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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被病人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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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何继荣的办公室之前,何月华和庄振武其实先去了一趟骨肿瘤科的单人病房。
已经是深夜,庄宁正因为低烧和骨折的疼痛而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而病床边那张狭窄简陋的陪护床上,傅引星连衣服都没脱,身上只斜斜地盖了一层被子,甚至都不敢盖严实,就这么蜷缩着睡了过去。她一只手甚至还露在被子外面,虚虚地搭在庄宁的病床护栏上,仿佛哪怕在梦里,也要守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任谁看了都会为之动容的画面,充斥着毫无保留的疲惫与深爱。
可站在门外的何月华,脸上却连半分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和身边的庄振武对视了一眼,两个习惯了掌控大局的体制内高干,甚至连门也不打算进,便默契地转身,一同走向了何继荣的办公室。
“坐吧,小姨,姨父。”
办公室里,何继荣叹了口气,给两位长辈各自倒了一杯温水。
何月华和庄振武是收到了何继荣的紧急消息才过来的。不幸中的万幸,最终的病理报告确诊为良性,而非像当年何月华的父亲那样,是恶性的骨肿瘤,最后无情地夺走了生命。
在生死大事面前,再怎么有天大的矛盾,骨肉至亲也该缓和缓和——至少,作为旁观者的何继荣是这样想的。
“知道了,阿荣,你不用再劝了。”何月华端坐在办公椅对面,身上的深色正装没有一丝褶皱,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局里听取一份寻常的汇报。
“小姨,你们刚才在门口应该也看到了。阿宁全程都是她那个朋友在照顾,几乎是寸步不离。”何继荣有些不理解地皱紧了眉,“一定要那么执着吗?既然那个傅引星是对的人,现在阿宁又病成这样,为什么就不能成全她们呢?”
同样的年纪,差不多的年岁和成长经历,何继荣和何月华名义上虽然有辈分差距,实际上小时候却也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因此在何月华面前,她向来有话直说。
“我知道元元的事。”何月华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质问,只是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声音冷淡,“元元可以任性,但庄宁不行。
“为什么不行?”何继荣越发不解。
“在这个家族里,她有她必须承担的义务。我和她爸爸,活到这个岁数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何月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重。
何月华和庄振武之间,便是基于这种理由结合的,或者说,庄家和何家基本都是如此。
何继荣这一支较为特别,有着独特的话语权,因而能够特立独行,却也因此对这情况无从干涉。
她无奈地看着面前两个教条刻板的长辈,由衷地同情着病床上的妹妹,只能冷声说:“你们别等到老了,庄宁真的跟你们彻底断绝关系,不愿意再认你们了,你们才坐在那个高位上后悔。”
何月华微微抬起下巴,神情理智而傲慢,她淡声回答:“我们从来不会后悔。”
何继荣是真的不能够理解。分明到今天这个地步,两家在体制内的地位早就稳如泰山,根本不需要再牺牲女儿去联姻,家里也早就过了需要靠孩子去争权夺利的阶段,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她却是忘记了,如果不是何月华和庄振武的人生观都如此教条古板、将每一步人生都当成精密表格来填空,他们又怎么可能跟亲生女儿僵持到今天这个地步。
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的庄振武,这时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杯。
他靠在椅背上,和妻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后对何继荣说道:“阿荣,我们不是在逼她,我们是在修正她的错误。从小到大,她读什么学校、考什么编制、连周末在家的作息时间表,都是我和她妈妈精确算出来的。让她自己决定工作已经是唯一能够容忍的出格了,其它的,我们不会再让步。”
庄振武站起身,顺手帮何月华拿起包,夫妻俩的姿态一如既往。
“明天的手术,我们也不打算露面了。她到现在都不打算和我们说,我们也没必要知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不说,就是知道你们的态度?”何继荣问。
“那正好,这是她想要的,不是吗?”庄振武的语调没什么波澜。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冷漠背影,何继荣坐在办公室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从最根本的价值观都是冲突的,又怎么可能互相理解。
她们自信算无遗策,将人生的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却忽略了一件事。
庄宁是她们亲生的女儿。
那骨子里流淌着的宁可自毁也不服软的偏执和倔强、那一定要掌控自己人生的控制欲,偏偏是遗传自她们身上最完美的基因。
何继荣可以想象,两方对峙,庄宁绝对不会是低头的那一个。
早晨,庄宁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
四处环顾,没看到傅引星的身影,她刚有些困惑,想要拿手机发消息,就看到傅引星的手机就在自己的手机边上。
一颗心顿时放下。手机还在,就证明对方没有走远。
事实也是如此,没两分钟,傅引星就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热水壶。
原来是倒热水去了。
走进来的第一时间,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投向了庄宁,见到她醒来,立即放下了水壶,柔和地问:“醒了?要不要喝点儿水?”
庄宁刚准备起身,傅引星发现了她的企图,立即过来摇起了床头,让庄宁更好地用力,扶着她起来。
一边起身,她一边说:“我先去洗漱。”
洗漱出来,傅引星已经给她接好了水,小心扶着她倚靠回病床后,将温水递给她。
庄宁的胃有些空落落的,但是不能进食,好在还能喝点水。她问傅引星:“你吃饭了吗?”
“吃了,昨天买了面包,刚才出去打水的时候顺便吃了。”傅引星回答她,接过她喝完的水,放到床头,“你今天还不能吃东西,忍一忍。”
冬日清晨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雪白的墙壁上折射出几道惨淡的横道。
“肩膀还会疼吗?”傅引星见她唇色仍旧苍白,担心地问。
“还好,这几天下来习惯了,也好多了。”庄宁轻轻地摇了摇头,“就是胃空空的。”
“忍一忍,乖一点,做完手术就好了。”傅引星有些心疼,手下意识地想安抚性地摸一摸庄宁的手,却又忍住了,转身又接了点水,“实在是饿了就喝点水缓一缓,一会儿十一点后水也不能喝了。”
庄宁顺从地接过,笑盈盈地看着傅引星:“好,我会乖乖的。”
傅引星看她这幅乖顺的模样,不知道说什么好。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是谢知非的电话。
傅引星接起电话,谢知非的声音响起:“今天庄宁做手术吗?这两天你别来公司了,我给你批假,我先回知潮,你们什么都不要担心,让她好好养身体。你也是,不要太焦虑,自己也要照顾好,尤其你那个胃,知道吗?”
傅引星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许,好友的贴心让她的心里放松不少:“好,知道了,谢谢你。”
谢知非无奈了:“谢你个头,和我说这些。反正你们销假回来有的是班要加,别和我说这些客套话,你别倒下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知道吗?”
傅引星紧绷着的嘴角终于缓和不少:“知道了。”
谢知非得到答复,没多客套,她是真的忙,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病房很安静,离得近,傅引星的电话也没遮掩,庄宁几乎都听到了,等电话挂断,她才笑着说:“等好了真的得好好加班报答谢总了。”
“等你好了再说,想这些有的没的,”傅引星很无奈地看她,“想加班有的是班等你加。”
“谢总说得也对,星星,你自己也要顾好。”庄宁转而说起谢知非说的另一个话题,“你不能自己累垮了,答应我,好吗?”
“我会好好的,你自己……”傅引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
庄宁却明白她想要说的,琥珀色的双眸盛满了温柔的笑意:“我也会好好的,下午我会好好出来的,后面也会身体健康的,你要是不放心,你亲自监督我,好吗?”
“……随便你。”傅引星现在真的不怎么能招架庄宁。
庄宁看她口是心非,见好就收,聊了聊一些其它的轻松话题。
不多久,庄宜就过来了,三人坐着闲谈,反而不去谈论一会儿的手术。
十二点半,何行元带着两名护士推着注射车走了进来。
“小姨,准备挂术前抗生素和补液了。待会儿一点半,手术室的推车就会直接上来。”何行元公事公办地核对着腕带上的信息。
直到粗长的留置针头精准地扎进庄宁右手的静脉血管里,冰冷的液体开始顺着输液管缓缓注入体内,庄宁因为空腹和低烧,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
傅引星强迫着自己盯着护士的一举一动,克制着自己不做更多的反应。
总不好一直让病人安慰自己。她这么想着,强撑着冷静,看着护士们操作后,一一退了出去。
何行元还有其它工作,也没久留。
庄宜看她的脸色,又看看庄宁,给庄宁一个“你自己的人自己哄”的眼神,找了个借口去走廊打电话。
“不要担心,我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庄宁哪里看不出来傅引星的状态,知道她担心自己,安抚她。
到底还是又被病人安慰了。
傅引星有些挫败地想,自暴自弃地说:“那你保证,保证你会好好地出来。”
庄宁用右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手腕在宽大的病号服袖子里显得那样苍白纤细:“我保证。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