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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达成协议 ...

  •   医院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和地板的碰撞原本不会发出这么大声响的......

      许烈在石檀明身后奔走,详细解释道:“我们原先运往江浙前线的军粮被劫了!”

      他的声音像磨砂过的生铁,“初来上海,老爷的意思是要稳住苏南和浙北地区,没想到昨晚船一到镇江,就被一群身分不明的武装快船突袭,人和粮船——都被焚毁了”。

      接收消息的同时,石檀明只一味前行,最终停在了车旁,半晌他才缓缓抬头,脸上没有血色,却也寻不见慌乱。

      像是被抽空所有温度后的平静,眼底烧起了近乎疯狂的火。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

      语罢,只剩汽车扬长的尾气与尘土。

      ......

      夜气压下来,上海的夜,总带着一股子捂不热的、黏腻的潮气。

      白家的客厅,亮着柔和的光,洒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暖暖的,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逸。

      白孔雀正歪在沙发上,身穿鹅黄色花边洋裙,面容之上无脂粉,却依旧珠圆玉润,雍容绝美。

      心儿坐在她身旁,翻看着书本,不解地问道:“小姐,李商隐写的这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是什么意思呢?”

      “这句的意思就是说两个人如果真心相爱的话,就不用每天都在一起,只要心灵是相通的,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孔雀耐心解释着,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糕点。

      “那真心相爱又是什么意思呢?”心儿递上糕点问道。

      “我也不知道”,她一边拿起糕点,一边说着,“先生就是这么教我的,他也没说相爱是什么意思,可能就是——”,孔雀掰了一块糕点放进小嘴里,又掰了一块放进心儿嘴里,笑道:“就是我爱我爹爹的意思吧,每个人都有爹爹,每个人都爱自己的爹爹啊”。

      心儿嚼了嚼,笑道:“小姐知道的东西真多,好厉害啊”,顺势就递上一旁的茉莉花茶,“小姐,茶已经不烫了”。

      这时,大门口传来声音,心儿耳尖,手上一顿,“小姐,门口好像有车进来了!”

      孔雀想了想,疑惑道:“不对啊,爹爹和我哥都在家呢,大哥最近也不来吃晚饭了,难道是——有客人来啦?”她跳下沙发,穿上那双米白色的拖鞋,心儿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出了房门。

      “小姐外面冷,披件外套再出去!”

      ......

      “嗡——!”

      一声狂暴的、毫不掩饰的引擎嘶吼,由远及近,白孔雀刚出门就见两道刺眼得令人晕眩的车灯光柱,如同巨兽睁开的怒眼,蛮横地刺破暮色。

      “停下!快停下!”,门房两个人惊恐的喊叫都被引擎的咆哮彻底吞没。

      车野蛮地朝她逼近,鹅黄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迷路的光点,脸上血色全无,只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吓得微微发抖,发懵一般呆站在原地。

      车子在即将撞上她的一刹那停下,孔雀对上车中人的眼睛,隔着弥散的尘埃和未散的余韵,对视了短短的一刻。

      她认出这是石爷爷的儿子,可今天他的眼睛,为何这样冰冷呢?记得第一次见他,虽然脸上还是冷冷的,但今天却更像是心事很重的样子,自从白狼接管白家以来,这种眼神孔雀可是一看一个准。

      石檀明下了车,他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地给予任何解释或安抚,只是眼中有了些不易察觉的歉疚,是否真的吓到她?自己的行为太过鲁莽?都被抛诸脑后,这些他已经无暇思考。

      孔雀立在原地,任凭晚风吹荡着衣裙,吹得园中满是玫瑰的芬芳,混杂着汽车尾气的浓烟,渐渐升起,无影无踪。

      “孔雀,出什么事了?!”白狼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语气中有着无法掩饰的关切。

      心儿手里拿着件青色披肩,慌忙追了出来,赶忙披到孔雀身上,询问道:“小姐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白孔雀只极轻的答了句,甚至听不清语气。

      白峰也在吴周的搀扶下急匆匆赶来,步态沉稳,面色铁青,目光先落到女儿苍白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那位不速之客身上。

      他没有立即对石檀明发作,而是先朝着心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呵斥道:

      “你是怎么照看小姐的?晚上让她一个人站在这,万一受了伤,你担待的起吗?”白峰很少以这种语气训斥吓人,这话多少也说给石檀明听。

      心儿一瞬间吓得脸色比孔雀还要白,噤若寒蝉。

      孔雀低声维护道:“爹爹,你别说心儿,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他没有再训,随即下令,“还不快扶小姐回房!”

      孔雀还是愣在原地,显然也是被刚才的场景还有白峰的话吓到,直到白狼强压着怒火,道:“孔雀,听话,先回去”,他将语气尽量放柔,半扶半推,带离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白峰对上石檀明的眼睛,这小子的眼中如冰锥般锋利,却隐着沉稳,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即使在白狼眼中,也从未有过这种凶狠。

      他缓缓开口,吐字清晰,道:“你石檀明今日既然敢撞我白家的大门,想必也该用你别的本事,让我请你进门喝杯茶吧”,白峰语气森然,“否则,即使是你爹石建华亲至,也要给我白家上下一个交代”。

      石檀明面对直指的怒火,眼底焦灼如火焰燃烧,他正要开口,不是解释,而是直接抛出能坐在谈判桌上的条件。

      ......

      暮色是一匹浸透了紫色颜料的厚重丝绒,沉甸甸覆盖下来。

      白狼刚安抚好孔雀,哄她入睡才放心下楼,只见客厅处,石檀明端坐在那,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白老爷怎么会许他进屋喝茶?旭官注意到白狼,连忙迎了上来,轻声道:

      “二爷,刚才码头来传话,说石家军营里的人,带着枪,把咱们码头边全封了,货栈那边也围起来了,说是‘军事管制’,所有货物都不许进出,伙计们想理论,差点动了枪。”

      “什么?!”白狼瞳孔骤聚,上海滩这些年,换了几代军阀,还从没人敢扣白家的货,简直是赤裸裸的宣战!

      白狼抬步向前,步伐稳定,如同走向早已预定的战场。

      他坐定在白峰旁边的沙发上,死死盯着石檀明的眸子。

      客厅内,空气比庭院更凝重。

      石檀明开口道:“既然二爷来了,那我不妨明说,今天我想谈的,不是码头那点货,是石家和白家,未来还能不能在上海滩活下去”。

      白狼听完,忍不住嘲讽道:“笑话!你以为我白家在上海几代人的经营,会因为你扣那几船货,就受到影响吗?”

      “当然不会”,石檀明面色凝重,“我清楚的知道白家在整个上海滩的地位,所以我扣你们的货,不是威胁,是抵押”。

      白狼眼底的怒气一半转为不解,石檀明见此状,继续道:“石家初来上海,原本要先稳固周边势力,可我刚得知我们运往前线的粮船被劫,此刻能在如此短时间里运出十五万军粮而不被对头拦截的,只有白家”。

      白狼在一旁几乎快炸开,他从没见人这样做生意,“你强粮还这样理直气壮,十五万斤,你知道如今这世道需要多少钱,多少门路吗?!”

      “我知道”,石檀明目光如铁,“可我知道这些对白家都不会是难事,但我现在拿不出全部现银,只能以货抵押,日后结算”。

      白峰冷笑道:“日后?石少爷,你也知道我白家是商贾之家,我们既然谈生意,那就该讲讲长期利益,这兵荒马乱的,日本人占了东北,你们当兵的都知道来逃难,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这个刚掌权、前线告急的年强人,有‘日后’可言?”

      这句话像跟针,刺破了石檀明脑中紧绷的那根线,白峰的冷笑无比现实——一次交易,救不了命,更续不了势。石家需要的是一个长期、稳定的血库,而不是一剂强心针。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华丽的穹顶,仿佛能穿透楼板,恍惚间,他的眼前闪过病床上的父亲,前线死伤惨重的将士,此刻眼眸透出的不再只是寒冷,是无奈、深沉、压抑、愤然、可悲......

      最后脑中只剩那穿着天蓝色洋装的少女,耳畔传来铃铛环清脆的响声,她眼中的光芒像是可以看透一切黑暗,她笑脸盈盈,像是遍地生花——

      “白老爷说得对”,石檀明抬起眼,声音依旧沙哑,“一次买卖,的确不可靠。所以我们来谈一笔更牢靠的买卖——我们两家结为姻亲。”

      “我石檀明,求娶白孔雀小姐。”

      “你放屁!”白狼猛地打碎面前的茶杯,瓷器碎裂声刺耳,他从腰间拿出手枪,对准石檀明的脑袋,旭官见状也掏出手枪,“你想都别想!”白狼双眼红赤,“扣了我家的货,还想娶我妹妹?你当我白家是什么?!我白狼只有这一个妹妹,还能让凭你三言两语就哄骗了去?”

      白峰的瞳孔也骤然收缩,但他比白狼沉得住气,道:“正擎,把枪放下!”见白狼未动,继续道:“孔雀在雷府寿宴上本就吓得不轻,刚才又——你难道还想再吓着她!”

      白老爷把白狼强行拉回平稳,转头对上石檀明,语气生冷,道:“石檀明,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我家孔雀不是你用来捆绑交易的筹码,更不是你那朝不保夕军队的抵押品!”

      石檀明迎着两人的怒火,不进反退,“这绝非儿戏,而是眼下唯一能让我们两家都活下去、并且活得好的路!”

      “其一,联姻一成,今日扣押便是误会,是自家事!所有留言不攻自破,白家面子、里子都能保住!”

      “其二,十五万斤粮,不是买卖,是岳家对女婿麾下将士的支援,名正言顺,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日后军需,皆可有此照办,稳定无虞。”

      “这其三”,他目光灼灼,直视白峰,“有了这层关系,白家就是军属商家,在这上海滩,在任何军队的防区,都无人敢轻易行动,这比任何一纸契约、任何保镖院,都要管用,您百年基业,需要的不是一时的暴利,而是乱世中铁打的护身符。”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退一万步讲,若无军粮,不出三日,军心必溃,到那时这些人会变成上海滩边最大的流寇,他们都是跟着我北平石家出来,除了我,没人敢管,到那时,第一个被劫掠的富商,会是谁?”

      白狼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充讽刺的睥睨,“我白狼哪怕拼尽这百年家业,也不会受你的威胁,让孔雀嫁给你!”

      石檀明最后转向白狼,道:“白二爷,我知道白小姐是白家的掌上明珠,自小千宠万爱中长大,可乱世中,于她而言,何止是危机四伏?今日之后,她有了我妻的名头,至少在华东地界,谁敢动她,都要掂量我手头的枪械,这或许——比任何金银都能护她周全。”

      客厅里,是死一般的沉静。

      白狼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深刻的痛苦和无力取代。

      白峰缓缓坐在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他四十二岁才有了孔雀这个女儿,这就是他的命啊!娘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说什么都要保下她,小时候坐在怀里,总问着,‘爹爹,为什么大家都有娘亲,只有我没有?’孩子哪知自己和娘亲早已天人永隔,白老爷骗着她,说了许多自己都圆不上的谎话,打小就缠着爹爹,要这儿要那儿,无一不是应允,只盼着能给她最好的一切,养的知书达理,天真烂漫,花朵一般,可他何尝不明白,乱世之中,这美貌、家世,对一个女孩而言,有时反而是催命符!

      良久良久,白峰的声音苍老地响起,道:“三天之后粮食会运出去,你和孔雀——待我明日问过,她若同意,便——择日完婚吧”,他的语气透出艰难,“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二人成婚为权宜之计,只为共渡时局艰难,不可有夫妻之实,你也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若他日天下太平,或孔雀心有所属,便协议合离,你是个军人,战场上刀枪无眼,我家女儿决不能真跟了你这种人,白白搭上一生的光景”,他看向石檀明,“你若答应,需在此立下字据我方能信你”。

      最终,协议在巨大的痛苦和无奈的共识中,达成了,两个家族为了各自的生存,不得不进行充满血泪的捆绑,而楼上安睡的白孔雀,注定成为这捆绑中最美丽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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