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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危局继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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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建华的书房位于石府二楼东侧把角,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座微缩的军事指挥中心。
两侧贴墙是直抵天花板的深色檀木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毫无杂乱之向。
石建华坐在宽大的柚木座椅上,身上透出寒意,唯有一双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燃烧着不肯熄灭的、锐利的光。
“大帅,是我”,清晰的叩门声,忽然打破了寂静。
“进”
进门的人穿着一丝不苟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擦的锃亮的圆框眼镜,名叫沈安,刚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
“在家还是唤我老爷吧”
“是,老爷”
“沈安,原先王副官的工作适应的如何了?”
“已经基本接盘了,老爷放心”
“王副官跟了我十几年,他的工作倒也不是一般人就可以轻松上手的,看来让你回来替他的班是正确的。”
石建华忽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是否也觉得这步棋,走错了吗?”
沈安垂手而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您指的是,南边来上海这步棋?”
“我知道外头都是怎么说的,说我石建华在北平混不下去,丧家之犬一样跑到上海来摇尾乞怜”,石建华的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嘲讽。
“确有此类鼠目寸光之言,但知晓内情的都明白,老爷是奉调南下,驻防枢纽,明面上,是南京那边椅重老爷的资历和威名,巩固东南防务。那张调令,措辞恭敬,晋升老爷为陆军上将,全城皆知”。
石建华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不知是笑是讽,“上将?光杆的上将。兵权拆解,嫡系留半在河北听整编,带我南下的,不过三成旧部,这哪里是椅重?这分明是明升暗降,调虎离山”,他深吸一口气,闷咳了起来,沈安见状,将水杯往前推了半寸。
待咳声稍歇,石建华继续道:“但真正的原因,你清楚。日本人占了东三省,那胃口,岂会满足?华北已是箭靶。我石建华一辈子跟各路神仙打交道,唯独不想、也不能跟日本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留在北平,迟早要么被他们收买成傀儡,要么被他们的枪炮碾碎”。
他的眼中透出一丝精光,“上海不一样。这里是漩涡,但也是棋盘。洋人、政府、各路诸侯、青红帮.......水浑,才好摸鱼,才有周旋的余地。我来这儿,不是逃难,是以退为进,为石家另寻一条活路,找一个能扎根、能重新长出血肉的地方!”说完,他便又咳了起来。
沈安静静听着,此刻才缓声接话:“老爷深谋远虑。上海虽是虎狼之地,却也是将通商、聚财、情报、国际视线,皆会聚在此。在此处立足,虽险,却可避免在华北成为中日对弈中——最先被舍弃的棋子”。他话锋极其谨慎地一顿,“只是,低价确实沉重”。他指的是石建华日渐衰败的身体和家族内部的暗流。
“代价——”石建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最大的代价,是时间。我初来上海,原本有意拉拢白家,白家根基深厚又富甲一方,若能得了他们的帮助......我总感觉时间不多了,檀明那小子”,他再次叹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有血性,但太急,太硬,不懂上海滩的阴柔功夫,杀人不见血”。
沈安沉默片刻,道:“少爷——意志坚定,行事或有独特章法”,他用了最中性的词。
“独特章法?”石建华忽然睁眼,锐利得看向沈安,“比如一个个解决掉那些跟随我的老部下吗,那是往火坑里跳!但——罢了”,他摆摆手,无尽的疲惫甬上,“沈安啊,我——”
话音未落——
“啪!”
一声轻微到几乎幻觉的破空声!
就在那微声响起的一刹那,沈安脖颈后的汗毛炸起!
“老爷小心!”
没有思考,纯粹是千锤百炼的身体本能,沈安用一种近乎拧断腰杆的爆发力,侧身撞向石建华的座椅扶手。
石建华连人带椅被撞的向左歪倒,,可子弹钻入身体的闷响,却也几乎与座椅翻倒的声音同时响起。
剧痛和窒息瞬间淹没了石建华,鲜血直流。
“啪嚓!”沈安右手抄起桌上的文件,狠狠砸向台灯,书房陷入昏暗。
“刺客!在对面顶楼!来人!快来人!”
沈安扯下自己的领带,摸索着堵在伤口外侧进行压迫,“老爷!撑住!按住这里!”
门外传来惊天动地的砸门声和亲兵惊怒的呼吼,一时间,灯火通明,人仰马翻。
......
白府内,月色朦胧,月光下映出白孔雀寂廖的影子,她独坐在院里,怀里用油纸揣了份点心,喷泉声似乎拼命掩饰着四周的落寞。
一阵略显沉重却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孔雀转头,看见白狼高大的身影也踱了出来,手中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
“又在吃奶油条子?我看厨房爹不是留了菜吗?” 白狼先开口道。
“什么奶油条子,我听法国朋友说这叫泡芙,而且我气都气饱了!”她回头轻皱了下鼻,以故作生气的姿态来表达今晚白狼对自己敷衍的不满。
白狼没有接话,只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月光下袅袅散开,脱下外套为孔雀披上。
“大晚上不睡觉,坐在这也不知道多穿一件,着凉怎么办?”
白狼没坐,走到喷泉边,望着水面又深吸了一口烟,良久才吐出。
孔雀从没见过这样的白狼,平常做生意他向来游刃有余,如今的眼神倒冷得骇人,让人感到陌生。
“哥,你怎么啦,怎么这么不开心?”,孔雀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烦!”他手中的雪茄在夜色中闪出光亮,却照不清白狼眼底的失落。
“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哥,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有什么事你也可以告诉我啊,我一定可以帮你的!”她的小脸上写满了关切,眼睛像纯净的山泉。
白狼熄灭了烟,走到她身旁,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忘了我家孔雀已经是个小大人了,我没事,只是看上了一朵花而已”。
“花?”孔雀不解,“哥,你可是白狼啊,有什么花是你得不到的?”
“这花——不一样”白狼嘴角始终挂着笑意,“花也有骨气的,要离了她原本的土壤来了白家,只怕是养不活”。
“可是院子里不是已经种了很多你喜欢的白玫瑰吗?这朵花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院子里的白玫瑰我只是时刻看着,浇灌着,她们都是一样的,但如果有了这朵,别的花我都会无暇顾及,只会全身心地去爱护她”
“我知道了”,孔雀忽然恍然大悟,眼前一亮,“你遇到了一朵很特别的花,那你和爹爹把我养的这样好,我也是你们的小花吗?”
白狼笑道:“不是,以后你会有自己的花”。
他对上孔雀不染尘世的眼睛,所有成年人的复杂情感和词汇,都说不出口,甚至难以启齿。
“好了,天冷了,快回去吧”
“哥,我饿了”
白狼进门的脚步停下,问道:“让你晚上不好好吃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孔雀眼睛一亮,“想吃你做的葱油面,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啦——”
她起身上前缠住白狼的胳膊,往他身边蹭了蹭,像只小猫。
......
白昼的上海滩是热闹非凡的,黑夜则是无可遁逃。
石建华手术后的三天,他从深度昏迷中短暂苏醒,极度虚弱。主治医生将石家的成员请到一旁,摘下口罩,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石老爷的手术——从技术上讲,是成功的。子弹取出来了,感染也暂时控制住了,没有伤及心脏大血管。”医生斟酌着词语,“但是,他身体的储备能量已经耗尽。这次重伤,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重担。石老爷的心肺功能严重受损,恐怕再也离不开药物支撑。而且,身体恢复的机能——微乎其微”。
医生停顿了一下,说出那个残酷的结论,“请做好心理准备。以老爷目前的状况,恐怕很难支撑超过一年了”。
消息被严格封锁在石府高墙之内,但“石老爷重病垂危”的风声,依旧像渗过墙缝的阴风,悄无声息地刮遍了上海滩的某个角落。
权力的天平,开始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石建华的重伤,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石檀明的颅顶。起初是麻木,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来来去去的人影,弥漫的消毒水的气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直到他独自站在病床前,看着那个曾经不可撼动的父亲,如今浑身插着管子,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绿光证明生命仍在挣扎——
一种冰冷的、尖锐的痛楚,才迟来地刺穿心脏。
这不是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继承方式。没有正式的权柄交接,没有父亲的嘱托甚至斥责,只有突如其来的鲜血、混乱,和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石家的天塌了一半,他必须立刻成为那根撑住一切的柱子。
这些日子,石檀明总是东奔西走,他用冷硬的姿态先强行压下了内部可能冒头的骚动,许烈日夜搜集情报,调查刺客的来历,以及父亲老部下的势力范围,这些人不是一盘散沙,是潜在的炸药桶,石檀明深知,不能全盘接收,也不能一概打翻。
......
他站在父亲床头,没有说话,眼底却涌出寒意。
沈安为保护石建华受了些许轻伤,但也不碍事,他静步走到病床前,道:“少爷”,他的语气虚弱,却字字清晰。
“老爷其实从未怀疑过您能扛起石家,他只是气您手段激烈,怕您树敌太多,日后不好抽身......”
石檀明一直低着头,看着父亲枯槁的手,一种混杂着悔恨、悲痛和沉重责任感的洪流,几乎要冲垮他用冷硬外壳筑起的堤坝。
“砰!”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许烈来不及敲门,他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和前所未有的焦灼,对上石檀明锐利的脸,急迫道:“少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