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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本能和理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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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庄宁是在疼痛中醒来的。
虽然她的睡姿一向平稳,但是骨折带来的持续的钝痛还是折磨着她的神经,最终她皱着眉醒来,本能地寻找熟悉的身影。
出乎意料的是,傅引星早已醒来了,正坐在她床头的椅子上,拿着手机皱眉打字。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浅灰色的眼睛里,将她那张本就因混血而轮廓深邃、此时因缺乏睡眠而血色尽褪的脸,映衬得愈发冷白。
“星星……?”庄宁轻声呼唤,刚醒过来的声线显得沙哑。
傅引星几乎是瞬间放下了手机,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与紧张,凑近她,微微俯下身去迎她的视线:“睡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好,你在看什么?”庄宁不愿意多说让她担心,转移了话题。
傅引星的动作顿了顿,避重就轻地答道:“……我托小姨帮我联系了C国的几位专家,让他们帮忙看看片子。”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将庄宁落在面颊上的几缕碎发拂到了耳后。
这番亲昵而自然的举动让庄宁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害羞。但见傅引星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出于本能的照顾,庄宁便也生生忍住了心头的悸动,轻轻抿了抿唇,追问道:“那……那边怎么说?”
“只说是早期的占位,形态还可以,有概率是良性的。”傅引星低垂着眼睫,没多说其它的推测。
庄宁太了解傅引星了,知道以她如今这种防备又谨慎的性格,能说出口的,往往已经是过滤掉所有坏消息后最好的结果了。
她不愿意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庄宁,而庄宁同样如此。
想到这里,她安抚傅引星:“既然都说了有概率,没准我比较幸运呢?”
傅引星语塞:“可是……”
庄宁笑盈盈地看傅引星,温润的琥珀色眼眸里泛着细碎的水光:“我觉得今年我已经很幸运了,所以没准会继续幸运下去。”
傅引星听懂了她言外之意,别开视线:“……我不和你说这个。”
她像是为了掩饰局促,转身去拿保温壶,轻声说:“你要喝点水吗?何医生说虽然是全麻穿刺,但在排班前少喝一点温水是可以的。检查在下午两点,过了十一点就必须绝对禁水了。”
庄宁点点头,傅引星便试好了水温,倒了温水给她,庄宁慢吞吞地喝了一点儿,便摇摇头,不再喝了。
傅引星也就接过水杯,放在了床头。
时间确实还太早。庄宁昨晚本就没休息好,加上此时低烧带来的乏力,很快便又觉得昏昏欲睡。在傅引星帮她调整好软枕后,她便顺从地闭上眼,再度沉入了梦乡。
而床边的傅引星,却没有了一点儿睡意。
她用手机回复完各种消息,又发微信和庄宜交代了庄宁下午的手术排班,做完这一切后,她便收起手机,安安静静地守在床边,凝视着庄宁的睡颜。
庄宁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傅引星想去抚平她的眉头,可手悬在半空中,又生怕惊醒了这人好不容易得来的睡眠。
收回手,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在下午那根长针刺入那颗肿瘤之前,自己这层勉强维持的面具还能够撑多久。
庄宁的穿刺被安排在午后。
她早已被转移到了骨肿瘤科,肿瘤和骨折的复杂情况让医生也非常重视,综合考虑之下,安排在手术室进行全麻操作。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罩着一件大衣,被傅引星推着来到了手术室。
家属不能入内,护士接手了庄宁的轮椅,对傅引星道:“家属在外面等待就好。”
庄宁因为病痛,本身就提不起精神,她抬起眼睛,对上傅引星的视线,想要强撑着对她露出笑容,对她说:“不要担心。”
但是看到傅引星的样子,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傅引星离她不过一步之遥,那张本就因混血而轮廓深邃的面容,在手术室长廊惨白冷冽的灯光下,几乎找不到一丝血色。她浅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庄宁,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红,垂在身侧的双手正不可抑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平日里擅长克制和忍耐的人,这一刻却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担心,无法伪装自己的生理性应激。
这样的傅引星,让庄宁把所有的安慰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直以来在傅引星面前想要掌控一切的笃定,在这一刻都被击得粉碎。
不论自己表现得多么云淡风轻,都无法减轻傅引星此刻承受着的煎熬和恐惧。
这时候再去和她说“别担心”,是不是太过于残忍和傲慢了呢。
庄宁陷入失神,傅引星却哑声对护士说:“麻烦你们了。”
护士对她安抚地笑了笑:“家属不要太过于担心,全麻很安全的。”
庄宁也醒过神,望进傅引星灰色的双眸,最终只是笑了笑。
厚重的电动门在傅引星的面前关上了。
门前有让家属休息的椅子。傅引星坐在上面,双手掩面,尽力放空自己的思维。
过了没一会儿,耳边响起庄宜有些急切的声音:“阿宁进去了?”
她抬眼看向庄宜,对方明艳的脸上是无法遮掩的焦急和疲惫,一身职业套装,看样子是刚从公司赶过来。
“是,刚进去没多久。”傅引星回答。
庄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坐在她边上,安抚她:“只是检查,还是全麻,很安全的。阿宁对麻醉药不过敏,不要太过担心了。”
傅引星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我只是……”
她沉默了。
门内的庄宁,被护士转移到操作台上,戴上了氧气面罩,在健康的右手臂扎上了留置针。
戴上口罩,庄宁的意识还在飘散,她想到了三年前自己以“为了傅引星好”的名义,为了所谓的保护,自以为是地用语言刺伤傅引星,把人推向异国。她以为自己能够控制住局势,也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心。
可直到此刻,在这个即将失去意识的边缘,她才真正、彻彻底底地看清了自己的懦弱。
她其实根本无法掌控任何事。她控制不了病魔的入侵,也控制不了傅引星因她而起的痛苦。甚至……她也无法再欺骗自己,去忍耐对傅引星的那份喜欢。
好在,自己已经意识到了,现在说后悔还不晚……对吗。
耳边器械碰撞的金属声渐渐远去,麻醉医生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在陷入彻底的黑暗之前,庄宁在心里有些无力、却又近乎贪恋地想,等到自己醒来……
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彻底陷入沉寂。
门外,庄宜和傅引星随意闲谈着。
冬日午后的长廊安静得过分,偶尔有护士推着输液车经过,滚轮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突兀而冰冷。
聊完了工作,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庄宁的身上。
“其实很早之前,我见过你和阿宁,”庄宜似是随意地开口,“阿宁平日里对人很少亲近,但是那时候,你和她之间非常亲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们关系很好。”
傅引星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庄宜。
“很明显的,那时候,我已经能看出来,你喜欢阿宁,可是我不确定那时候的阿宁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阿宁从没有和谁那么亲近过,所以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我们的家庭比较特殊,很死板,很老古董,阿宁不知道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的事情,我大学的时候,和初恋的感情被家里知道,我被赶出家门,她的保研机会也没有了,我们的感情也受到了影响。阿宁是亲眼看着这一切的,所以后来她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不觉得意外,但是我也不是在为她开脱,她确实是伤害了你。只是后来,她也在家里逼迫得最严重的时候,选择了摊牌决裂。”
“庄总,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傅引星轻声问。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她不应该瞒着你,”庄宜侧过身,望着傅引星,琥珀色的眼眸和庄宁几乎一模一样,“我知道她曾经伤害你伤害得很深,那是她欠你的,但她这人,或者说在我们那个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人,本能里都带着控制欲,习惯把一切事情都算计安排得清楚,自以为是地保护别人。她以为把你推开,庄家那些肮脏手段就落不到你头上,只是现在她躺里面,什么结果我们都不知道,万一是最差的结果,我总该把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傅引星摇了摇头,纷乱的信息在脑海里炸开。
本能和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先保持安全距离,不要那么快地信任,但是心脏却因为庄宜的话不可抑制地、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我不要她这样的保护。”傅引星自顾自地喃喃,浅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层痛苦的雾气,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有些扭曲,“她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替我做决定。”
“是啊,她最自以为是,”庄宜安抚地拍了拍傅引星的肩膀,发现这个人的肢体早已紧绷,“所以待会儿她出来后,不论结果如何,你大可以去质问她,讨个说法。有的债,生病了也抵消不了,得她自己去还债。”
傅引星只是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