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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六岁 敬畏生死是 ...

  •   德国的冬天,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金属的凛冽味儿。汉堡港巨大的起重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地伸展着钢铁臂膀,集装箱像是积木,堆叠出冰冷的迷宫。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机油味,刮得人脸颊生疼。

      十六岁的沈确,裹在一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黑色羽绒服,亦步亦趋地跟在黑瞎子身后。她努力挺直了腰板,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稚嫩,但紧抿着的嘴唇和偶尔飞快扫视四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神,还是泄露了她的青涩。这是她跟黑瞎子“学本事”以来,第一次离开相对封闭的训练场,参与这种带着灰色地带的“外勤”——交接一批据说价值不菲的“特殊货物”。

      黑瞎子还是那副标志性的打扮,步伐不紧不慢,仿佛不是在危机四伏的港口,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他偶尔会偏头瞥一眼身边绷得像跟弦的小姑娘,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接头地点在一个废弃仓库的背风处。对方已经到了,三个人,清一色的黑色皮夹克,身形魁梧,眼神锐利如鹰。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叼着烟,烟雾缭绕中更添几分凶悍。他身后两个手下手插着兜,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拳头在宽大的袖子里紧紧攥紧。这种场面,对她来说还是太有冲击力了。她下意识往黑瞎子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小半张脸。

      疤脸光头看到黑瞎子,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但当他的目光扫到黑瞎子身后那个明显稚嫩,裹在厚重羽绒服里的身影时,刀疤脸微微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沈确脸上,用带着浓重腔调,但还算清晰的中文开口:

      “哟,黑爷,还带了个小丫头。”

      沈确一愣,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注意到自己。她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又不是豺狼虎豹,怕什么。”他抬起手,随意地拍了拍沈确羽绒服的帽子,把她往前带了半步,“带着出来见见世面,顺便,”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点调侃,“帮我拎拎包,跑跑腿,省得我这把老骨头自己动手。”

      “谁是你跟班!”沈确立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梗着脖子小声反驳了一句,脸颊因为羞恼和寒冷泛起一点红晕。她才不要当跟班!

      疤脸光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那张凶悍的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点兴味的表情,气场似乎都柔和了一点。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吸了几口烟,目光转向黑瞎子,下巴朝着旁边几个密封严实的金属箱子努了努:“货在那,验吧。”

      交接过程比沈确预想的要快和平静。黑瞎子验货的手法很专业,疤脸光头话不多,但办事利落。很快,一笔现金易手,箱子被搬上了黑瞎子安排好的车。整个过程,沈确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背景板”,但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把周围的环境、每个人的动作都刻进脑子里。疤脸光头离开前,目光又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没什么恶意,甚至还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几天后,风平浪静。就在沈确以为这次见世面就这么结束时,一个紧急电话打破了平静。

      那批货,在运往下一个地点的途中,被截了。负责押运的,正是疤脸光头和他的手下。

      等黑瞎子和沈确驱车赶到现场时,已经是傍晚。那是一个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废弃修车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机油味和硝烟味。

      战斗显然很惨烈。地上散落着弹壳,墙壁上有飞溅的血迹和弹孔。疤脸光头就倒在仓库中央,他身上的皮夹被血浸透了大半,变成了深褐色。致命伤在胸口,近距离的枪击,不止一处。他眼睛还睁着,望着仓库顶棚破洞外灰暗的天空。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打空了子弹的手枪。他带来的两个手下也倒在附近,早已没了声息。

      尸体冷了,在初冬的寒夜里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沈确跟在黑瞎子身后,脚步停在离尸体几步远的地方。她看着那个几天前还活生生站在港口、用中文跟她打招呼、眼神里带着一丝兴味和赞许的光头男人,此刻变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躯壳,躺在这肮脏冰冷的地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仓库里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呜咽。沈确就这么站着,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好久好久。十六岁的脸上,第一次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迷茫的、沉重的空白。海风带来的咸腥味,似乎变成了另一种更浓烈、更令人窒息的味道。

      黑瞎子在她身边站定,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沉默地扫视了一圈狼藉的现场,然后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用德语低声交代了几句。

      “走了。”黑瞎子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确像是被惊醒,身体颤了一下。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然后转过身,跟着黑瞎子快步离开了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修罗场。

      回程的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车厢内的空气却仿佛比外面还要冰冷沉重。窗外是飞掠而过的冬夜街景,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模糊的光带。

      沈确一直偏着头,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羽绒服的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黑瞎子开着车,墨镜后的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她身上。小姑娘的沉默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低落,像一层无形的隔膜。

      “害怕了?”他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在引擎的噪音中显得有些模糊。

      沈确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依旧没回头。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却很清晰:“没有。”

      黑瞎子嘴角扯了一下,带着无奈:“骗人。”

      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沈确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总得习惯这个。”

      黑瞎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沈确终于转过头,她的眼尾是偏下垂的,此刻眼里盛满复杂的情绪,更显苍凉:“如果。。如果我真的像爷爷希望的那样,接手他的事业,那这种事。。”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过车窗,回到了那个冰冷的仓库,“也会成为家常便饭吧。”

      黑瞎子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道路。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力量。

      “别瞎想,”他腾出一只手,带着点力度,轻轻拍了拍沈确的后脑勺,“即使如此,这种事也没人逼你。”他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停了一下,“敬畏生命是好事。”

      敬畏生命,是好事。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确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她没再吱声,只是重新转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羽绒服的帽子里,只留下一个沉默的、单薄的侧影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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