问题。
最近发生暴动,这个点路上肯定没有车。为了妈妈的医药费,她已经将房子卖掉,现在住在最偏僻的出租屋里。
房租她付不起一个月,房东怕她跑,每天都叫她回来交钱。
她咬了咬牙,跑去便利店老板家,“求求您帮帮我,自行车就好。”
她知道街上暴动,那群人见车就砸,大部分有些能力的人都会把车锁在地下车库,或者寻常看不见的地方。
“不是姨劝你,撑这么久何必呢?你还小,未来还有很多可能。人老了都要生病,你撑了一年已经足够了,你妈妈不会怪你的。”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求求您借给我吧。”她拉着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身体一点点滑下。
她一辈子追求的幸福早就在出生的时候就拥有了,可惜,命运太无情,以至于她之后一直在失去。
她想要和儿时一样,睡着的时候妈妈会温柔的凝视她,会哼着轻缓的安眠曲拍打她的背。想要在花开的季节和她一起编花环,想一家人挤在小小的,破旧的沙发上看信号不太好的电视……可是她现在一句话都说不了。
只有她一个人蹲坐在床边看她枯瘦的、插满管子的身体。
便利店老板见她又要跪下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去吧。”
去年也是秋天,秋天真是一个杀人的季节。
如果没有人帮她,谁能帮她呢?出生在底层的女生遇见的诱惑太多,多如夏日的蚊虫,每个肮脏龌龊的人都想咬一口。
情况允许她会和滕萝一起守便利店,就算如此还是有恬不知耻的人凑上去衡量小姑娘的价格。
她一个人,只会更多。
可衣服脱了,再穿回来就难了。尤其在躁动不安,乃至发生暴乱的第四城区。
一旦踏进去再也回不了头了。社会、社会上的人会将她不断向下拉。
她该像楚绯手中的琵琶声一样铮铮,可惜,命运太无常。
可惜,夫妻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可惜他们之间终究只有一截父女缘分,往后都成了仇。
她一个旁观客都想问问初志华,街坊邻居里他从前对孩子最好,现在怎么都变了?
滕萝不知道,她什么不知道,她只知道秋日的风怎么这么凉。
风中带雨,每一缕都钻进她骨子里。雨和泪混在一起,她分不清楚。
离红灯还差几秒,她毅然骑了过去,刚好与拐弯的车相撞。
本就肿胀的大脑彻底失去意识,白昼般的灯光下,她心中萌生出绝望,她竟然要死吗?
妈妈怎么办?
“总裁,好像撞到人了。”
“下去看看。”
“……是个女孩子。”
她耳边听见清脆的脚步声,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去医院。”
……
她睁眼就对上了一双淡漠的双眼,她口中喃喃,“你……”
“不,妈妈……”
“你的母亲?我替你交了医药费,当做补偿。”梁砚修放下笔记本,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疲惫的鼻梁。
“……谢谢。”纵使她没有见识,也能通过平整的衣角和充满质感的布料看出他应该有不错的家世。
这样的人应该不是第四城区的吧?
“有事?”
“我……”滕萝心里有了大胆的想法,“你撞了我,车是不是坏了?它是借我的车,你撞了要赔的。”
顶着他冰冷无情的眼神,继续道,“我胳膊好痛,头也好痛,是不是受伤了?受伤没法干活,不干活就没有工钱支付妈妈的医药费,也吃不起饭,你……你要赔偿!”
她决定碰瓷。
梁砚修盯着她的脸,少顷,“可以,你想要多少?”
她哽住:“我……”
多少?
爸爸说要去外面闯一番,说将来一定有办法让他们一家人去上面的城区,他从家里离开。
自此年复一年,她和妈妈都站在门口等待他的身影。
“正月十五不是团圆的日子吗?为什么爸爸还不回来?”
“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西装革履,还带着另外一个女人。
“月亮,爸爸回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想要抱她,被妈妈拦下。
他笑容满面,亲昵摸她的头,“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我们离婚。”
那年她十二岁。
他不同意离婚,他开始选择,在两个女人之间权衡利弊,赶走她只见过一面的女人,说要和妈妈好好过日子。
“我们还有月亮,月亮还小。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要她呢?”
那时候她还不懂,不懂妈妈眼中复杂的情绪,她只是觉得她好难受,她说,“你们离婚吧。”
“别说胡话,傻孩子。”
……
“不要学乐器了,家里没有钱供你。”
十六岁,她突然觉得人生快走到尽头。
爸爸做生意亏损,借高利贷意图东山再起,却满盘皆输,晚上卷走所有钱跑了。
只留下讨债的债主和永不休止的威胁、恐吓。
利滚利,短短的时间里居然到了五百万。
妈妈一天打好几份工,白日在工厂打工,晚上到饭店刷盘子,扫大街。不准她帮忙,让她赶去学校上学。
“学生就该在学校上学,大人的事你少操心。”
……
“你怎么就是不争气!你这样永远都会留在第四城区,留在这个贫民窟,一辈子过像我一样的生活!”
“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吗?对不起外面追债的人就不会来了吗?对不起你的成绩就可以上去吗?”
“我……会努力的。”
她终于病倒了,而秋天还没有过去。
她的身体在生下她之后本来就不好。
她是计划生育时代的产物,甚至妈妈和爸爸生下她已经是高龄了。
或许,只有她一个孩子,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交不起费用,也没熬到那个时代结束。
那一年中秋节,他们一家彻底分崩离析,母亲重病,她连欺骗自己的机会也没有了。
她必须要想办法赚钱。
“为什么哭?”
梁砚修冷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抬手落在眼上,指尖沾上湿漉漉的眼泪,原来她哭了。
她怅然若失:“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要多少钱。”
整个秋天的落叶全都落下,八月十五又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在秋天得到圆满。
“你可以给我多少?”
他没有回答,反问:“你还在上学?”
她怔愣住,绞紧洁白的被子,手掐在一起不说话。
她脑子被他一句话打空,居然有空抽出来想原来医院的被子比家里的暖和,欠债后她将积攒的厚被子和衣服都卖掉了,第四城区它们还可以换取稀薄的纸张。
可她现在还是好冷。
泪再一次落下,梁砚修皱起眉,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脖子的衣领。她怕他不耐烦,连忙道,“我……我已经不上学了。”
“你多大?”
“十七。”
“我知道了。”说完他就走了,滕萝想张嘴挽留,可一句都说不出。
完蛋了,他不打算给她赔偿了
早知道……早知道少要一点了。
她又把事情搞砸了。
她不敢再躺在病床上,医院的每一秒呼吸都是钱,她承担不起。
起床一阵头晕,她扶着墙走出病房遇见护士。
“你怎么起来?”
“我头好晕,我这是怎么了?”
“呼吸碱中毒再加上轻微脑震荡,你身上还有擦出来的伤,好好躺着休息吧。平复心情,不要激动。”
“不用了。我没事的。”滕萝说完离开,任由身后护士叫也不回。
她说不出自己没钱,住不起病房,死到临头心里居然还坚守可笑的尊严,维持体面的假象。
中秋节的悲欢离合留给她的只有单薄的、怎么走都走不到头的余生。
望着秋天高悬的太阳,她想起刚刚的话,惊觉她居然才十七岁。
她好累,或许在这一场车祸里离世才是她最好的宿命。
她真的累了,为什么她要遭遇这一切!
出身在第四城区是她的错吗?所有的医生都劝她去上面的城区试试吧!
她要是能去早就去了!去上面的城区是第四城区所有人的梦想,可谁做到了!
谁做到了!?
“啊啊啊啊——”滕萝蹲在医院门口,声嘶力竭,“是我……是我不想吗?”
那么多的人都没有成功,怎么就对她一个没有成年,连贷款都做不到的未成年人说这样的话。
“我也想啊,可……”
她现在连学都不上了,又怎么可能做到。
她好恨,恨命运无情,轻描淡写写下她的人生。
恨初志华,恨她的父亲。
明明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会将她抱在头上欢呼,会攒下钱给她买好看的裙子,会在她转圈的时候喊她月亮。
他们一家人会手牵手在晚饭后的街道上吹着晚风散步,大的身影笼罩住小的身影。
她会张开双臂说:“踩住你的影子。”
“嗯,月亮踩住我的影子。”
会在下雨天用长长的雨衣披住她的身形,让她靠在他温暖宽厚的背上,她会看着地上的白线和他走过的轨迹猜到了哪个路口,会悄悄掀开雨衣窥看自己猜的对不对。
而他每次都会发现,说她调皮。
会在她被妈妈训斥不想喝粥的时候安慰她,“不想喝就别喝了,一碗米粥,我喝好了。第四城区的小米不好,喇嗓子,我们月亮值得更好的。”
……
“叫你月亮吧,爸爸的月亮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月亮是最漂亮的孩子。”
“月亮会让我们一家团圆。”
……
都是假的。
说什么鬼话都是假的,他只想要钱,为了钱可以拿起厨房里的刀威胁他们,可以说出我要杀了你。
秋天只会下雨。
医院旁边的四季丁香花还开着,滕萝抬头就能看到,刚好有一朵是五瓣的丁香花。
小时候学丁花结,老师说世间大多数的丁花香是四瓣的,五瓣的丁香花和四叶草一样罕见,万分之一的概率。所以被视为好运和幸福的象征。
妈妈最喜欢丁香花。
她还有好运吗?
或许被车创死得到赔偿金……街道因为暴动空荡荡的,哪里还有车?
她没有好运的。
事情到了她手上又被搞砸了,从前要不是因为她,可能他们会早点离婚。他的欠债说不定就和她们没关系了,妈妈就不会进医院,冬天也不会那么难熬。
秋杀人,将无尽的哀痛和哭泣压在枯枝败叶下,说秋水长流,秋风萧瑟,说它本就如此,轻飘飘盖过所有的痛苦。
正月十五的月和八月十五的月是同一轮,可为何如此不同?
一个即将迎来春日,另一个则要在漫地萧瑟中尝尽悲欢离合。
她想从兜里拿出刀,可一身病服,早就没了熟悉的刀柄。
她想了结生命,却连工具都没有。
“为什么在这里?”
率先引入眼帘的是精致的皮鞋和阻挡雨落的伞,她抬头往进平静如波的眼眸,瞳孔瞪大,“我以为你走了。”
“处理了你上学的事,你应该回去上学,去吧,我会负责你母亲的医药费。”
“什么?”丁香花下滕萝站起身,惊动花枝颤动,她直勾勾盯着他的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皱起眉,“没有听清?我会负责你母亲的医药费,你可以去学校好好上学,以做补偿。”
“……”她怔住,大概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她出现了幻觉。
她想描绘此刻的心情,莫大的惊喜面前她居然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要做什么呢?若是不正当的交易我不干的。”
她记得便利店老板的话,命运面前每个人都像是亟待抛弃的便当盒,有食物有价值的留下,空盒以及腐烂的没有价值的被抛去。
人不知道命运下一刻降临何物,但绝不能主动成功被抛弃的便当盒。
“好好学习。”
“……”滕萝的睫毛颤抖,她背上的疤隐隐作痛,那是一道贯穿整个背部的伤口,早就结了痂,落了疤。
讨债的人带狗上门,狗吠声喧嚷起附近居民,没人敢惹他们,持续不断叫她开门。
家无一人,震耳欲聋的敲门声迫使她不得不开门,她持刀开门被狗扑倒在地,他们躲过她手中刀,争执之中刀尖划过她背部,从肩部到腰部。
成年男人的力气不会小,更不用提他们常年讨债的人,刹那见血。
好在那次他们无意真闹出人命,放了她一马。
滕萝清楚地记得那次疼痛,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花了很多钱。
也是那次她因伤休学,再之后就不上了。
她又问了一遍,“只是好好上学吗?”
“嗯。”
当年她觉得亏欠,他给了她那么钱给妈妈治病,将她从混乱的第四城区带出去,那个人一辈子的愿意她突然就实现了。她不用在每天夜晚计算白日干了几个小时,离成年还有几天。
她可以好好生活,坐在教室里好好学习,可她被荣华富贵吸引,迷恋上第二城区的繁华,玩闹,乐不思蜀。
“你是因为玩闹所以才会考成这样吗?”
“……是。”
与其拼尽全力,承认自己天资如此低劣,她宁愿被相信是不够努力。
是她忘不思蜀,是她贪恋富贵,是她不够努力。
“我会把他送出国。”
“……他是无辜的。”
“他并不无辜。”他不愿多说,“去休息吧。”
他总是这样,不愿意多做解释。仿佛多说一句是多么浪费时间的事,会耽误他高达上亿项目的项目,会玷污他四大家族少爷的身份。
本来她就够玷污他了。
天赋不高,能力不足偏偏心比天高,将尊严看得比天还重。
那场秋雨滴溅在她的骨头,赶不走的成了霉斑,一牵动便扯得人生疼。
血管缠在骨头上成为湘妃竹,一路直抵心门,难言的思绪哽在她的心头,偏偏根系盘根错节,扎根血肉,割舍不去。
他对她太好,好的没有代价。让她无端惶恐、不安,唯恐哪一天他要收回一切,像当年的爸爸一样。
事实证明也是,跨越了冬天抵达春日,一切都结束了。
丁香花下她春心萌动,恋着它的花语是纯洁的初恋,羞涩美好,到最后剩下的是解不开的愁绪和无尽的思念。
春日她又借着从前撒了弥天大谎,自此战战兢兢,享受偷来的、看似平等的幸福。
多年来,她一直渴望重现的幸福。
沈澜年和他的母亲蓦然出现在沈斫年生活中,打破了幼年对于父母恩爱的幻想,现实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虚假。
滕萝不敢告诉沈斫年她的身份,滕清衍觉得她爱得太深,陷入爱情,人很容易产生卑怯之心,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
可一开始滕萝的目的只有权财钱势。
她只道,“我也不知道我对他几分?”
她脸上端上标准的微笑,眸光黯淡,终究比不过梁砚修心狠无情,她入戏太深。
这打破滕清衍的看法,啊,原来一开始不是爱情吗?
滕萝不欲与滕清衍说太多,滕清衍颦眉沉思。
完蛋,他又要重新构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