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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螺旋】雪莉酒     雪 ...

  •   雪莉酒可以说是至今仍在生产的最古老的醇酒,来源于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大区,雪莉三角也是世界独产雪莉酒的地方。

      凭借其独特的风味,它一举成为莎士比亚时代最有名的葡萄酒,莎士比亚曾赞成它为“装在瓶子里的西班牙阳光”,也是丹尼尔最钟爱的美酒。

      他的葬礼上同样摆放了雪莉酒。

      西班牙的屋内一片寂静,它蒙在滕萝心上,笼罩住她的衣履。

      丹尼尔是突发性脑出血,前一秒人还好好的站在讲台上讲课,下一秒人重重栽倒在地。

      滕琴赶到时,他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嘴里含糊不清挤出几个短句,他颤巍巍拉住滕琴,对不起三个字断断续续说了很久。

      葬礼上,滕琴平静面见亲朋好友,滕萝匆匆赶来,一步步走过殡仪馆的走廊,走到滕琴身边。

      她刚张口,滕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喊了她的西班牙名字。

      “Maripaz!”从医院到操办葬礼一直平稳冷静的人霎时红了眼眶,着急呼唤女儿的名字。

      “妈咪。”

      滕萝紧紧握住她的手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宣子桓不想打扰她们母女,与滕萝悄声说过后走到一旁。

      滕琴深吸一气:“不,我自己起来,你怀孕了,别伤到孩子。”

      “妈咪我身体没事的,我更担心你。”

      “我?”滕琴凄惨笑了下,“我没事,他临终给你留了话。对不起,他没办法挽着你走进教堂见证你的婚礼,对不起,他没办法看见你的孩子了。前一阵我们和你通话后他还说要给孩子取名字。”

      “爸爸……”滕萝颦眉扼住呼吸,声音哽咽,“是我回来晚了。”

      “傻孩子,事情发生的突然怎么能怪你,港岛到西班牙的航班哪能有那么快啊。”

      这段时间死亡申报单等一系列签字都要滕琴进行。滕萝骤然噤声,她说出的话不该是让妈妈来安慰她的。

      她握紧滕琴的手,守在丹尼尔的灵前,灵堂上的那瓶西班牙的阳光依旧热烈。

      幽幽的花香萦绕在他的棺木旁,滕萝合上眼眸,想当做看不见。

      人怎么能面对棺材里的亲人?

      可花太香了。

      都是徒劳,曾经熟悉的笑颜苍白无力,呼唤他不会再有回音。

      她在心里悄声叫了一声丹尼尔,目光在人群中捕捉到很多面熟和陌生的脸庞。

      是丹尼尔的学生。

      弥撒的时间漫长而短暂,西班牙的葬礼流程很快,弥撒后丹尼尔的尸体将会被送去火化。

      丹尼尔的棺木的抬起,滕萝忍不住脱口而出:“爸爸。”

      她和亲戚一起鼓掌,庆贺他的一生功绩。眼见他的棺木被抬上车上,滕琴口中呜咽没忍住溢出。

      “妈咪。”她让梅切尔姑妈搀扶住滕琴,自己走到宣子桓面前,问他,“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适合去吗?”

      火化是很私密的事,对于西班牙家庭只有直系亲属才会去。

      “走吧。”滕萝淡淡开口,指尖忍不住攥紧宣子桓的手臂,她想张口说些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死亡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爸爸还不老啊,他才五十多岁。

      “不要!”滕琴试图拦住丹尼尔的尸体,声嘶力竭:“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是不听我的!非要从美国回来,明明美国的医疗条件更好,他为什么偏要回来?我让他不要喝酒,他也不听,他从来不听我的。不是说年纪偏长的人会先走吗?”

      她扭过头望见滕萝难以置信的眼眸,彻底瘫倒在地,喉咙发出呻吟。

      滕萝说自己怀孕后,丹尼尔大放厥词,势必要让宣子桓入赘,想让滕萝的孩子继续延续滕琴和他的西班牙姓氏。

      滕琴喊他老顽童,老欺负孩子的男朋友。

      昔日丹尼尔耍赖的场景历历在目,如今他躺在平坦的棺材里,一动不动。

      他临终时除了对不起什么都没有说,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句。

      滕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她觉得他们的语言失效了。

      语言怎么跨过死亡?

      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人类不过百年生命,对于漫长的历史长河,如同渺小的蜉蝣,朝生暮死。此前他们坚信他们的创作是永恒的,他们留下的著作可以为经济学庞大的体系增添砖瓦,为后世新的突破奠定基础。

      像西班牙的斗牛场,生与死的交锋下面对自己。他们要耗尽自己的毕生心血去创作,去传授,承认自己死亡的必然,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的自由意识奉献于学术。

      可滕琴没想过丹尼尔会先她一步而去。

      她从未设想过这一点。

      明明是她比丹尼尔大啊,要走也是她先走,她先走才对,为什么留下她来面对他的死亡。

      她听不懂了。

      滕琴永远是温柔的,她坚定温和,通情达理,所带学生之中鲜少有不喜欢她的人,记忆里的母亲也是,青年时期滕萝眼中天大的事,滕琴都会替她解决,温柔告诉她,下次要怎么办,她只是没有处理过类似的事,不要为此难过。

      梅切尔姑妈搀扶住滕琴,将她揽入怀中,“哭吧,实在接受不了就哭吧。哭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要怎么办?”

      梅切尔道:“记住他。只要你还记着他,他就还活着。”

      丹尼尔的尸体终究还是送进去火化了。

      滕萝抱着滕琴,“妈妈,我们回巴塞罗那吧。”

      不要待在马德里。

      滕琴靠在滕萝怀中,躲在哪里都躲不过。

      但她还是道:“好。”

      夜里滕琴睡着后,滕萝轻轻合上房屋,撞见兰妮端着牛奶上来。

      她比了个一个嘘声的手势,低声道:“兰妮妈妈,妈咪睡着了。”

      “玛丽帕兹小姐。”兰妮柔声唤她,她知道滕萝的痛苦不比滕琴,可昔日坚韧的滕琴倒下,滕萝必须迫使自己坚强。

      “你月份越来越大了,怎么能受得起奔波?”

      “我打算和妈妈一起回巴塞罗那,路程比回港岛短,不会有事的。”滕萝拨开挡在眼前的发丝,声音裹着重重的疲惫:“你要和我们一起回巴塞罗那吗?这边我会叫人看顾。”

      兰妮担心滕萝的身体,“oh,我和你们一起。不过,玛丽帕兹,你有和你的未婚夫说过吗?我刚刚看见他在门外,但是没有进来。”

      滕萝疲惫的眼皮掀开,懊恼般撩开头发,“oh,不。”

      她询问兰妮:“我去找他。”

      马德里的春日繁花遍野,风中携带花的气息,她裹紧身上的披风走到院子里,怀孕后常常觉得冷。

      宣子桓余光闯进滕萝的身影,结束话题,“Sorry,我这里有要事,我们有时间再聊。”

      他放下手心拉过滕萝的手,目光流连在她身上,“外面有些冷,你怎么出来了?”

      “来找你。”

      宣子桓眉眼荡漾起笑意,细细摩挲她手上的肌肤。

      “我想带着妈咪回巴塞罗那,她现在情绪不对,我很担心她。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她从来没有歇斯底里过。马德里是爸爸的故乡,他们也是在这里相知相恋,我害怕她继续待在马德里会受不住。”

      “伯母对伯父的感情很深。”

      “嗯。”滕萝垂下头,“爸爸他……”

      她有些哽咽,宣子桓将她揽入怀中,滕萝趴在宣子桓的肩头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见不到爸爸了。

      她以为还会有无数个明天,无数次谈话,不管是争吵还是劝导,他都是爸爸啊。

      她的父亲啊。

      她连他生前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明明她都回到西班牙了,还是见不到他。

      她趴在宣子桓的肩头抽噎,“我要记得,要记得……”

      记得过去,记得他的音容,记得今日。

      因为记得,他才会在。

      滕萝与宣子桓机场分别,横穿天际的飞机划过马德里上空,红色的火车穿越马德里的土地。

      向东方向的两条分线,一条向北,一条向南。

      宣子桓俯瞰万里高空,他公司事务繁忙,必须要回去处理。他指尖落在飞机的杂志上,眼底晦暗不明。

      他喉咙吐出一口气,泄力靠在椅背上。

      他有些怨怼,滕萝没有事先告诉他,反而是决定好一切之后才想起他。

      可想到她把自己纳入直系亲属中,心脏的怨念被丝丝剥离,只留下一道道存在过的痕迹。

      滕萝回到巴塞罗那,两人常常电话联系。

      聊起滕琴,滕萝缄默。

      “妈咪……她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她言语迟钝,揉了揉眉心叹气道,“但她最近心脏不太好,妈妈她本身就有先天性心脏病,一直处于保养状态。前两天医生说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肺动脉高压,不建议做手术,一般是采用药物保守治疗方法。”

      “要不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滕萝向后撩开落下的发丝,靠在窗户边,话语裹着懊悔:“我不该带她回巴塞罗那的。”

      “你带伯母回巴塞罗那是不希望她睹物思情,病情发展成这样,你也没有办法想象。如果不想回马德里,可以考虑慕尼黑或者柏林心脏中心。”宣子桓坐在中环半山公寓的书房里,桌上有无数垒叠的文件,他目光放远,越过窗外的钢铁森林望向西边天际。

      “我和妈咪商量一下,她最近很固执,固执地模仿爸爸还在世的场景……”

      “啊!”一阵凄厉的嘶吼声惊破寂静的黑夜,滕萝立即走出屋子,寻找声音的来源。

      “兰妮妈妈?”滕萝的心脏咕咚打鼓,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步上前,“出什么事了?”

      滕琴房间门口是四分五裂的玻璃碎片与流淌炸开的牛奶,滕萝捂住肚子小心避开,屋内的场景引入眼帘时,她瞬间扼住呼吸。

      兰妮捞起昏倒在地的滕琴,颤颤巍巍拨打急救电话。

      “妈妈!”她拖着身子上前,兰妮握住她的手,“小姐,夫人还有气息。你怀着孕,不要激动。快去找夫人的药。”

      滕萝点点头,转身走到滕琴的桌子前拉开柜子翻找,她余光注意到火盆里燃烧一半的纸张。

      难怪一进屋有股刺鼻的燃烧纤维素的味道。

      她匆匆扫了一眼,连忙把药喂到滕琴嘴边。

      妈咪,你千万不要有事。

      宣子桓这边听见些许动静,猜测是出事了。

      他转头拨打电话!“Ryan,明天行程多吗?”

      Ryan:“还行,晚上有个京城分部的线上会议。京城发展良好,你二叔没脸找事,事不多。我懂,你想去西班牙!”

      “帮我订一张去西班牙的机票,阿萝那边出了点事。多谢。”

      “嘿嘿,去吧去吧。我等着吃你们两个的喜糖呢。”

      宣子桓嘴角露出些许笑意,另一边的巴塞罗那,滕萝端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神色担忧。

      “谁是病人的家属?”

      滕萝站起身,医生望见她隆起的腹部,眸底情绪有些变化,“请和我来一下吧。”

      “我母亲她的情况怎么样?”

      “她目前的情况比我们相中的要差,肺动脉高压导致于右心供血不足,血液无法供给大脑,脑供血瞬间不足便会导致晕厥。按照目前的情况,根治手术已经没有机会了。药物可以减轻晕厥等症状,病情会有缓慢的进展,但是仍存在猝死风险,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减少发作,尽量维持她的生命。日常生活中还是要避免病人情绪激动。”

      滕萝攥紧手心,眼前一黑,勉强靠上臂撑在桌子上维持自己,短短半年,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她应接不暇。

      原来才过去半年吗?

      她险些以为是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她不死心:“真的没有办法吗?”

      医生静静望向她:“我们只能尽力去维持。”

      滕萝出来时身子踉跄了一下,兰妮抿唇无声扶住她,没有多言。

      她守在滕琴床前,察觉到她快要醒时又恢复正常。

      “妈咪你醒了。”

      “过来,我的小玛丽帕兹。”她伸手抚摸滕萝的发丝,气息虚弱,“我是不是也要不行了?”

      滕萝扯出勉强的笑意,“怎么会?有我和兰妮妈妈照顾妈咪的身体,你一定会没事的。”

      滕琴侧头轻咳两声:“我知道我的身体什么样。我好像有些理解他了,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在死之前就回到故乡吧。我的孩子,我死在故乡已然是大幸。”

      滕萝埋在病床,难掩情绪:“不要这么说,妈咪我求求你不要这样说。”

      “不,我的孩子,你听我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我的一生已经足够圆满了。幼时母亲说她的故乡来自遥远的东方,需要跨过地中海和辽阔的土地才能抵达,战后的港岛还没有完全安稳,她直至死前才回过一次故乡,可故乡也早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

      我去华国,去看过母亲的故乡,去陪你父亲寻找过祖辈的痕迹。人的一生实在是太短了,留下的事物太少了,少到他找不到祖辈存在的一丝一毫证据。我很庆幸我在临终之前可以看见你,看见选择你真正喜欢的道路。我的研究会流传,以你的能力,我相信你会让人类的经济学更上一层。

      孩子,你不知道,我多么庆幸,我是你的母亲。你小的时候跨年吃不下十二颗葡萄,丹尼尔为了哄你说,你的愿望爸爸都可以给小奥菲利亚实现。可你的愿望是什么?冬日你希望不要下雪,爸爸妈妈上班会不方便,春日你希望花开的再多一些,招来的蝴蝶也多一些,这样我们在什么时候也可以看见你,想起你。夏日要被爸爸高高举起来去玩水,秋日希望分给我们一半的橘子。傻孩子,听见我们的话便学了去。”

      “妈咪……不要这样说话,我害怕。”

      她真的害怕。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滕琴望向她,即是不舍也是无可奈何:“对不起,我见不到你的孩子了。Ophelia,妈妈相信你会成为优秀的母亲的,你会带着妈妈的一份活下去。”

      “我不要!那我不要她了,我只要妈妈,你们不要都这样,不要都丢下我。巴塞罗那没有太阳的天那么冷,你让我一个人怎么过?”

      滕琴无奈望着她笑,眼底蔓延上担忧,怎么办?她的孩子还小,她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世上。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西班牙的节奏缓慢,偏偏葬礼的流程是极迅速的。

      迅速的叫人无法思考,让人抓不住回念的时间。

      回念一生太痛了,她的一生从马德里年少念书时遇见丹尼尔,到半生遇见襁褓中滕萝。

      她那么小,淡蓝色的眼眸清澈懵懂,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大胆、正直、勇敢,却太过固执,执拗。没有妈妈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滕琴道:“我爱你,因为你是你,我不是你的母亲也会爱你。你要永远勇敢地活下去,知道吗?”

      泪随着滕萝的脸颊流下,她拼命摇头,朦胧的视线里她眼前闪过亮光。

      临终滕琴想说的话很多,像是想把一生的话说完。

      “你要是受欺负了,就回到西班牙,费雷尔家族会永远庇佑你。我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滕琴想像小时候一样抚摸她的发丝,告诉她不要怕,可是来不及,心脏的阵痛拉扯着她,她的手落在半空,终究在滕萝面前落下。

      当地凌晨三点,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巴塞罗那正式进入冬时令,时间倒退一个小时。加泰罗尼亚广场钟楼整点发出响声。

      心电监护仪发出拉长的警报声,与窗外钟楼的响声合二为一。

      波动的曲线回归一条直线,滕萝呆滞望向滕琴落下的手掌,不一会,她被医护人员请出病房,他们口中念着除颤仪和特定医学用词,滕萝一句话听不懂,她始终睁着眼睛望向病房。

      兰妮扶着她,泪从她呆滞的眼一滴滴落在地上,医生出来说的致歉她也没有听进去。

      直至要她检验死亡证明,她才僵硬眨动双眼,接过单子。

      凌晨两点,西班牙的夜多了一个小时。

      滕萝的心被恍惚,一个小时凌晨两点妈妈还在和她说话,现在的凌晨两点,她却要看妈妈的死亡证明。

      她视线落在单子上,淡淡开口:“我没有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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