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好梦 人生似梦。 ...
-
“噼啪、噼啪”
夜里,篝火已经烧到了尾巴,只余下几缕暗红的光在灰烬中若隐若现,偶尔爆出几点火星子。
黑瞎子坐在这堆将息未息的火旁边,背靠着一颗老树根。他睡得不沉,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浮沉。可就在这半梦半醒间,一种奇异的光亮毫无预兆地刺进黑暗。
眼前豁然开朗。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空气中浮动着上等沉水香的清雅气息。他低头,发现自己竟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蟒袍,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红绸小袄的女娃娃,像只小燕子,撞进他怀里。
“阿玛!阿玛!”那声音又脆又甜,带着浓浓的亲昵,“夫子今儿个夸我字写得好啦!还教了新诗!”
“阿玛!我也学了!”另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不甘示弱挤进他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邀功。
一股陌生的暖意涌上黑瞎子心头,又酸又涨,几乎快溢出来。他下意识地弯腰,粗糙的手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发顶。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个清冽、带着嗔怪却又掩不住温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小皮猴儿,快别闹你们阿玛了。”
黑瞎子猛地回头。
是她。
沈确。
只是眼前的她,不再是一身野外装束。她穿着一袭水蓝色旗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簪着一支点翠步摇,流苏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轻轻摇曳。她眉宇间依旧有一股熟悉的疏离,但看向孩子时,那双眼睛盛满了温煦的光。
她走过来,伸出手,一手一个,轻轻将两个黏着他的小团子拉开。“没看见你们阿玛才回来?让他歇会儿。”她低声说着,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时,带着一种黑瞎子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属于母亲的纵容。
“额娘!”两个孩子立刻调转方向,又扑向她,叽叽喳喳地争着说夫子如何夸了自己。
“额娘……”黑瞎子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称呼。他看着她微微俯身,耐心地听着孩子们童稚的话语,步摇的流苏在她脸颊旁轻晃。
这是家。
念头刚起,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晃动、破碎、消失。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灌入鼻腔。
光线变成了惨白的无影灯。
他站在一间手术室门口。身上不再是沉重的蟒袍,而是轻便但密不透风的手术服,戴着无菌手套,脸上还带着口罩。刚刚完成一台艰难手术的疲惫感,清晰地烙印在紧绷的神经和发酸的手指上。
他下意识伸手,隔着手术服,想按一按发闷的胸口。突然听见身后的助手“咦”了一声,一扭头,看见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张照片。
“齐大夫,东西掉了…”助手叫住他,扫了一眼那照片上的人,语气突然染上了几分笑意,“真漂亮,是尊夫人?”
黑瞎子低头,目光落在助手手中的照片上。
是沈确。
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微微磨损泛黄。背景像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公园,绿树成荫。照片里的沈确,穿着日常轻便,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照片里的她没什么表情。而照片中站在她旁边,紧紧搂着她肩膀,笑得眉眼飞扬的男人,正是他自己。
混合着骄傲和归属感的暖流冲走了手术带来的疲惫。他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无比自然,无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
“嗯,是我夫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刺眼的灯亮和消毒水味如同潮水般退去。震耳欲聋的掌声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将他吞没。
他正身处巨大的音乐厅。璀璨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炽热的光线聚焦在他身上。
刚刚结束一曲,台下是沸腾的掌声和无数双注视的眼睛。主持人激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让我们再次以最热烈的掌声,献给今夜的荣耀之星——齐先生!”
掌声热烈,如同雷鸣。
一位身着礼服、仪态万方的颁奖嘉宾,捧着象征最高荣誉的水晶奖杯,踏着红毯,微笑着向他款款走来。聚光灯追随着她的身影。
当那张脸清晰地映入眼帘时,黑瞎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又是她。
沈确。
她盘着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袭修身的深紫色长裙。
她就这样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仿佛穿越了无数的时光和喧嚣,眼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她走到他面前,将那座沉甸甸的水晶奖杯郑重地递到他手中。在交接的刹那,她微微倾身靠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说:
“齐老师,为你骄傲。”
那声音像羽毛,带着她特有的清冷质感,却又饱含着他从未听过的滚烫温度。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想确认这是不是又一个虚幻的泡影……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冷的树皮。
冷硬的触感像针一样扎进神经。浓重的黑暗、朽木的潮气、篝火余烬的微热,将他从那个光芒万丈的巅峰拉回现实。
黑瞎子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在腔子里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梦里那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王府的喧嚣、手术室的肃穆、音乐厅的辉煌——还有每一种人生里,那张始终不变的,或笑或嗔的脸,如同碎裂的琉璃片,在脑海里激烈地碰撞,旋转,最后归于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长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腑,稍稍压下了那阵令人眩晕的悸动,感官随之复苏。后背被老树根硌得生疼,篝火勉强映照周围一小圈模糊的轮廓。
他下意识地转动有点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篝火微弱光晕的边缘。
在那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如同沉默的磐石,背对着他,面朝无边的黑暗。
是沈确。
她在守夜。
她似乎并未察觉他醒来,只是微微垂着头。那对从不离身的、她惯用的月牙刺,正横放在她的膝头。她左手握着浸透桐油的软布,右手捏着月牙刺那弯如新月的锋刃末端,正一下,一下擦拭着。
黑瞎子静静地看着她。梦里那三种人生的极致喧嚣与此刻的极致寂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如同冰火两重天。然而,无论是王府的喧闹、手术室的忙碌、还是音乐厅的辉煌,最终都毫无例外地坍塌、定格,汇聚成眼前这唯一真实的画面——黑暗中,她沉默守夜的侧影。
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沈确微微侧过头。
“醒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傻笑什么呢?”她一说,黑瞎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嘴角已经咧开了。
他赶紧抬手,用指节蹭了蹭鼻尖,试图掩盖那份过于外露的情绪。
“唔……”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没事儿,”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做了个好梦。”语气轻快得像在哼小曲。
“好梦?”沈确终于转过身,她重复一遍,尾音微微上扬,表情中带着一种审视,审视中又混杂着“你又犯什么毛病”的疑惑。那眼神仿佛在说:在这荒郊野岭的古墓边上,你能做什么值得笑成这样的“好梦”?怕不是魇住了?
黑瞎子迎着她那看傻子一样的目光,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几分。篝火的红光在他墨镜后的眼镜里跳跃,闪烁着某种洞悉一切又甘之如饴的光芒。
“是啊,好梦。”他慢悠悠地,目光在沈确脸上细细描摹,
“梦到一只家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