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妥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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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引星瘫坐在手术室前的长椅上，无法控制自己的忧虑。
她讨厌极了这个地方，讨厌这里的消毒水味、讨厌头顶白炽灯的冰冷温度、讨厌“手术中”三个字刺目的红光。
还不懂事的时候，懵懂的她被抱到手术室门口，自己带着一身的擦伤，无助地等待，却再也没等到自己的母父，她们最终变成了那推车上、白布下两具毫无生气的冰冷尸体，永远地将她抛弃在了这个世界上。
出国后，因为一次意外，她自己也进入了手术室，伴随着钢针刺入身体，麻药蒙蔽知觉，从一片黑暗中死里逃生，可是从手术室出来后，她的身体变得病弱，不复健康。
这个地方在她过往的二十多年人生中，产生了太多痛苦的回忆。
而如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曾经爱到极致、却也恨到极致的庄宁，也被推进了这个冰冷的的房间。
傅引星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薄唇，她无法言说自己此时的心情。
庄宜在一旁看着傅引星，长叹一声：“引星，你……放轻松一点，你的嘴唇都快被咬破了。”
傅引星仿佛被惊醒一般，抬眼看向出声的庄宜。
饶是庄宜也能轻易看出此时傅引星灰色眼眸里的不安和惊惶。
她不知道傅引星为什么对手术室的反应这么大，但是猜测傅引星对手术室有着不好的回忆。
她也非常担心庄宁，因此没法说什么“只是小手术，她会没事的”之类的话，她也明白凡是手术都有意外。
只是……
深呼吸一口气，她劝慰：“行元和我说了，给她做手术的是骨肿瘤科的泰斗，阿宁的情况也发现得早，你要相信医学，相信阿宁。”
“而且，阿宁答应了你，她不会食言的，你相信她。”
听到“答应”和“不食言”几个字，傅引星的眼眶瞬间酸胀得厉害。她无助地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手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无法克制住的呜咽。
她相信庄宁的，但是她还是太害怕了。
命运从来没有真正慷慨地给予过她什么，曾经庄宁来到她身边，带给她希望、陪伴、友谊，和自己单方面的爱意，却又离开了她，让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只配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好不容易，庄宁终于要回到她身边了，可是又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她没有说的是，昨天她自己去咨询医生时，恰巧在门诊遇到了一个和庄宁同样位置长了肿瘤的人。那还是个年轻的、阳光的高中生，化验的结果却是恶性的。
得到结果的那一瞬间，那个家庭的天彻底塌了。因为发现得晚，为了保住性命，主治医生给出的唯一方案只有截肢。
那个男孩在长廊里撕心裂肺、近乎绝望的哭声还回荡在傅引星的脑海中：“我是体育生啊……没有了左手，我的专业……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那一幕太具有冲击力。那条同样长在左肩近端的肿瘤，和庄宁的病灶重合在一起，成了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停止了流动，时间似乎静止了。
庄宜短暂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两杯热饮。她把热奶茶递给了傅引星，强迫她喝下去。
本就没吃午饭，情绪还这么紧张。之前聊天的时候庄宁提起过一嘴傅引星的胃不好，眼下面前这个人像是要碎掉了，她作为姐姐，理应照顾的。
傅引星机械地接过热饮，只喝了几口，就再也喝不下去，双手紧紧地握着纸杯，汲取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或者两小时，对于傅引星来说，又或者是一个世纪。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头顶上那盏亮得晃眼、折磨了傅引星几个小时的“手术中”红色灯牌，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有如触电一般弹射起身。因为太急，傅引星一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黑。
她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意识清醒，近乎是扑向了大门。
沉重的气密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一股带着消毒水和异样冷气的风扑面而来。
主治医生一边摘下层层口罩，一边大步走了出来。连续几小时高强度的切除与重建手术让这位老教授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在看到门口那两个神色紧绷、眼眶通红的家属时，大夫的眉眼还是微微一松。
“放心，很顺利，”她看面前的两个人，不论是灰色的还是琥珀色的双眸里都写满了紧张，“手术很成功，病灶切除得很干净。”
“放心吧，快速切片的结果和之前一样，确实是良性的骨巨细胞瘤。肿瘤没有突破骨皮质，也没有侵犯到大血管和神经。我们给她的肱骨近端做了完美的刮除和灭活，骨缺损的地方也用人工骨填补好了。功能上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后续只需要按时复查，做好康复训练，就可以了。”
“结果是很好的，家属放宽心。”
她看着面前眼眶通红的傅引星，安慰道。
积压了整整一天的恐惧在这一刻猝然决堤。
“好，好……谢谢，谢谢医生，谢谢您……”傅引星哽咽着，连连鞠躬感谢。
庄宜的眼眶也红了，她不住地感谢医生，扶着傅引星，生怕这个人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而支撑不住。
“病人在麻醉复苏室观察四十分钟，一会儿就推回病房。全麻还没完全过去，麻药劲儿过了伤口会很疼，你们做家属的，真正的硬仗在后半夜呢，赶紧去准备准备。”
饶是见惯了医院里的人间百态，看着这样的傅引星，医生也泛起怜惜。
她没让两人再继续局促地道谢，而是温和地吩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去。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
庄宜扶着傅引星再次坐到长椅上，傅引星终于能放松地伏在膝盖上，发出一阵极力压抑、近乎小兽般无助的低声抽泣。
她那头微卷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膀两侧，随着肩膀的剧烈耸动而颤抖，遮住了她此时所有的狼狈与后怕。
庄宜在她旁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安抚地拍着傅引星的背，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傅引星终于止住了哭泣，她有些狼狈地对庄宜道谢，庄宜只是温和地望着她，摇了摇头。
情绪渐渐平复，两人继续安静地等待，过了一阵子，庄宁终于被推了出来。
移动病床上，庄宁静静地躺在那儿。全麻的药效还没彻底过去，她歪着头，双眼紧闭。
她长相本就淡雅，此时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那张精致的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得起了白皮，像易碎的瓷人。她开过刀的左肩被厚厚的棉垫和支具固定得死死的，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被褥里，单薄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傅引星看着她这样，心脏像是被攥紧，想要呼唤她，却又怕惊扰了她。
但她和庄宜靠近上去后，庄宁像是感觉到了她们，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就这样看着她们，勉强着撑起了一个笑容。
她看到傅引星通红的眼眶，笑着笑着，自己也渗出了眼泪，想要说一句“别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让她的意识再次模糊，眼睛再次闭上。
傅引星只觉得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水似乎又要落下，眨眼忍住，一路跟着回到了病房，寸步不离地看着几名护士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庄宁挪回到那张熟悉的病床上。
挂止痛泵、调输液速度、交代翻身禁忌……傅引星站在床头，用从未有过的专注，用心地记下了护士叮嘱的每一条注意事项，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等护士交代完，庄宜看了看两个人，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病房。
刚走两步，就遇到了匆匆赶来的何行元。何行元刚交完班，看到庄宜走出来，明白了什么，止住了脚步，问：“她们都在里面？”
庄宜点点头，问：“嗯，阿宁醒了一次，现在护士刚安置好。我去你们医院的食堂打包点吃的，顺便给引星带一份，你呢？”
何行元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们吃过了再打包回来？”
庄宜自然是答应。
病房里，庄宁感觉到自己回到了病房，麻药还没彻底过去，胃里翻江倒海地泛着恶心，额头上浸出一层虚汗。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死死盯着自己的傅引星。
看着那双写满了紧张与后怕的灰色眼睛，庄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打着点滴的手颤巍巍地想要去碰傅引星放在床沿的手，被对方敏锐地发现并制止：“你别乱动！老实一点。”
庄宁瞧着她这副虚张声势的严厉模样，忍不住温柔地笑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清晰：“那你牵牵我。”
傅引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面前的人神情虚弱，却仍旧笑着，一双莹润的眼望过来，傅引星没法拒绝她的要求。
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妥协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避开打点滴的地方，牵住庄宁那苍白的手。
感受到她仍旧带有温度的手掌、仍旧鲜活跳动着的脉搏，傅引星仿佛错位了一天的灵魂，终于回到了原有的位置。
庄宁还在，命运对她还没有这么残忍。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