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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额吉 她有鹰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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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夜像冰冷的铁,沉沉地压下来。白日里灼人的热浪早已退得无影无踪,此刻唯有刺骨的寒意从沙砾深处渗出,蛇一样缠绕着每一个人。一小堆篝火在营地中央跳跃着,橙黄的光晕只能勉强撑开一小圈温暖,映着几张疲惫不堪的脸。火光之外,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
沈确靠在一辆半陷在沙中的越野车残骸坐着,一腿伸直,一腿曲起。黑瞎子枕在她伸直的那条腿上,头歪向她的腹部,整个人裹在一条厚毯子里,依然无法抑制地颤抖。毯子下透出的浓重血腥气和药味,混在干燥的沙尘气息里。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呼吸微弱,只有胸口极其缓慢、艰难地一起一伏。
从下午找到他,把他从那个沙坑里拖出来,清理伤口、止血、上药,一直折腾到现在,他就没睁开过眼。吴邪和胖子在稍远些的另一堆篝火旁蜷缩着,早已扛不住疲惫,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
沈确没睡。她低垂着眼,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腿上的人。她右手一直轻轻搭在他裹着绷带的胸口上方,隔着毯子和衣物,感受着他微弱的体温。无力的心跳声让她担忧。左手则不时探出,用手背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稳定,仿佛要用这份稳定去镇压心底深处不断翻涌的恐慌。
时间在死寂和篝火的噼啪声中粘稠地流淌。夜更深了,寒意也更重。沈确拢了拢自己身上单薄的外套,又替黑瞎子掖紧了颈边的毯子,确保没有冷风能灌进去。
就在这时,她腿上的人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呢喃。声音细微、含糊,像从深水里艰难冒出气泡。
沈确立刻屏住呼吸,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唇边。动作牵扯到他酸麻僵硬的腰背,一阵刺痛传来,她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几乎是气音。
“怎么了?要喝水吗?”她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放在旁边的水壶。
没有回应。只有那低吟断断续续,像呓语。沈确凝神,努力去分辨那几个模糊的音节。
“额吉……”
声音很轻,带着梦魇般的痛苦和一种源自于幼儿的依赖。
额吉。
沈确沉默了。
片刻后,搭在他胸口的手掌,不再只是虚虚地放着。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胸口的位置,避开那处狰狞的伤口。动作缓缓,像安抚一个惊悸的婴儿。
同时,一阵哼唱从她喉咙里流泻出来。那调子悠长、舒缓带着一种异域特有的苍凉底色,此刻却染上几分温和。
“呼敏……”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不怕啊,呼敏……”
“不怕,”她重复着,哼唱未停,安抚性的轻拍也没变,“…额吉在。”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他母亲呼唤他的方式。“呼敏”这个词,只是很久以前在那些蒙尘的蒙语书里偶然瞥见,依稀记得这是母亲对孩子的一种爱称。她只是希望这生涩的乡音能让他感到安心,能填补他梦中那片名为“额吉”的空白。
哼唱声在寂寥的沙漠中持续着。
黑瞎子紧蹙的眉心终于松动,喉咙里痛苦的咕哝声也低下去。那只没受伤的手臂却开始不安分地动弹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地上抓挠,又抬起来,在半空中虚弱地摸索着。
沈确忙伸出手,动作快而轻地握住那只手。他的手指冰凉,带着汗和沙砾的粗粝感。她用掌心裹住他的手背,传递着暖意。
“在这儿呢,”她轻轻道,“不怕,抓着呢。”
他似乎终于安下心来,再次沉入安稳的昏睡。
沈确低下头,她没再出声,只是保持着那个贴近的姿势,几乎贴上了他的脸。温热的呼吸打在彼此脸上,在沉沉夜色中对抗着无尽寒意。
……
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确维持着这个姿势几乎一夜,身体早已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的眼睑下带着浓重的乌青,眼神却仍然清亮。
突然,这沉睡已久的人动了。
那双紧闭的眼睛,艰难地掀起一条缝。起初的眼神是涣散的,失焦地对着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充满了梦魇初醒的茫然和疲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是沈确。她散落的黑发有几缕垂在他脸上,痒痒的。她正低头看着他,眼神专注,带着一种少有的、不加掩饰的柔和和关切。
黑瞎子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嘶哑的单音。他尝试着吞咽,动作牵扯到胸腹的伤口,眉头立刻拧紧,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沈确开口,一手按住他,一手拿起水壶。她小心翼翼托起他的后颈,让他的头微微仰起,然后将壶口凑近他的唇边。“慢点。”
清凉的水浸润了灼烧的喉咙,黑瞎子本能地小口咽下,几口水下去,他似乎才真的找回一点力气和神志。
水壶被拿开。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楚,也在努力凝聚涣散的精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比刚才清明多了,直直望着沈确。
“我……”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梦见我妈了。”
沈确回望他,他的眼神中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沈确在其中品出一种遥远的怀念。
她没追问那个梦的内容,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温和,仿佛那些汹涌的情绪都在她无声的注视里被接纳。
“嗯。”
声音仿若拂过沙丘的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