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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宫墙初入(浣衣局) 宫墙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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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棠跪在土坟前,风雪太大,她没能留住苏嬷嬷最后一口气。老人攥着她的手,直到咽气都没松开。
"姑娘,该走了。"牙婆站在屋外,不耐烦地跺脚,"再耽搁,宫门就关了!"
锦棠缓缓起身,将最后一把土洒在坟头。她没有哭,眼泪早在守灵的三夜里流干了。
牙婆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女孩子,年纪相仿,都是穷苦人家卖出来的。她们缩着肩膀,怯怯地偷瞄锦棠——这个沉默的姑娘,连卖身葬亲时都不曾掉一滴泪。
"走吧。"锦棠抱起单薄的包袱,里面只有一件换洗衣裳和半块硬饼。
京城的繁华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锦棠面前。苏嬷嬷向她描绘过的繁荣景象,都不抵亲眼所见。青石板铺就的官道比村里的晒谷场还宽,货郎的吆喝、马蹄的脆响、脂粉的甜香混在一起,铺面而来。
"别东张西望!"牙婆拽着绳子,把她们串成一串,"冲撞了贵人,仔细你们的皮!"
锦棠被推搡着往前走,耳边听见一阵清脆的铃响。一顶四人抬的鎏金轿辇缓缓行过,纱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白玉似的脸——是个约十四五岁的华服少女,正捏着绢扇掩唇轻笑。
"那是靖王府的千金!"路边小贩啧啧感叹,"瞧瞧那气派..."
锦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尖,想起苏嬷嬷临终前提到的靖王府,一丝无奈的笑意落在唇边,恐怕自己是哪个家奴的女儿吧,怎敢妄想其他…
越靠近皇城,街市越安静。
锦棠仰头望着金瓦闪烁的墙头,想起苏嬷嬷临终的话——"你后背的海棠印……千万藏好……"
"发什么呆!"牙婆一扯绳子,勒得她手腕生疼,"宫门验身了!"
灰衣太监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打量:"叫什么?"
"苏锦棠。"
"多大了?"
"十六。"
冰凉的手忽然掀开她后领。锦棠紧张心快要跳出来——那朵被艾草汁掩盖的烙印正藏在肩胛骨下,好在由于瘦弱,太监并未看清。
"倒是干净。"太监满意地撒手,"浣衣局缺人,带走吧。"
穿过宫门时,锦棠忍不住回头。暮色中的京城华灯初上,酒馆飘出饭菜的香气,桥头说书人,正在讲战神靖王北征的故事。
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也碾碎了自由。
"从今往后,你们只有编号。"老嬷嬷提着灯笼,在名册上划掉"苏锦棠"三个字,"你是癸字二十七号。"
锦棠默不作声地接过灰布宫装。
包袱里的半块硬饼不知何时碎了,渣子撒了一地。她蹲下身,一点点捡起来。这是她带进深宫的,最后一点人间烟火。
踏入浣衣局的第一日,管事赵嬷嬷叉腰而立,藤条敲在金砖上啪啪作响,训话。
"新来的,记住规矩,每日寅时起身,戌时休息,洗不完当日的衣裳,不许吃饭!"
锦棠低头应是,手指蜷在袖中,冻得发僵。
寒冬腊月,井水结了一层薄冰。锦棠咬着牙,手臂深深浸入水中,指尖刺痛如针扎。她搓洗着嫔妃们的绫罗绸缎,布料金贵,只能用手一点点揉搓。
"贱蹄子!这件云锦要是洗坏了,仔细你的皮!”赵嬷嬷的藤条抽在她背上,火辣辣的疼。锦棠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不敢停下。
夜里,她蜷缩在通铺最角落,浑身酸痛。同屋的宫女们早已熟睡,她睁着眼,盯着屋顶漏下的月光。
她谨慎地摸出怀中的襁褓,指腹轻轻摩挲那朵海棠。她得活下去。
第二天寅时,锦棠咬着牙将水桶抛入井中,纤细的手腕被绳索磨出血痕。当她第三次打水时,一个圆脸宫女悄悄凑了过来。
"给。"宫女塞给她一块粗布,"垫着手,能少疼些。"
锦棠怔愣间,宫女已经麻利地帮她拉起水桶。"我叫小桃,"她压低声音,"来了半年了。"说着又从怀里摸出块饴糖,"含着,能暖和点。"糖块在舌尖化开的甜意让锦棠鼻尖发酸。她正要道谢,忽见小桃变了脸色,飞快地退开。
"磨蹭什么!"赵嬷嬷的怒喝在身后炸响。
"嬷嬷恕罪!奴婢这就去干活!"小桃拉着锦棠快步离开。
那夜,锦棠正准备入睡,被人轻轻推醒。
小桃神秘兮兮地招手:"新来的,跟我来。"
两人蹑手蹑脚来到后院厨房。灶台余温尚在,小桃从灰堆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黑的土豆。"给,"她掰开一个,"我偷偷藏的。"
热腾腾的土豆香气让锦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小桃慌了神:"别哭啊!要是被听见..."
”谢谢。"锦棠抹着眼泪,露出入宫后的第一个笑容。
连日的冷水浸泡让锦棠手上布满裂口。这日她正忍着痛搓洗衣物,随即被一个姑姑拽到角落。
"伸手。"年近四十的老宫女春娘命令道。
锦棠迟疑地摊开手掌。春娘从怀中掏出个粗瓷小罐,挖出些褐色药膏抹在她手上。火辣辣的伤口顿时清凉不少。
"这是..."
"青草膏,"春娘头也不抬,"我年轻时在尚药局学的。"锦棠正欲追问,春娘早已经转身离去,她的右手缺失了小指。
腊八节这天,宫里赏下腊八粥。锦棠捧着粥碗正要喝,便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小桃蜷缩在柴房角落,脸上一个巴掌印。"赵嬷嬷说我洗坏了云嫔的衣裳..."她抽噎着,"罚我三天不许吃饭..."
锦棠将自己的粥碗推过去。这时暗处又传来脚步声——是春娘姑姑,手里捧着半碗粥。
"老骨头吃不下这么多。"她粗声粗气地说。
三人分食一碗粥时,锦棠摸到碗底有个硬物——是颗蜜枣,宫婢们难得一见的赏赐。
锦棠在浣衣局的第三个月,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吃人不吐骨头"。
赵嬷嬷的藤条只是最浅的痛。真正的危险藏在暗处——
"癸字二十七号!"掌事太监尖着嗓子喊,"贵妃的雪貂裘是你洗的?"
锦棠跪在地上,那件名贵的裘衣分明是李姑姑负责的,可今早却被塞进了她的洗衣筐。
"奴婢冤枉......"
"啪!"
一记耳光甩过来,血腥味瞬间在口中漫开。锦棠透过散乱的发丝,看见李姑姑站在人群里,嘴角噙着冷笑。在这深宫,没有巧合,只有算计。
转机出现在一个春夜。
锦棠被罚清洗全院的夜香桶。她正咬着牙搬运,忽听廊下传来一声轻"咦"。
"这丫头......"
锦棠抬头,看见一位身着靛蓝比甲的嬷嬷立在灯下。是东宫的二等管事崔嬷嬷,此刻正眯着眼打量她——面容清秀,眉目如画,即便清洗污秽,脊背仍挺得笔直。下跪的姿态,比某些小门户的小姐还优雅。
"识字吗?"崔嬷嬷犀利地问道。
锦棠心头一跳:"略通文墨。"
崔嬷嬷的指尖抚过她开裂的指甲,冷笑一声:"李春燕这老货,专挑好苗子作践。"说着扔下块帕子,"擦干净脸,明日来东宫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