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棠劫》汪紫砚

18、宫墙初入（东宫机遇） 宫墙初入（

　　崔嬷嬷将一块腰牌系在锦棠的裙带上。

　　"从今日起，你叫锦棠。" 锦棠——这个曾经被浣衣局抹去的名字，如今重新落在她身上。

　　"谢嬷嬷赐名。"她伏地行礼。

　　崔嬷嬷的戒尺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名字是主子的恩典，也是枷锁。记住了，在东宫，名是活的，命是悬着的。"

　　寅时正，锦棠已经跪在太子寝殿外的回廊上。大宫女拂云将铜盆递给她："殿下卯时起身，水温要七分热。" 锦棠在浣衣局里泡烂的指甲已经修齐，冻疮褪去后露出玉白的肤色。

　　殿内传来玉磬轻响。她深吸一口气，托着铜盆迈进门槛，帐幔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今日是你当值？" 二十四岁的太子声音浑厚威严，锦棠不敢抬头。

　　"回殿下，奴婢锦棠。"

　　"名字不错。"

　　锦棠第一次进书房，是在入东宫的第七日。

　　那日她正擦拭博古架上的瓷瓶，听太子淡淡道："过来研墨。" 东宫的书房是禁地，连拂云这样的贴身宫女都不得轻易进入。锦棠站在书案边，手腕悬空，熟练地研磨墨锭。

　　"读过书？"太子问。

　　锦棠手腕一抖，墨汁溅在宣纸上。

　　"孤在问你话。"

　　"略通《女则》。"

　　朱笔指向一本奏折："江南巡抚的折子，念。"

　　锦棠取过奏折清晰道："臣奉命巡抚江南，夙夜兢惕，不敢有负圣恩。然今岁入春以来，天灾频仍，民生维艰，不得不据实上陈，伏乞圣鉴......"

　　念完最后一个字，书房陷入沉寂。太子合上奏折："明日开始，你负责整理文书。"

　　东宫的书房永远亮着灯。太子批阅奏章时眉心会不自觉地微蹙，却在抬头与她说话时舒展开来，眼角漾起极浅的笑纹，俊美温和的面容，威仪天成。

　　锦棠渐渐摸清了规律——太子批阅奏折时喜静，需将灯芯剪得长短适中；读兵书时要换浓墨，写诗时则要淡些；最要紧的是《资治通鉴》，每册都有朱批，绝不能错乱。

　　这日她正整理江南漕运的奏折，忽见太子搁下朱笔："看出什么了？"

　　这些日子锦棠已学会谨慎："漕运改道，苏州府似有异议。"

　　"哦？"太子挑眉，"接着说。"

　　"折子里说'民夫不足'，但去岁苏州上报的丁册，壮年男子应有万余......"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宫女妄议朝政，是死罪。

　　太子笑了："你识字，倒不止《女则》。"

　　他抽出一本簿册扔在案上："以后漕运的折子，你先看。"

　　东宫的夜从来不安宁。锦棠抱着文书穿过回廊，听见假山后有人哭泣。小宫女碧萝蜷缩在石缝里，手腕上一圈紫痕。

　　"张承徽罚的......"碧萝哭着掀起裙摆，膝盖上一片青紫，"说我弄坏了胭脂盒......"

　　锦棠递上帕子，她知道张承徽——那位总爱穿杏红衫子的太子嫔。

　　"别声张。"她帮碧萝涂上膏药，"明日我替你当值。" 她有些思念小桃和春娘，怀念浣衣局的惺惺相惜。

　　承平二十八年，阳春三月初，太子赏下衣料。

　　"锦棠姑娘的在这。"小太监捧来一匹青黛色的云缎，"殿下特意吩咐的。"

　　满屋宫女都看过来，锦棠小心地摸着光滑的缎面。

　　"姑娘快谢恩啊！"小太监催促。

　　她跪下叩首："谢殿下赏赐。"

　　走出库房时，锦棠望着飞檐下的宫灯和院中桃花，想起苏嬷嬷临终的话——

　　"活着不易......万分小心......"

　　惊蛰那日，锦棠在整理文书时发现一张泛黄的舆图。

　　"这是......"

　　"北境布防图。"太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靖王亲手绘的。"

　　锦棠的手指摩挲图上山川，她指尖触到北境山脉的轮廓，在标注'饮马川'的位置，一团褐红的污渍格外刺目。

　　"你识字多。"太子突然问，"可知'棠'字何解？"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错了。"太子抽走舆图，"在边关，海棠是喋血的花。"

　　锦棠慌忙跪伏，太子修长的手指按在血痕上："五年前北狄部落突袭，萧承昱带着这幅图，单枪匹马杀出重围。"

　　窗外惊雷炸响，太子眉眼森冷："知道这血是谁的吗？"

　　"奴婢不知。"

　　"是他自己的。"

　　锦棠后肩胛骨下的烙印突然灼痛起来。她想起苏嬷嬷临终时含糊的呓语："...萧...靖王府...."

　　"你抖什么？"太子的手按在她肩上，恰是烙印的位置。

　　锦棠的冷汗，滴在了地图的血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